《春日雨》云边来信

10、运动赛场 她的人生，

　　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秋天慢慢溜走，故意不给人儿报信。

　　不冷不热的温度最适合睡觉，同学们上晚自习，一个没精打采。苏乾为了让大家伙打起精神，想也不想就宣布了秋季运动会的消息：“同学们，这是大家高中生涯最后一场运动会了啊，以后想参加都没有机会参加，所以大家踊跃报名，争取再创佳绩！”

　　班里热闹得像炸了锅。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讲台上吆喝，笔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各种项目后头缀着一个个名字，唯独男生一千五百米赛跑和女生八百米赛跑没有人参加，谁都不想参加这么困难的项目，相互推诿。

　　秦却没有凑过去，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刷题，喧闹传来，她浑然不觉。直到最后，她听见体育委员念参赛名单，自己的名字和 “八百米组合跑”连在一起，才愣住。

　　“我没报过这个项目。”她拦住体育委员，平静里带着一点认真。

　　体育委员挠了挠头，翻着报名表：“哦，之前统计的时候，大家说凑个人数，就顺手帮你填上了……我看你体能也不差，就跑跑呗？”

　　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真的很不礼貌，秦却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

　　八百米，组合跑，要持续匀速奔跑，最考验耐力。她从小就不爱跑步，更没主动报过长跑。可名额已经报上去，项目临近，换人、退赛都显得麻烦。

　　不喜欢她的人，没准会给她扣上一个“不重视班级荣誉”的罪名。秦却安静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贺西烛从旁边经过，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她：“要不要我帮你跟体育委员说一声，换个人？”

　　“不用了。”秦却摇摇头，“跑就跑吧。”

　　她低头走回看台，指尖无意识抚上脸上的口罩。八百米要大口呼吸，口罩闷着，呼吸困难，可若要摘下——那道疤痕就会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秦却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彩排那天，天色灰蒙蒙的，风卷着操场边枯黄的落叶，绕着跑道打转。各班按方阵走入场式，彩旗、班牌、口号声此起彼伏。

　　秦却跟着（9）班的队伍走了一遍流程，脚步放得很慢，满脑子想的却是八百米的事。

　　彩排只走流程，不用全力跑。她跟在同学后头，绕着跑道慢走半圈，呼吸平稳，口罩牢牢扣在脸上，没有人看见口罩之下的痕迹。

　　真到了正式比赛那天，她能不能撑下来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贺西烛在跑道内侧等着，看见她走过来，随口问：“彩排感觉怎么样？”

　　“还好。”秦却垂下眼，“就是不知道正式跑的时候行不行。”

　　“秦却，你可以的。”

　　秦却不知道，为了陪她，贺西烛报名了男子一千五。

　　秦却被他说得有些哭笑不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了弯，算是笑了。

　　贺西烛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心跳漏了一拍，飞快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手里的铅笔，实则在研究自己的心动频率。

　　运动会当天，天气难得晴朗。阳光不算灼热，看台上乌泱泱坐满了人，加油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轮到八百米组合跑时，秦却站在起跑线上，忽然感到小腹一阵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搅，每动一下都难受。怎么会这样……

　　她脸色发白，手心沁出冷汗，攥紧拳头。裁判员已经举起发令枪，看台上隐约传来“（9）班加油”的喊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口罩往上扯了扯。不能退，她告诉自己，不能让班级丢脸，更不能让人看轻。

　　枪响的瞬间，选手一齐冲了出去。秦却咬着牙跟上队伍，前两百米还算平稳，小腹的疼痛却持续拉扯着她，跑到半圈，胸口闷得发慌，口罩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出的热气糊在布料上，又潮又闷，她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围观的同学们渐渐注意到她，有人小声议论：“秦却跑得好像很吃力啊，脸色好白。”

　　“她是不是不舒服啊？”

　　“可她都跑了一半了，总不能中途退吧……”

　　秦却听不清那些话，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呼吸越来越困难，口罩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膜，死死压在她口鼻上。

　　她心里挣扎了很久，反复跟自己说，摘了吧，摘了吧，不摘你会晕过去的。可另一个声音又在颤抖：摘了，大家就会看见你的疤，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小腹的疼痛又一次袭来，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恐惧。

　　她抬手，一把扯下了口罩。那道深浅分明的疤痕，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秋日阳光下。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抽气声。所有人都在震惊，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疤痕上——扭曲的、可怖的、横亘在她半张脸上的痕迹。

　　有人捂住嘴，有人小声问：“那是……什么？”

　　“我的天哪，她脸上怎么有道那么大的疤？难看死了。”

　　云里夏刚好在那位同学身边，呛声：“哪里难看了？我看你是心脏看什么都脏！”

　　“云里夏，你不是讨厌她吗？现在来当什么好人！”

　　“我是讨厌她，但我更讨厌你这种妄自尊大、以貌取人的小人！”

　　议论声轻轻浮动起来，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秦却什么都听不见，也无暇顾及那些目光。

　　贺西烛在看台边上，看见她摘下口罩的那一瞬间，猛地站了起来。他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那道疤，看见她咬着牙往前跑的倔强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转身就往操场外跑。

　　最后一圈，秦却几乎是靠意志在挪动。看台上的加油声重新响起来，是严淑怡在带头，这一次，响亮得多——
　　“秦却！加油！秦却！”

　　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栽下去。云里春早已等在终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系在秦却腰间，帮她挡住旁人的视线。

　　“没事了。”云里春说，“跑完了，你很棒。”秦却靠在她身上，喘得说不出话，眼眶有点发酸。

　　“让一让，让一让。”贺西烛从人群里挤进来，跑得额角全是汗，手里捧着一个刚买来的热水袋，还冒着热气。他走到秦却面前，小心翼翼把热水袋递到她手上，“秦却，下次别硬撑了。”秦却感觉他的语气凶巴巴的。

　　秦却回到家时，陈华菱正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晴晴，运动会怎么样？”

　　“挺好。”秦却换好鞋，把书包放好，走到厨房门口，“妈，我拿了……我跑完了八百米。”

　　陈华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们晴晴这么厉害？累不累？快去歇着，饭马上好。”

　　秦却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眼睛里饱含泪水。

　　少女终于开始相信，这世界待她，并非只有恶意。

　　她的人生，好像不止那一场春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