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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等我 第三章|等 ...

  •   第三章|等我

      五月底,队里的主力伤了脚踝,联排摔的。名单连夜重排,有人顶了她的位,空出来的位再往上顶,顶到蒋欣洳头上。

      纸上就动了一行。这一行,蒋欣洳练了八个月。

      老叶找她谈话,谈了八分钟。他说,机会是别人的伤给的,你要么接住,要么还回去。蒋欣洳说,接。他说,别让人看出来你是替补出身。舞台上没有出身,只有站位。

      这话也对。他的话都对。

      新公演联排了两周。蒋欣洳的位置从队尾挪到队形内侧,八拍全变了,等于把肌肉记的东西全部作废重来。两周里她把那个新位置的录像看了四十多遍,看到后来闭着眼都知道导播什么时候切到自己。比比路过排练厅,探头看了一眼,说,你练得跟要考试似的。

      蒋欣洳说,本来就是考试。

      比比说,考试有标准答案,舞台没有。舞台只有下一场。

      这话她在行。比比的下一场永远比上一场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后来蒋欣洳才知道机器也是会过热的,只是过热的时候,比比把温度藏在妆里。

      首场顶位公演排在六月第一个周末。票开售十分钟售罄,加座卖了加座的加座。谁也没告诉观众,台上有个位置换了人。

      上台前蒋欣洳在化妆间吐了一回。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是酸水,吐完漱口,漱口水也是凉的。

      镜子里那张脸是白的。她抬手摸睫毛,摸了两下,停住。二十八根,上睫毛,家底还在。

      门开了。比比进来,妆都上好了,看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比比走到她背后站定,那个位置,跟风波夜一模一样,一步不差。近得能闻到发胶的味道。

      抬手,敲了三下。

      镜子里,比比的嘴动了动,两个字,没有声音。

      蒋欣洳读懂了。别怕。

      上台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凉的。走到台口,追光落下来,凉得刚刚好。人有时候是这样,凉到头了,反而不抖了。

      候场口站着一排人,她站在最外圈,追光够不到的地方。音乐起来的时候,全场的灯降下去,黑压压的场内浮起一片应援棒的光,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星。

      第一个八拍进歌,走位,换队形,每个动作都比排练时慢半帧。身体的记忆第一次真刀真枪,走得谨慎。第一段副歌收住的时候,台下有人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她的。她没有慌,把那个八拍数完,再数下一个。

      第二段主歌轮到她接。前奏收掉,全场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从副歌的尾巴里升上去,把整个剧场顶住。嘈杂塌了下去,举了一晚上的手机齐齐停在半空。

      后来超话里那个热闹的帖子,起头就是这三秒。

      第四首歌,她站进了自己的位置。追光扫过来的那一秒,她看见侧台幕布的缝隙里站着一个人。

      比比。

      比比不该在那里,她的候场位在另一侧。可她就站在那条缝里,抱着手臂,隔着整个舞台看过来。灯光换色的间隙,那张脸一明,一暗。

      蒋欣洳的下一个八拍,跳得比彩排任何时候都稳。

      谢幕排队形,两个人的站位隔了四个人。谢幕词说到一半,蒋欣洳往侧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幕布的缝隙已经空了。

      下台她在走廊截住比比,问,你怎么在那一侧?

      比比说,走位走错了。

      蒋欣洳说,你的走位从来不错。

      比比笑了一下,说,那是你看得仔细。

      那晚的回放,蒋欣洳看了两遍。整场公演她跳全了,有一个八拍抢了半拍,收的时候用气息盖过去,台下看不出来。抢拍的那个地方,恰好是比比站的位置。

      人一紧张,眼睛是会自己找东西的。

      那晚的超话里有人发帖,问队形内侧那个新面孔是谁。跟帖盖了六百多楼。老叶把帖子截了图,发在内部群里,配的字是,资产增值。

      他不说名字,他说资产。

      散场后的后台,同组的姐妹围过来,拍蒋欣洳的肩,说,行啊,站住了。

      比比来得最晚。她手里拎着一瓶水,走到蒋欣洳面前,递到她手里。

      “喝。”比比说,“今天出了很多汗。”

      瓶身是温的,像是提前灌的热水,凉到现在,正好入口。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上台之前。”比比说,“看你吐了。”

      蒋欣洳说,你知道啊。

      比比说,那个位置我站过。那个位置的紧张,胃知道。

      那天夜里蒋欣洳把这句话想了很久。比比说那个位置她站过,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可蒋欣洳后来才明白,一个天选偶像,是从哪个位置站过来的,这件事比比从来没跟人讲过。她把自己的第五排藏在自己的第三排底下,就像蒋欣洳把账记账本里。

      两个人都是把疼往后排的人。这一点,她们像得要命。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剧场信箱里第一次出现写给蒋欣洳的信。

      七封,运营拆开检查过,转交到她手里,说,看完写个回执。她在休息室把信读完。有人夸她的腰,有人说那段高音顶住了,有一个五年级的女孩画了一幅画:小小的舞台,一束追光,光里站着一个人,旁边一行铅笔字,姐姐,我看得到你。

      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七封信按厚薄理好,收进包里。

      被人看见,是她练了八个月的东西。后来她才分清,亮是给所有人的,看见,只来自一个人。

      升格考核定在六月二十号。

      考核是另一套东西。唱功,舞蹈,临场问答,评委三个,灯光白得没有余地。预备生和正式成员之间隔一道门,门是磨砂玻璃的,看得见人影,看不清脸。

      考核曲目蒋欣洳报了一首技术流,跟《慢慢》完全两路。有评委问她为什么不唱自己unit那首,她说,unit是唱给人的,考核是唱给耳朵听的。

      耳朵不用懂那个字。

      考核那天早上,蒋欣洳把要唱的曲子在心里过了四遍。第五遍过不下去,她起身去了化妆间。

      比比在。

      蒋欣洳抬手,敲了三下。

      比比从镜子里看她,点了点头。

      蒋欣洳没有解释那三下是什么意思。不用解释。等我,两个字,她带进考核室,又带出来,带回宿舍。

      临场问答出了个小岔子。评委问蒋欣洳,入团以来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她说,舞蹈。

      评委问,那你的长处呢?

      她说,短板改得动,长处一直在。

      评委里年纪最大的那个笑了一下,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成绩单出来,临场问答那一栏的分数,比蒋欣洳预想的高。

      那个笑值一道加分。

      考核前那一周,全组都让蒋欣洳好好休息。该抠的都抠完了,反而空下来。空下来的那一周,比比每天往她床头放一颗糖,糖纸上手写着日期。二十号那颗写的不是日期,写的是,唱完再吃。

      那颗糖蒋欣洳考完才吃的。糖纸她夹进了那本折角的小说里。

      名单是七月一号贴出来的。蒋欣洳,Team X,正式成员。

      她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拍完想发给谁,翻了一遍通讯录,报备用的名单里没有一个能收的人。她们的手机锁在柜子里,一周开一次,开的那一小时叫报备。所有的话,只走当面这一条路。

      这条路比比走过来,站在公告栏前,跟她并肩,看名单。

      “恭喜。”比比说。

      “嗯。”

      “请客。”

      “火锅?”

      “火锅。”

      那天比比多点了一盘脑花,说是给蒋欣洳加的鸡腿。蒋欣洳说团里没有这个说法,比比说,从今天起有了。

      杨冰怡路过公告栏,看了两眼,拍拍蒋欣洳的肩,说,别飘。拍第二下的时候轻了点,说,飘是这行里死得最快的姿势。

      蒋欣洳说,知道了。

      杨冰怡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舞再抠抠,你现在的成色,撑得起第二排,撑不起C位。

      蒋欣洳说,明年撑得起。

      杨冰怡笑了。这是队长少见的笑,笑完说,行,我等着看。

      沈馨的神七宣言,是七月初直播里说的。

      主持人问今年的目标。她说,神七,今年就进。

      弹幕笑她口气大。她不笑,说,恩队的位子,不是用来谦虚的。

      这话一出,超话分了两派,一派说她有志气,一派说她吃前辈的老本。她哪派都不看,第二天照常训练,比谁都早,比谁都晚。有天晚上蒋欣洳走的时候她还在,恩队的排练室灯亮着,她一个人对着镜子抠那三秒的出场。

      蒋欣洳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抠的哪里是出场。她抠的是恩队那两个字。传说压在她身上,她把传说当杠铃,举着走。

      她的平板里存着一段翻录的旧录像,恩队某一年公演的第三首歌,画质都花了。她不看动作,听呼吸。前辈开唱前把那口气压下去的样子,她练了半年。

      沈馨和比比在后台遇见,点个头,谁都不停。这个点头她们练了一整年,练得比队形还齐。

      排练厅沈馨拦过蒋欣洳一回。

      “你最近站位往前挪了。”

      “嗯。”

      “挪得挺快。”

      “练得也快。”

      沈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带挑衅,纯粹是清点。管仓的人看新粮,先估斤两。

      “总选见。”沈馨说。

      “总选见。”

      蒋欣洳升格之后的第一场直播,排在七月的第一个周五。

      开播之前运营给她打了三页纸的话术,热点怎么接,敏感怎么绕,冷场怎么救。她把三页纸看完,全都还回去了。开播第一晚,直播间来了两万多人,蒋欣洳说话不超过二十句。弹幕说她安静,说她像陪自习,说她这人没意思。有个叫财财的老粉刷了整屏的字,说,家人们别吵,让她唱。

      她就唱。唱了三首,中间说了一次谢谢。

      下播前,财财又说了一句:以前只觉得她话少,今天才知道,她不说话的时候,房间是满的。

      下播之后运营找她,说数据一般,建议她学学比比。蒋欣洳说,学不来。

      运营说,那你也得学。

      蒋欣洳说,嗯。

      她的嗯分很多种。这一种是没事文学,最高级的用法,说了等于说了,说了等于没说。

      直播到一半还有个小插曲。刷礼物区忽然飘过一个ID,两个字,慢慢。是全直播间最贵的那档。弹幕炸了三分钟,都在问这个神秘大哥是谁。蒋欣洳看着那个ID,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对着镜头说了声,谢谢。

      弹幕问她,姐你脸红什么?

      她答,台灯太暖。

      那个ID第二天就注销了。来过一次的东西,比比从不来第二次。

      沈馨的训练表蒋欣洳也见过一回。清晨六点的排练室,沈馨一个人的脚步声,一遍一遍,从入场走到定点。恩队的排练室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照片里的人站成一排,站位和她脚下这条线分毫不差。她在往一条画好的线上走自己的路。线是别人走出来的,路得她自己走。

      蒋欣洳进去递过一瓶水。沈馨接过,说,谢了,对手。

      蒋欣洳说,总选还没打呢。

      沈馨说,那先欠着。等打完,水账一起算。

      两个人把这句玩笑留着,谁也没当真。后来的总选上,蒋欣洳第八,沈馨第七。第七名的人隔着两个站位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欠着的水,到现在也没还。

      七月四号,蒋欣洳的生日。

      那天比比神神秘秘,训练结束把人留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支崭新的马克笔,跟写“喝”字那支同一个牌子。笔帽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旧的那支,快没水了。

      蒋欣洳说,我那支还能用。

      比比说,用完了再换。你负责写,我负责备货。

      新笔她收进了笔袋。旧的那支留在练习室,一直用到写出最后一个字。

      总选报名是七月上旬。

      报名表要填志愿曲目,口号,目标名次。志愿曲目那栏,笔尖悬了一会儿,没写《慢慢》。那首歌是唱给人的,总选的台子是唱给票的。目标名次那一栏,笔又停了一下,写了第八。

      蒋欣洳这个人不谦虚,只是给自己画一条线:先站进去,再往前挪。

      交表那天晚上她回宿舍,比比在卸妆,坐在镜子前。

      “报了。”她说。

      比比的手停了一下。棉片停在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比比转过身,走到镜子前面,抬手,敲了三下。

      镜子里,比比的嘴动了动,两个字。

      蒋欣洳看懂了。加油。

      “嗯。”她说。

      比比转回去继续卸妆。棉片从脸上下来,镜子里的妆淡了,人还是那个人的轮廓。

      那晚熄灯后,黑暗里两个人聊了很久。

      “年糕最近瘦了。”上铺的比比说,“我昨天喂它,它只吃了半根。”

      “它挑食。上礼拜我给它换了个牌子。”

      “怪不得。它蹲在旧牌子上,等换回来。”

      黑暗里蒋欣洳笑出了声。上铺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岛上新开了甜品店,你来剪彩。

      “剪彩要准备什么?”

      “准备一下你什么时候来。”

      “周末报备就来。”

      “那你顺便看看我种的草莓。”

      “草莓有什么好看的。”

      “我种的。”比比说,“好看不好看,我说了算。”

      聊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话越来越没用,从桶装水聊到楼下面馆的阿姨会不会想她们,聊到明天的天气预报。越临近大事,越聊小的。小的事情像救生圈,大水来的时候,抱着可以不沉。

      熄灯以后,蒋欣洳听着上铺的呼吸声想,这个暗号真好。说什么都只要三下。想说什么的时候,永远有三下。

      同一个夜里,比比在白天报备的那一个小时里,点开过一个灰色的对话框。

      光标在空白里站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得很快,像没写过。

      对话框的名字她看了一眼,退出去,手机还回柜子,锁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3章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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