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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看情况
七月二十三号,老叶的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光落在桌上的打印纸上。
这是比比那边的事。比比一个字都没提,蒋欣洳只知道那天她回宿舍回得晚,回来就洗澡,水声很长。下面这些,是很久以后才一点一点拼起来的。拼的时候,每一块都早就在那里了,只是没有人念给蒋欣洳听。
老叶把三张图推过去。黑马曲线,粉丝构成,同框热度。
“数据很好。”老叶说,“好得要管一管。蒋欣洳的曲线里,女友粉在涨,涨幅太大。涨到管不住的时候塌下来,砸的是整个团。”
比比看着图,没说话。
“公司决定给她做减法。立孤狼人设,专注舞台,斩断绯闻路径。你这边,降温。CP内容收进流程,量不减,真递减。”
“方案里有我吗?”比比问。
“有。你是主动的一方。”老叶说,“天选让位给黑马,姐姐成全妹妹,这个叙事,路人缘是加分的。对外,你是大方。”
比比把三张图看完,看得很慢,一张一分钟。
“到什么时候?”她问。
“看情况。”老叶说。
比比拿起笔,签了。字很稳,横平竖直,是签惯了名字的那种稳。她把笔帽按回去,咔哒一声。
文件签完,比比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窗边,把这场仗的账过了一遍。
风波的旧账还没翻篇。被看见的亲密会变成武器,先伤她,再伤她要护的人。黑马正在上升,上升的东西最怕摔。她自己二十二岁进的团,这一行是最后一站,输不起的东西不能碰。
账算得很清楚,每一条都成立。
只有一条没往里算。没算进去的那条,叫她自己疼不疼。
账面上从来不记这个。
老叶送她到门口,说,按流程走,别多想。
她说,好。
走廊的天光很长。她走进去,把那份文件留在桌上。第一页右下角,她的名字签得很轻,轻得像不想让纸记住。
那以后的日子,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变。
总选备战的日程是满的,满到看不出缝。比比的递水还在,只是从递到手里,变成放在桌上。比比的帮腔还在,只是从接蒋欣洳的话,变成等她说完。比比说话的句尾还带着调子,只是那个调子,低了半度。
蒋欣洳把每一处都记下来,又给每一处找了去处。
递水放桌上,是总选忙的。话等她说完,是比比长大了。句尾低半度,是天热。
人给找不到原因的东西找原因,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自己愿意要的那一个。蒋欣洳愿意要的那一个是,比比没变。
七月三十一号,最后一次联排,排位图出了新版,两个人的站位隔开了一个人的宽度。图上只动了两个格子。
蒋欣洳看了很久。看图的时候比比从她背后走过,脚步声跟平时一样。
第二天她问运营,排位怎么改的。运营说,公司排的,平衡资源。
平衡资源,四个字,全是道理。
总选动员大会开在八月一号。会上的灯很亮,老叶站在台上讲规则,讲投票通道,讲集资节奏,讲每一个名次背后的投入产出。他讲得像财报发布。台下的人坐成三排,没有一个字听得进心里去,又每个字都躲不掉。
八月三号,蒋欣洳去内部□□表,在老叶门口停住了。门虚掩着,里面是沈馨。
“总选之后,我要那个开幕solo。”沈馨的声音。
“排期有难度。”老叶的声音。
“恩队等得起,我等不起。”
“流程要考虑全局。”
“全局里,”沈馨说,“有没有恩队?”
屋里安静了几秒。蒋欣洳没听见回答。门开的时候,沈馨走出来,看见她,站住了。两个人对视一秒,沈馨先动了,走过去,肩上撞了她一下,不重。
“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就忘掉。”沈馨说,“有些话只说一遍,说第二遍,就是求人。”
她走了。蒋欣洳站在原地,想起恩队排练室墙上那排旧照片。那个位子,是她一个人在守。
那阵子比比的微博还在照常发。应援教学,剧场日常,比家军口号。两个人的同框物料肉眼可见地少了,没有谁宣布过什么,物料这个东西,少起来是无声的。蒋欣洳数过八月第一周的官博,九条,涉及同框的一条。第二周,十一条,零条。
以前采访递到蒋欣洳嘴边的话筒,比比都会先替她挡一下风。八月的一次联排采访,话筒递过来,风从麦上刮过去,声音很毛。蒋欣洳看了她一眼。比比在看台本。
有一次合体采访,主持人问,比昕这对是要营业到底吗?
比比笑,说,营业也是缘分。
蒋欣洳在旁边笑,说,缘分尽量长。
比比接,能多长是多长。
两句话都很体面。体面的话像伞,撑开了,底下的人淋不到,也晒不到。
联排间隙比比还帮过一次小忙。蒋欣洳的发圈崩开了,头发散下来,滚到台板边上。比比走过去捡起来,递还给她,指尖很稳。
从第一天起,比比替她捡过三次发圈。这是第四次。第一次的时候比比说过一句话,接发圈要用手心。蒋欣洳说知道。
比比教她的东西有很多。接发圈要用手心,递剪刀要递刀柄,感冒药要配温水。这些东西都太小了,小到不进入任何流程表,小到只有被教的人才记得。比比教东西的样子,像在往一只罐子里存钱。后来蒋欣洳才知道,那个罐子是比比给她留的,钱是比比自己的一点一点。
八月八号,苏州。
总选那天的一切都很大。场馆很大,灯很大,声浪很大。新人放进这样的地方,就像放进大海的鱼,游得再快,也显不出来。
大巴上比比坐在她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蒋欣洳睡了半觉,醒来的时候,车正过高架,夕阳把整个车厢铺成金色的。比比靠着窗,看着外面,手里转着那根没拆封的应援棒。
蒋欣洳假装没醒,从睫毛的缝里看了比比一会儿。
后来的很多个夜里,她把这一段拿出来放。金色的车厢,转动的应援棒,比比看着窗外,睫毛很长。人在失去之前,总以为这些画面是过不完的日常。
候场的时候,官方来了个紧急要求,说23期的三巨头同框拍一张,配文叫新王崛起。
三个人就站在一起拍了一张。沈馨站中间,比比站沈馨旁边,蒋欣洳站旁边。摄影师喊看镜头,三个人同时笑了,笑得都很职业。
快门响的时候蒋欣洳在想,这张照片以后会被多少人拿去做解读。没人会知道,按下快门那三秒,三个人心里各站着一场各自的战争。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物料的门面。没人知道它是绝版。
沈馨显出来了。
第七个名字念到她的时候,全场的声浪起来了。沈馨上台,鞠躬,笑的甜度刚刚好,发言三十秒,句句踩在点上。她说,恩队给我位置,我自己给成绩。
下台以后,通道里没有人。她一个人靠墙站了一会儿,把耳返摘下来,又戴上。
蒋欣洳从另一条通道过,看见了。
原来神七的位子旁边,也是空的。
比比的新人奖是第四名。念到她的时候,组里的人都在看比比。比比愣了一下才站起来,那一下愣,蒋欣洳看得清。比比上台,谢辞三十秒,比写微博还快,感谢名单一个不落,语气轻快,全场鼓掌。
谁都没听出那三十秒里删掉了什么。包括蒋欣洳。
第八名,蒋欣洳。
上台的时候,蒋欣洳备了一个多月的稿。一个多月里改了十一版,每一版都背熟了。话筒到手,聚光灯下来,底下几万个人,声浪一层一层往上叠。
她张嘴,说出来的是:
“我去。”
全场先静了半秒,然后笑成一片。导播的镜头怼着她。蒋欣洳也愣了,愣完自己都笑了。笑声落下去的时候,她接着说:
“我想说的不是这句。稿子我练了一个多月,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那我就说想说的。第八,不是我最好的名次。明年,我往前站。”
底下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灯牌的光连成一片,喊她名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过来。
下台的时候,蒋欣洳在人堆里找了一下,找到那双眼睛。
灯太亮。比比在笑,笑得比谁都用力。
蒋欣洳记住了那个笑。之后很多天,她把那个笑拿出来,当饭吃。
当时她不知道,用力笑和笑,差的是一整个方案的分量。
沈馨的发言在热搜上挂了一夜。恩队给我位置,我自己给成绩。两派吵了半夜,一派夸她硬气,一派说她忘本。她本人一条都没回,第二天清晨的排练室照常亮灯。有人说沈馨冷,蒋欣洳见过她站在恩队照片墙前的样子,冷是她给自己定的温度,为的是不融化。
庆功宴上,老叶举杯致辞,说,今天的成绩,是流程的胜利。
杯碰杯的声音很脆。比比说,祝公司明年多几个第八。
满桌笑。这句话听着是玩笑,拆开看是认真的。这一桌人的成绩单,比比背得比谁都熟。
比比坐在蒋欣洳斜对面,举杯,喝,放下,动作一样不缺。她的眼睛没有在杯子里,在人堆里,在蒋欣洳这边,停了一秒,挪开。
蒋欣洳中途去洗手间,回来绕了远路,看见庆功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沈馨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神七的奖杯摆在身边的空椅子上。她举着手机,凑过去跟奖杯合了一张影,拍完看了一眼,收进相册,把奖杯往椅子中间摆正了一点。
这一次,蒋欣洳没有退回去。她走过去,沈馨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八名。”沈馨说。
“恭喜。”蒋欣洳说,“第七名。”
“第七名算什么,神七的门槛而已。”
两个人都没接下一句。这种话接了就假。沈馨把奖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帮你也摆一张?
“不摆。”蒋欣洳说,“明年摆真的。”
沈馨看了她几秒,忽然说,你最近跳完舞,不笑了。
有吗。
以前你跳完,嘴角会翘一下。现在没有了。
蒋欣洳想说没有的事,出口的是,你看错了。
沈馨说,嗯,我看错了。她抱起奖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说,那个位子旁边一直空着,你以为为什么?
蒋欣洳站在原地,想反驳。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上一次跳完舞笑,是想不起哪一场了。
总选那晚她看见过一次,神七的位子旁边是空的。原来庆功宴上也是。
宴散是凌晨两点。
宴会厅到电梯有一条长走廊,声控灯,要跺脚才亮。两个人落在最后头,谁都没有跺脚。
后来的事,蒋欣洳记得的只有三样东西。
走廊尽头那盏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没有人去跺脚。
桌上有半杯水,是比比的。杯沿一道口红,口红的朝向,冲着蒋欣洳这边。
早晨六点,窗帘缝里进来一条光,落在比比背上。蒋欣洳数那条光往上爬了多少。爬到十七,比比醒了。
是谁先伸的手,这个问题蒋欣洳想过很多次。记忆里是比比先的。也可能是她低头的时候,比比刚好抬起来。反正在蒋欣洳的记忆里,那只手先碰到的,是她的脸。
那一晚没有三下。三下太轻了,装不下。
早晨比比先起的。蒋欣洳装睡,听她洗漱,听她收拾东西,动静都放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的不只是一个人。出门之前,比比把那半杯水往桌子里推了推,杯沿的口红转向了墙。
比比没有倒掉它。她也知道这杯水留不得。
电梯里没有话。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跳到一层的时候,曾昕妍说,今天通告分开走,公司排的。
蒋欣洳说,好。
也是从这层楼起,她心里那个比比,改叫了曾昕妍。
电梯门开了,一个进一个出,谁也没回头。
第二天曾昕妍说话,句尾没有上扬。
递水放在桌上,杯底压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多喝水。字迹工整,是写给大家都能看的那种工整。
平衡资源这四个字,蒋欣洳后来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出现在最没有道理的地方。
那之后蒋欣洳试过两次敲门。一次曾昕妍在妆台前,人被镜前灯罩着,蒋欣洳敲了,曾昕妍抬起手示意她等。等完那个妆,人走了。一次曾昕妍在走廊尽头,蒋欣洳敲的是门框,曾昕妍回头,笑了一下,走了。
敲三下门框,算不算敲门?算的。曾昕妍都听见了。
八月中,团综录了一期双人特辑,名单是公司定的,比昕。
台本写得很细。两个人一起做戚风,互相喂,输了的人头顶面粉。曾昕妍把面粉顶成了白色的刘海,现场笑倒一片。蒋欣洳举着裱花袋给她救场,救得很专业,因为那些动作,她在宿舍厨房外看过十几次。
导播喊卡的时候,掌声从监视器后面响起来。运营说,这条能用,比昕的含金量还在。
弹幕同步滚在侧屏上。和好如初。比昕是真的。看哭了,这才是团魂。
蒋欣洳站在台本纸的影子里,把这些字一条一条看完。
闹翻。原来在观众的字典里,她们闹翻过。原来笑得够规格,就叫和好。原来一段关系塌没塌,不看里面,看外面演没演。
收工下楼,电梯里两个人一左一右。各自摘了麦,戴上各自的无线耳机。电梯的镜面里,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望着前方,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走廊。
下楼的时候曾昕妍先出去,说,明天见。
蒋欣洳说,明天见。
明天见,三个字体面得像台词。说完,两个人真的各自有了各自的明天。
八月下旬的一个报备日,曾昕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蒋欣洳在旁边收拾东西,听见曾昕妍把声音调成了另一个频道。轻快,圆润,尾音上扬,句句都挑好的说。妈,我挺好的,最近还瘦了一点。演出特别顺,粉丝也可爱。跟同事处得好着呢,队里把我当自家孩子。
从头到尾,她说的全是好的:瘦了,顺了,可爱了。那份刚签的文件、归零的同框、和一句“看情况”,全被留在了电话外面。
挂电话之前,妈妈在那头问了句什么。曾昕妍说,跟室友处得好着呢。停了停,又说,特别好。
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背对着蒋欣洳,肩膀没有塌。电话里练出来的肩膀,是不可以塌的。
蒋欣洳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她忽然明白,营业这件事,在她身上早就不分场合了。对粉丝营业,对镜头营业,对家里营业。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吃到过她营业之外的脸色。塌掉的蛋糕,短掉的句子,和那声没说出口的什么。
她把拉链拉上,声音很轻。
八月末的一场直播,弹幕问她,姐,总选那天的“我去”,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她答过八百遍,标准答案是,想说的都在台上。那天她鬼使神差,多说了半句。
“想感谢一个人。”
弹幕轰一下全在猜。耳机里立刻进来运营的提示音,提示她换话题。她换了话题,把那半句咽了回去。
第二天,切片被剪出来,标题起得很热闹,《蒋欣洳最想感谢的人是谁》。评论区猜了一圈,比家军说谢的是粉丝,蒋蒋蒋的粉丝说谢的是队友。谁都没猜对,包括被猜的那个人。切片传到曾昕妍那边,后来流回来的,只有一句公事公办的话:下次直播前,对一下台本。
那半句话就死在了台本里。
那之后她把日程排得更满。加练回到凌晨,午饭减掉一半,仓库里多领的汗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杨冰怡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她的柜子上多了一箱牛奶,箱子上贴着便利贴:喝了再练。
有人问她怎么瘦了,她说,没事。
八月末的一个排练日,化妆间只有两个人。
曾昕妍在补妆,粉底把熬夜的青盖掉。蒋欣洳站在曾昕妍背后,那个位置。
蒋欣洳抬手,敲了三下。
曾昕妍的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
放下了。
曾昕妍转过身,出了门。门没关严,走廊的光进来一条,横在镜子前面,把镜子里的人劈成两半。
蒋欣洳在镜子前站着。
镜子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敲镜子是没有声音的,声音存在人身上。人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蒋欣洳想,曾昕妍可能有曾昕妍的原因。人有人的原因。等一等,总会说的。
等这个东西,蒋欣洳有耐心。零基础都等过来了,等一句话算什么。
同一天夜里,宿舍。
比比洗了很久的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她戴上耳机。无线的,公司周年礼一人一副,发的时候老叶说,科技以人为本,充电更快。
从那副有线的,到这个无线的,中间隔了大半年。有线的好处是两个人一只,线很短,谁也跑不远。无线的好处是各听各的,再没有一根线,把谁拴在谁旁边。
比比点开那首老歌,单曲循环。
《慢慢》。不为什么。那首歌里有一个字被人改过,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听懂过。比比把这个字循环着,像把最后一点口粮分成小份,省着吃。
天亮的时候歌还开着。她按灭手机,起来,画了一个正好上班的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