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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我在 第一章|我 ...

  •   第一章|我在

      2025年9月23号,蒋欣洳进这家公司,行李二十三公斤,一半是小说。压在箱底的那本旧长篇,写一条江边小城的事,从初三读到高三,书脊都裂了。

      举牌的姐姐领着十个新生进大厅,挨个念名字。念到她,说,蒋欣洳,四川来的,特长唱歌。

      比比是跟她一起被念到的。比比站在她旁边,双马尾,小鹿眼,看起来十七岁。工牌打出来,二十二。

      同期里后来都喊她蒋蒋蒋。三个字叠在一起,第一次听的人都会愣一下,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把她的名字敲了三下。

      这一行连年龄都是造型的一种。蒋欣洳后来才知道,比比是同期里唯一一个把真年龄拿出来营业的人。这需要胆子,也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垫底。

      宿舍四人间,两个人分到一间。比比进门第一件事是擦桌子,第二件事是把冰箱贴按自己的顺序重新排好,第三件事是问蒋欣洳。

      “你那个箱子多重?”

      “二十三公斤。”

      “一半是书吧,你箱子角都压弯了。”

      “你怎么看出来是一半?”

      “刚才上楼,你右边胳膊比左边低。”

      比比观察人靠细节。别人靠滤镜,比比靠细节。这是蒋欣洳记住她的第一天。

      入团第一天下午是体检和拍照。身高体重,视力体能,数据录进系统,变成档案里的一行。拍公式照的时候,摄影师让蒋欣洳收着点拍,说她这张脸冲击力太强,观众第一眼会怕。她收着拍了四十张,出来的照片像收着拍的脸。比比在隔壁棚拍,笑声穿墙过来,拍完出来看她的成片,说,你这是把人就当人拍了,可惜。

      晚上宿舍熄灯,四个人各自躺着。上铺的比比床板响了一下,又响一下,是在翻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哼起歌来,声音很小,调子很稳。蒋欣洳听出那是首老歌,团里十六首歌里没有它。哼了两句她停了,说,吵到你了?

      蒋欣洳说,没有。

      她说,那就是这首歌吵到我了。

      第二天才知道,比比说的吵,是这首歌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在今晚想起来。

      第一周团训,马老师把新生排成一排,教一个八拍。老师数一二三四,蒋欣洳出右脚。

      马老师说,蒋欣洳,你的手和脚不在同一个国家。

      全场笑。蒋欣洳没笑。不记仇,记账。

      她的舞蹈是零基础,真的零,体育课都躲在树后面那种零。一个八拍被拆成三层讲,脚下两步,手上一格,中间还有个换重心,别人当场过,她要拆开练,先脚,再手,再合。别人下课,她留下,把镜子擦干净的那一小块当舞台,从头走一遍。

      团训第二周,马老师换了句话,说,蒋欣洳,你的脚在移民,慢慢办手续。

      还是笑全场。蒋欣洳也记下了。记多了她发现,这本账她拿来垫脚。别人说一句,她长一寸,账越厚,她站得越稳。

      排位表每个公演换一版。公演是这行的地基,一张票,两个半小时,十六首歌,MC穿插在歌与歌之间。排位表贴在排练厅门口,谁站哪一排,哪一个八拍进哪个镜头,用红笔圈出来,改一版贴一版。蒋欣洳进团那阵,红笔从来没圈过她。红笔不圈的人,名字也在表上,就是没人看。

      有人议论,说四川来的这个长得倒是好,就是僵,像行李。

      这话传到蒋欣洳耳朵里,是比比转述的。比比学得不像,故意的,把那个僵字吞掉了。比比说,说她的人,自己站第七排。

      十月的等位走廊,两个人并排坐在地上等下一轮团训。

      比比把耳机分她一只。有线的那种,线很短,两个人必须凑得很近,谁都不能乱动。

      歌是随机放的。前奏一响,比比说,这歌好老。

      老歌叫《慢慢》。蒋欣洳说,好听。

      比比说,你这个人,审美比舞步老成。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线的长度限定了两个人谁也不能躲,蒋欣洳就听完了整首。听完比比说,再放一遍。又听完,比比说,这歌以后归她们。

      一首歌就这么归了她们。那时候蒋欣洳不知道,归这个字有多重。

      这首歌老到什么程度呢?老到词曲作者的名字她都得回去查,老到编曲里还有一种叫电吉他的东西在很认真地响。报备时间她在搜索框里打了歌名,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个十年前的现场视频,台下的人举着灯,跟着那一句一起唱。她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注意到,那句词下面有人发评论,说,这首歌当年陪过我高三。

      蒋欣洳把评论念给比比听。比比正在敷面膜,闻言从面膜底下发出声音,说,一首歌能陪一个人过一整年,我们一首公演能陪人三个月,也算同行。

      她说得歪,但有她的道理。这一行卖的就是陪伴,比比比谁都早想明白了这件事,明白得比谁都彻底。

      十一月,排位还是第五排。蒋欣洳给自己加练。场馆十一点锁门,她跟保安说好,留一盏灯。

      保安姓周,人好,就是话多。他说,小姑娘,你们这行我不懂,我就懂一条,锁门之前走的人里,你回回是最后一个。

      蒋欣洳说,周叔,最后一个不好吗?

      他说,最后一个是把门的人。把门的人得先知道门在哪。

      她没听懂。后来懂了。门在哪这个问题,这行里大多数人到毕业都没搞明白。

      那段八拍跳到第四十遍的时候,门开了。她以为是周叔来锁门。

      是比比,回来拿落在教室的充电器。比比没开大灯,站在影子边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累不累?”

      蒋欣洳停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汗顺着往下走。

      入团两个月,问她什么时候能跟上的有,问她怎么这么笨的也有。问她累不累的,比比是第一个。这个问题不在流程表里,没有规格。

      蒋欣洳想了想,说,嗯。

      比比笑了一下,说,嗯完记得拉伸,膝盖不能只剩年轻。

      比比拿了充电器走了,灯都没开。那天蒋欣洳练到两点,拉伸做得比哪天都认真。

      从那以后,凌晨的练习室偶尔会多一瓶水。放在音响上,瓶身上拿马克笔写着一个字:喝。写得很丑,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怕别人认不出。蒋欣洳从来没问过是不是比比,比比也没承认过。水是温的,像是提前灌的热水,凉到那个点,正好。

      这句话后来蒋欣洳用了无数次。

      她们这一期,外面叫三巨头。

      沈馨是三巨头里最先立起来的。第一次公演的MC,有人把梗接岔了,眼看要冷,沈馨一句话接回来:“各位,刚才那个梗是我们组的,版权归我,要接先交费。”全场笑塌,冷场活了,她还顺手把梗递给下一个人,整场就顺了。运营在监视器后面拍桌子,说这孩子的控场是天赋。

      沈馨的目标也说得早。她说,位置是挣来的,不是给的。

      台下有人笑她口气大,她不笑。沈馨是恩队的人。恩队这两个字,蒋欣洳进公司之前就听说过。那个队出过整个行业都绕不开的名字,出过御三家,出过屠榜神七,前无古人,后来看样子也没有来者。传说太重,压得现在进队的人只能踮着脚走路。

      老叶是这个团的运营。他管排位表,管流程表,管这些女孩所有东西的规格。他说话平,快,句句合理。第一次开会他说,你们的每一分钟都是公司的资产,浪费一分钟,就是折旧。

      他不是坏人。他说的每一句都对。对的东西合在一起是什么味道,蒋欣洳后来知道了。

      杨冰怡是队长。她话少,见了新人先问吃了吗。有天夜里团训散了,她路过练习室,把一贴热敷贴放在蒋欣洳脚边,没说话就走了。队长的温柔是见过之后才有的那种。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温柔就长成了克制。

      后台窗台底下有只流浪猫,橘的。蒋欣洳给它带火腿肠,起名叫年糕。后来又来了两只,叫麻薯,汤圆。

      比比说,你怎么全起食物名?

      蒋欣洳说,好养活。

      比比说,倒也是。这行里活得好不好的,看的也就是一口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比比那时候什么都敢说,说了也不怕。后来蒋欣洳知道,敢说是比比的本事;再后来才知道,这种本事是有额度的,说一次,少一次。

      蒋欣洳看过比比直播。有一回团训散得早,她搬个小马扎坐在机器外头看。

      开播第一分钟比比就热了。家人们,家人们,今天剧场风大,你们的比比差点被吹成曾风筝。弹幕刷起来,她一个个念ID,念到老粉就报出对方的习惯,说你上次说要考试,考完了吗,考完请我喝奶茶。三万人在屏幕那头笑,屏幕这头比比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一勾一勾。

      那天有个新粉连问三遍,比比,你真的二十二吗?

      比比凑近镜头,说,姐姐们,年龄是真的,别的随你们信。

      下播是十一点。灯一关,比比的肩膀塌下来,塌得整间屋子都跟着矮了半截。她揉着腰过来,看见蒋欣洳,也不意外,坐下,长长哦了一声。

      “哦,今天腰有点疼。”

      “要贴膏药吗?”

      “贴了,凉的,像背了个小冰箱。”她把头搁在蒋欣洳肩膀上,头发里有发胶的味道,“你说奇不奇怪,三万个人看我,我腰疼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那让你腰疼的活,分我点。”

      “你抢什么。”比比说,“你的活是把第五排站成第四排,一样硬。”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话说得这么实。两个人谁都没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烤箱的声音,比比在发酵明天的戚风。

      比比的微博也是那一阵子出名的。有一次运营临时要一份应援公告,急得跳脚,比比说她来。三十秒,连图带排版发过来,运营盯着看了半天,说,你这是打字还是打印。

      比比的营业是同期里最厉害的。

      口袋直播一周四次,比家军的口号是她自己想的。粉丝递上来的话她都能接住,还能抛回去,抛回去的时候带着钩,人家下回还来。饭撒她也是天花板,剧场散场,谁伸的手她都接,谁喊的名字她都应,应的时候眼睛看着人,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有一次蒋欣洳问比比,累不累。

      比比想了想,说,这个不累,这个是工作。

      蒋欣洳问,那什么累。

      比比没答,把话头拐去了甜品,说她新学了个戚风配方。

      这个答案蒋欣洳记了很久。工作不累,那累的就不是工作。比比不开的门,蒋欣洳不敲。两个人那时候就已经有这个默契了。

      现在想起来,敲三下门框,算不算敲门,蒋欣洳说不好。

      有一天加练到最晚,练习室只剩她一个。

      镜子擦得很亮。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里面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

      她动了动嘴,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那句话是,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说完,她关了灯。

      十二月头上,落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南方城市见雪,剧场门口举着手机的人比雪花还密。比比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化掉,她呀了一声,说,这么烫。

      蒋欣洳说,雪不烫,是你的手心热。

      比比说,那也是它自己愿意落下来的。

      两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手套都摘了,比着谁的雪化得快。雪化在手上不疼,比雨轻,比风安静。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所有事情还很好的时候。

      十二月,一场公演的MC环节,比比接了一段不热的梗。

      话筒递出去,递到第三个人,没有回来。

      冷场三秒。蒋欣洳数的。三秒在台上是一整个八拍,八拍里装得下很多事,比如一万个不说话的人,比如导播切走的镜头。

      那晚散场,超话炸了。

      有人剪了切片,标题起得很直,说新生搞小团体孤立新人。比比那边连夜出分析帖,对面连夜出反驳帖,两边都言之凿凿,两边都带着图。

      战火烧了一个月。中间有人爆录音,有人放截图,有人退圈脱粉,有人连夜改简介。运营发了三次声明,声明写得滴水不漏,就是不说谁对。

      战争第七天,比比试过一次收场。她给沈馨发去一条很长的私信,从第一次同台写到上个月的公演,写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提对错,只提了一句,我们别让外面的人看笑话。

      三天后,那条私信的截图出现在超话里。断了行,截了段,只留下最像认错的那两句。善意被裁剪到刚好能当弹药的那一截,剩下的部分没有人转发。

      这件事蒋欣洳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只知道那天之后,比比删掉了一个写着和解草稿的对话框,删得干干净净。删完那天晚上,比比说了一句她记到今天的话。

      “这种地方,示好也是开枪。”

      那一个月,比比的账号停更了三天。

      三天在这个行当里是大事。超话里吵翻了,说她是心虚,说她是被禁言,说她在憋大招。第四天她恢复更新,第一条发的是剧场窗外的晚霞,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天的云。

      字很轻。蒋欣洳看得出来那是用了力气才轻下来的。轻的东西最重,这个道理她是在比比那条微博里学会的。

      那一个月里有个深夜,报备时间,比比忽然说,这场仗教会了我一个词。

      蒋欣洳问,什么词。

      比比说,站队。这种地方没有中间,你不站过来,就得站过去。

      蒋欣洳问,那我们呢?

      比比说,你不用站。咱俩一伙的。

      沈馨那边的账号倒是没停。该发发,该转转,句句在理。两个人一个用轻说话,一个用理说话,超话的战报每天都有新楼层。有一次沈馨的回应被运营转进内部群当范文传阅,标题写着,危机回应标准模板。每句话都对的人,就是在那个时候练成的。

      停战那天,两个声明几乎同时发出来,用词几乎一样,都是向前看,都是感激相遇。发完十分钟,两边超话集体默哀了三分钟,不知道给谁默哀。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先把眼泪收起来的人。

      后来大家管那场战争叫狼人杀。

      这个比方打得准。人人都在指认谁是狼,指认了一个月,没有一只狼站出来,因为人人都在装好人。有个高赞跟帖说,狼人杀里好歹还有一个预言家。这一场,连预言家都没有。战争结束的方式也很狼人杀:当事人各发一份和解声明,措辞几乎一样,像互相把票投给了对方。

      沈馨和比比的战争就这样结束了。表面上。

      比比赢了吗?数据上说,她赢了,粉丝涨了,信任也涨了。可是蒋欣洳看见的东西跟数据不一样。她看见比比一个月里瘦下去的脸,看见比比在MC里越来越快的反应,快得像防身术。

      她看见比比在化妆间补妆。

      风波最凶的那几天,比比的通告被临时减了一半。减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没有人问。

      那天下午,蒋欣洳去剧场地下练歌,在安全楼梯的转角撞见比比。比比坐在台阶上,饭盒搁在膝盖上,饭凉透了,她一口一口吃,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蒋欣洳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场仗没有她的位置,站进去就是添乱。她只是坐着。楼道里没有风,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比比外侧的肩上,挡住那一线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穿堂风。

      比比没有回头。吃到一半,比比开口,声音被楼梯间放大了一圈。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汤是免费的。”

      “嗯。”

      “明天我们去喝汤。”

      “好。”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两个人没有提一个字那场仗。下楼的时候,饭盒空了,外套还搭在比比肩上,比比也没有还。

      风波最凶那天的夜场散了,人都走了,比比还坐在镜子前面。

      比比在补妆。粉底把红眼圈盖掉,遮瑕把嘴唇上的印子盖掉,手很稳,稳得像在给别人补。

      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讲法,妆一补完,眼泪就没地方待了。所以补妆的人也会哭,只是哭这道工序被排到了后面,排到没人看的地方。

      蒋欣洳推门进去。本来是拿东西,拿什么,她后来想了很多次,没想起来。

      蒋欣洳不会安慰人。话到嘴边会自己排队,排到最后也没轮上。她站在比比背后,隔半步。

      镜子里两个人,一个在补妆,一个不知道手往哪放。

      蒋欣洳抬手,在镜子上,敲了三下。

      指甲碰玻璃。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不大。

      比比的手停了。粉扑悬在半空。

      镜子里,比比看着她。

      “我在。”

      比比看了她很久,久到粉扑上的粉干在空气里。然后比比抬起另一只手,在镜子上,回了三下。

      妆补完了,谁也没哭。

      那夜两个人走回宿舍,谁都没说话。风很大。快到楼下,比比忽然说,原来这三个字是这么用的。

      蒋欣洳问,哪三个字?

      比比说,我在。

      十二月底,老叶找蒋欣洳谈话,说形象要统一,方案批下来了,眉钉唇钉都摘了。

      取钉比打进去快。钳子夹住,拧,两颗,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老叶问疼不疼,她说不疼。

      回宿舍照镜子,脸上少了两颗钉,干净了,也普通了。

      比比站在旁边,从镜子里看她,说,还认识吗?

      蒋欣洳说,认识,就是规矩了。

      比比说,规矩好。规矩能活。

      十二月的最后一晚,比比在阳台找到蒋欣洳。

      楼下有人放烟花,零星的,炸不开大的那种。比比手里举着一罐没开的汽水,说,预备,新年快乐。说的时候还没到零点,比唱的早。

      蒋欣洳说,还有六个小时。

      比比说,先快乐着,到时候补个仪式。

      两个人靠着栏杆,谁都没再说话。楼下的烟花炸一阵,停一阵,风把硝烟的味道送上来,又送走。比比忽然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

      蒋欣洳说,舞台上。

      比比说,贪心。

      蒋欣洳说,嗯。

      比比说,嗯什么嗯。把你的贪心分我一半,我帮你背着。

      那晚的烟花很小,没炸开几个,两个人看完了全部。

      那年剩下的日子照旧,排练,公演,考试。镜子里的脸有了新规格,镜子上的暗号有了第一次用法。

      两样东西后来去了哪里,镜子不说。镜子只负责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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