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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雨若逢君 雨落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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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逢君
季戾来到这座新的一线城市已经三个月。
大城市节奏匆忙,朝九晚六,偶尔加班到深夜。高楼林立,人潮汹涌,他本以为,在这里可以彻底把少年时代的旧事埋进过往。
他租住的公寓靠近商务区,周末会去市立图书馆查阅行业资料。入秋之后,这座城市雨水格外多,常常毫无预兆就落下一场冷雨。
楚烬会来这座城市参加一场跨校学术研讨会。
直博第一年,课业压力繁重,这次外出参会,是他毕业之后第一次踏出长久居住的南方校园。他同样没有预料,会在这里撞上季戾。
研讨会结束的傍晚,天色骤然暗沉。乌云压满整片天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楚烬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下,翻遍背包,才想起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伞。
滂沱大雨隔绝前路,街道上车辆驶过,溅起大片水花。来往行人纷纷撑开雨伞,行色匆匆。
他站在廊檐之下,望着白茫茫的雨幕,打算等雨势稍微小一些再冒雨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把黑色大伞,忽然挪到了他的头顶,隔绝了漫天洒落的冷雨。
半边雨水不再落在肩头。
楚烬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背影,这个身上淡淡的冷调气息,刻在他整整四年的记忆里面。
他缓缓侧过头。
季戾就站在他身侧,一手握着伞柄,大半伞面偏向楚烬这边,他自己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打湿,衬衫布料浸了深色的水渍。
毕业分开三个月,再一次相见。
没有论坛会场的小组任务,没有一众同学围观,没有需要伪装的公事场合。
四下只有来往匆匆的路人,没有人留意他们。
季戾的神色很平静,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波澜。这几个月,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看见楚烬的那一刻,所有自以为的释怀,全部土崩瓦解。
他没有立刻开口,雨伞稳稳罩住两个人的上方,雨声哗哗作响。
楚烬的指尖微微蜷缩,四年时间,他已经习惯伪装冷漠,可此刻,再也没有必须要装作陌生人的迫不得已。远离了老家,远离母亲时时刻刻的监视,他终于不用再硬起心肠刺伤对方。
可过往那道伤口太深,横亘在两人之间。
季戾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哗哗雨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客套的“你好”,不是工作式的问询,是属于故人的一句发问。
楚烬垂着眼,看向地面溅起的雨花,喉咙微微发紧:“过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结束遇上大雨,忘带伞。”
伞很大,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快要相碰。
季戾的左肩持续承受着雨水,冰凉的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你……”季戾顿住,很多话堵在嘴边。大三论坛的冷淡,大四整整一年杳无音信,那些被反复咀嚼的委屈,那些深夜里面的辗转难安,千头万绪,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
他怕听到再一次的拒绝,怕再一次听见那句“过去已经过去了”。
于是只能放轻语调,试探着问道:
“大三论坛那几天,你刻意与我划清界限……是真的,全部都放下了吗。”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整整两年。
雨声轰鸣,世界仿佛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楚烬心口猛地一揪。
来了。
这就是横在他们之间沉甸甸的误会。
他抬眼看向季戾,看见对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受伤。四年的隐忍,两年的误解,全部凝在这一问之中。
他多想现在就把全部苦衷全盘托出。
可是长久的戒备刻进骨子里,即便已经远离故土,他依旧不敢贸然全盘摊开。这么多年的伤害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释怀。
楚烬抿紧嘴唇,睫毛轻轻颤动。
“这里不方便说。”楚烬声音很轻,“雨太大,先找个地方避雨。”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季戾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漫上一层苦涩。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他没有逼问。
大雨还在倾盆而下,伞沿不断滴落水流。他把伞又往楚烬的方向倾斜几分,任由自己半边身子继续淋在雨里。
“走吧,前面街角有一家咖啡馆。”
季戾低声说道。
黑色雨伞撑开一方狭小的天地,两个人并肩走入雨幕。
雨水打湿季戾的半边肩膀,一路向前。
很多埋藏多年的真相,即将在温暖的室内,慢慢揭开。
误会冰释
咖啡馆内暖气融融,隔绝了窗外滂沱冷雨。
玻璃窗被雨水蒙上一层水雾,街上行人的影子变得模糊。
找了靠窗的角落座位坐下。季戾脱下外套,左肩的布料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凉意。服务生送来两杯温水,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隔了一张小小的桌子,楚烬坐在对面。
四年积攒下来的心事,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
楚烬指尖贴着温热的玻璃杯壁,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季戾。
“大三论坛,我装作不认识你,不是因为我放下了。”
开篇第一句,就击碎了季戾维持两年的认知。
季戾身体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楚烬慢慢讲下去,语速平稳,却藏着压了许久的疲惫。
“当年高考结束,我母亲警告我,如果我们继续来往,她会直接找到你的学校,去找你的辅导员,把一切闹开。她可以毁掉你的学业,毁掉你的名声。”
“那时候我没有能力反抗家里。我没有经济独立,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论坛那一次我们意外相遇,在场那么多外校学生,只要我们流露出半分熟稔,消息很有可能传回我母亲耳朵里。”
“我不敢赌。”
楚烬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宁可让你误会我薄情寡义,宁可你恨我,我也不能把你拖进泥潭。我怕我的喜欢,最后带给你的只有麻烦和伤害。”
“所以我只能公事公办,只能装作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一桩桩,一件件,把当年的处境全盘托出。
海边夜晚,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不是本心,是保护。
整整两年,季戾一直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少年的爱恋只剩自己念念不忘。此刻真相一点点铺展开,那些委屈、难过、深夜的自我内耗,全部有了解释。
原来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季戾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胸腔之中五味杂陈,巨大的酸涩席卷上来。
他想起论坛那五天,每一次对话,每一次疏离的对视,想起海边夜里楚烬冷淡的模样。原来那些刺向他的言语,同时也在割伤楚烬自己。
“所以那两年,你不是不想联系我,是不能。”季戾嗓音沙哑。
“是。”楚烬点头,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水光,“我不敢托人打听你的消息,不敢注册小号找你。任何一点痕迹,都有可能被我家里捕捉到。我只能全部切断。”
他说起那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说起那台快要坏掉的MP3,说起那张被反复摩挲磨损的一寸照片。
“无数个深夜,我都在想你。只是我没有资格去找你。”
窗外大雨渐渐减弱,雨势慢慢停歇,雨声一点点变小。
积压四年的误会,在这间暖融融的咖啡馆里,一点点冰消瓦解。
季戾伸手,打开随身背包,从包的内层,拿出那个旧的丝绒布袋。
袋子打开,那条搁置四年的银手链静静躺在里面,银饰被岁月摩挲出温润哑光。
“高考结束就准备送给你的礼物。”季戾目光落在楚烬脸上,“兜兜转转,到今天,才终于有机会拿出来。”
过往的伤害真实存在,家庭带来的枷锁依旧没有完全消散。误会解开,不等于一切立刻圆满。
但横亘在两个人之间最大的那层隔阂,终于被雨水冲刷干净。
楚烬望着那条手链,眼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