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夏》远余温

19、隔海忽逢 隔海

　　隔海忽逢

　　大三。

　　课业、实习、未来的择业方向一齐压到两个人身上。

　　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横亘两年多，楚烬和季戾都以为，他们还要继续这样遥遥相望很多年，或许要等到毕业，或许，这辈子都只能藏着这份心事，永不相见。

　　学校有一场跨城市联合学术论坛，南方楚烬的学院需要选派优秀学生，去往临海的省会城市参加为期五天的线下交流会。

　　楚烬专业成绩名列前茅，导师直接把名额给到了他。

　　收拾行李箱的时候，他指尖无意识抚过课本夹层，那张边角磨毛的一寸照片。他从未幻想过会在此处遇见季戾。这座临海省会，既不是他就读的南方城市，也不是季戾所在的北方院校。于他而言，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研学。

　　同一时间，季戾作为北方院校推选的学生代表，也踏上了去往这座滨海城市的高铁。

　　两年多的时光磨去少年人身上的青涩莽撞，季戾轮廓愈发冷硬沉静，那条银手链依旧妥帖收在背包内层的丝绒袋子里，从不示人。奔赴论坛，他满心只有课题报告，完全没有预料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逢。

　　报到大厅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地高校的学生往来穿梭，签到台散落着各个院校的标识牌。

　　楚烬低头核对手里的纸质报到材料，侧身避让拥挤的人流，准备去找会场指引牌。

　　抬眼的一瞬，呼吸骤然骤停。

　　不远处签到台前，身着黑色衬衫的少年脊背挺拔，下颌线条锋利利落。仅仅一个侧影，就狠狠撞进楚烬眼底。

　　是季戾。

　　阔别两年零七个月，跨越两千多公里，在这座毫无关联的陌生城市，猝然相遇。

　　楚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僵住，心脏疯狂擂动胸腔。无数个深夜反复描摹过的眉眼，真实地出现在几十米之外。那些被封禁的回忆汹涌翻涌上来：巷子里轻柔的吻，高考前夜滚烫的相拥，被锁在卧室的盛夏，MP3里珍贵的录音，笔记本里写满的、无处投递的思念。

　　几乎同一时刻，季戾转头。

　　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精准落在楚烬身上。

　　他握着签到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几乎要被捏变形。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席卷全身。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却从没有想过会是此刻此地。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思念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仅仅一秒，楚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清楚记得当年母亲冰冷的警告。一旦两家发现他们还有牵扯，母亲会不惜一切找到季戾的学校，搅乱季戾的学业与前途。两年多的隔绝，他拼尽全力保护的，就是季戾安稳的生活。

　　如果此刻表露半分熟稔，周遭这么多各校师生，消息很容易流传出去。万一传到双方家长耳朵里，所有灾祸，会再一次落到季戾头上。

　　不能相认，不能流露私情。

　　宁可装作陌路，也不能毁掉对方。

　　楚烬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飞快敛去所有慌乱与酸涩，脸上恢复成一副平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普通的外校同学。

　　季戾也迅速察觉到楚烬的态度。少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被硬生生盖住，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心底那股奔涌而上的狂喜，被一盆冷水浇下。

　　他不懂楚烬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口猛地沉下去，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难道，两年多的光阴，他真的已经把自己彻底放下了？

　　大厅内，论坛志愿者过来协调各校参会代表分组。恰好，楚烬与季戾被分到同一小组，之后的研讨会、小组汇报，都要一同参与。

　　志愿者笑容爽朗，挨个互相介绍：
　　“这位是北方院校的季戾，课题负责人。这位是南方过来的楚烬。接下来几天小组研讨，两位要多配合。”

　　楚烬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克制，没有半分多余情绪，伸出手：“你好，楚烬。期待接下来的合作。”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仿佛他们只是初次碰面的陌生人。

　　季戾指尖微微发僵，迟疑半秒，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指尖短暂相触，只有一瞬，便立刻松开。
　　掌心那一点短暂的温度，却烧得他心口发疼。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冷着眉眼回应：“季戾，互相指教。”

　　握手短促，礼节到位，没有多余的眼神逗留。

　　在外人眼中，这就是两个陌生高校学生礼貌的初次会面。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这只手，曾经在高中的暮色小巷里，紧紧攥过彼此的校服衣角；这一双眼睛，曾经在深夜路灯下，盛满滚烫的爱意。

　　可现在，只剩下客套的疏离。

　　分组结束，大家四散分开，领取会议资料。

　　楚烬接过厚厚的会议手册，转身便走开，刻意避开和季戾并肩行走的机会。他不敢多停留，不敢多看一眼。只要再多对视几秒，他怕自己伪装的平静会彻底崩裂。

　　季戾站在原地，望着楚烬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心底五味杂陈，困惑、委屈，还有压不住的想念缠绕在一起。他不明白，为什么久别重逢，换来的只有一副全然陌生的客套模样。

　　他不知道，楚烬每一步走得平稳，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颤抖。

　　楚烬躲到会场外侧的露天回廊，扶着冰凉的栏杆，咸湿的海风扑在脸上。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方才强装出来的平静才裂开缝隙，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他何尝不想上前，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忘记。

　　可是不能。

　　只要他们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旧情，就有可能给季戾招来毁灭性的麻烦。母亲依旧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捕捉到风声，会不顾一切过来干涉。

　　他宁愿季戾误会他薄情寡义，宁愿两个人维持陌生人的表象，也要护住季戾安稳无虞的大学生活。

　　回廊不远处，季戾也走了出来。

　　他远远看见栏杆边的楚烬，脚步顿住，想要走过去。

　　楚烬余光瞥见他的身影，立刻挺直脊背，抹去眼底湿意，重新戴上那层淡漠的面具。不等季戾靠近，他便转身，径直返回会场。

　　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近得几乎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楚烬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侧头看他半分。

　　季戾脚步停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这场期盼了两年多的重逢，没有久别相拥，没有倾诉思念。
　　只有客套的握手，公事公办的对话，和一层厚厚的、伪装出来的陌生隔阂。

　　往后五天的论坛，他们同在一个小组，避无可避。

　　第十六章咫尺天涯

　　接下来的五天，咫尺，却如同天涯。

　　小组讨论会，圆桌会议，课题研讨，联合汇报，他们不得不频繁对接工作。

　　全程，楚烬始终恪守分寸。

　　讨论学术问题的时候条理清晰，发言冷静客观。对接PPT、核对数据、敲定汇报流程，全部都是标准的合作语气。

　　“这里的数据需要再核对一遍。”
　　“下一部分的逻辑，建议调整。”
　　“你的这份材料，我看完了，反馈写在文档批注。”

　　简简单单，全部只谈工作。

　　目光交汇也只是一闪而过，停留不会超过两秒。当众不会有多余闲聊，不会过问私人生活，不问过往，不问这两年各自的境遇。

　　周遭其他参会的同学，只当他们是普通的合作组员，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对视，内里是怎样翻江倒海。

　　小组其他人闲聊，聊学校、聊家乡、聊假期，话题偶尔落到籍贯上面。有人问季戾老家在哪。

　　楚烬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纸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划痕。那是属于他们共同的小城。

　　他垂着眼，不动声色，继续翻看手里的资料，仿佛这个地名和自己毫无关系。

　　休息间隙，组员三三两两结伴去楼下买饮品。

　　“楚烬，季戾，一起吗？”同学邀约。

　　楚烬淡淡推辞：“不了，我还要修改一部分汇报文稿。”

　　说完，低头继续对着电脑，刻意不看季戾。

　　季戾没有动身，留在会议室。等所有人全部离开，偌大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房门关上，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终于没有旁人。季戾抬眼看向楚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委屈：“你一定要这样吗。”

　　楚烬指尖停在键盘上，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季戾，我们现在是论坛合作组员。只谈工作。”

　　“只是组员？”季戾往前踏出半步，眼底翻涌着痛楚，“两年多，我找了你无数次。好不容易见到，你就只能和我说这些？”

　　楚烬心口狠狠抽痛。他多想抬头告诉他全部苦衷。可他不敢赌。谁也不知道门外会不会突然有人进来。任何一点异样，都可能变成引爆灾难的引线。

　　他缓缓抬起头，神色依旧冷淡，甚至带上一层刻意的疏离，说出刺人的话：“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已经大三，该往前看。”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季戾心上。

　　他死死盯着楚烬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破绽，寻找那埋藏在冷漠底下的真心。可楚烬死死克制，不肯泄露半分。

　　楚烬避开他的目光：“汇报的截止时间快到了。我们把剩下的内容处理完。”

　　刻意把话题强行拽回工作。

　　季戾胸腔闷得发疼。他几乎要以为，十八岁盛夏那份热烈的爱恋，从头到尾，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执念。

　　他背包里面，那条准备了两年多的银手链，沉重得硌着后背。明明已经遇见，却连拿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夜晚，论坛组织集体海滨晚宴。

　　海边灯火璀璨，海浪声声，所有参会学生围坐成长桌，欢声笑语不断。楚烬和季戾座位被安排相邻。

　　一桌人热热闹闹闲谈，楚烬从容应付身边同学的交谈，笑意浅浅，得体大方。可身侧咫尺就是季戾，每一寸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全程，他没有主动和季戾说一句私话。只有工作相关的简短交流。

　　席间有人聊起高中时光，说起年少遗憾。

　　楚烬端着玻璃杯，指尖微微发抖，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饮料。那些属于他们的少年遗憾，近在身旁，却碰不得。

　　季戾坐在一旁，侧脸看向海面，一言不发。海风卷过来，带着苦涩的咸意。

　　晚宴过半，楚烬借口身体有些疲惫，提前离席。

　　沿着海边步道慢慢走远，远离喧嚣灯火。四下无人，他才卸下所有伪装。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眼眶终于泛红。

　　刚刚那些伤人的话，每一句，同样在割着他自己。

　　他宁愿让季戾误会自己薄情，也不愿再让他被家庭的风暴席卷。

　　他爱他，所以只能推开他。

　　身后脚步声响起。

　　季戾还是跟了上来。

　　空旷的海岸，没有旁人。

　　“这里没有别人。”季戾的声音沙哑，“现在，总不用演戏了吧。”

　　楚烬背对着他，脊背绷得笔直，沉默很久。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

　　“就算没有旁人，也改变不了现实。”楚烬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疲惫，“季戾，一旦我们再有牵扯，我的家人会找到你的学校，毁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不能冒这个险。装作互不相识，是保护你的最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