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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南风隔北 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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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隔北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换。
北方挺拔的白杨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湿润的阔叶林,水汽裹着湿热的风扑在车窗玻璃上,蒙起一层薄薄水雾。
楚烬坐在靠窗的座位,身体微微蜷缩,半边脸颊的肿痛早已消退,但心底那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的手死死揣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那张小小的一寸证件照。
照片上的季戾眉眼锋利,眼神清亮,是高二运动会时候拍的。那时候阳光正好,少年站在操场跑道边,额角淌着薄汗。
那是他仅剩的念想。
楚母坐在他身侧,一路没有过多交谈,偶尔侧过头叮嘱几句,无非是让他忘掉过去,在南方好好读书,不要再胡思乱想。
楚烬望着飞速向后倒退的山河故土,这座装满他全部少年心事的城市,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没有告别。没有再见。
他甚至没有机会和季戾好好说一句珍重。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熬到尽头,列车驶入南方城市的高铁站。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陌生的方言人声,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楚烬喘不过气。
这座城市,没有熟悉的街巷,没有聒噪的夏蝉,没有放学之后可以并肩散步的小巷,更没有季戾。
办理入学,搬入宿舍。
四人间的寝室,舍友热闹地互相寒暄,讨论着暑假趣事,期待崭新的大学生活。所有人都对未来满怀憧憬。
唯独楚烬像一个局外人。
他安静收拾床铺,把行李一件件拿出来。衣柜角落,他小心翼翼把那张一寸照片夹进厚厚的专业课本里面,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被任何人发现。
夜晚,室友们熄灯之后纷纷入睡,寝室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楚烬躺在上铺,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南方的夏夜又闷又热,没有北方夜晚清爽的晚风。
他摸出那台没有网络的旧MP3,耳机轻轻塞进耳朵。
短短几十秒的录音流淌出来,是很久之前,晚自习放学路上,季戾随口笑出来的声音。
“楚烬,等考完,我们就自由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此刻听来,刺得人眼眶发酸。
他侧过身,后背对着室友,死死咬住被褥的边角,不让呜咽的声响泄露半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往碎片。
巷子里第一个轻柔的吻,少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脸颊;高考结束前那个夜晚,第二个滚烫的相拥,季戾抵着他的额头许下诺言。
那些画面太过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现实横亘在眼前。千里山河横在两人中间,没有手机号,没有社交账号,断绝一切往来。
他甚至不知道,季戾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顺利进入那所他们一起规划的北方大学。有没有也在某个深夜,想起过他。
他无数次胡思乱想。会不会时间久了,季戾会慢慢放下,遇见新的人,把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彻底遗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脏就像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去打听,也没有渠道打听。母亲还在和辅导员保持联系,再三叮嘱,密切留意他的状态。但凡他流露出半点想要寻找旧人的苗头,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立刻就会知晓。
他不敢冒险。他怕自己的冲动,会再度将季戾拖入麻烦之中。
只能把汹涌的思念,全部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北方,另一座城市。
季戾踏入大学校园的那一天,秋阳高悬。
这是当初两个人一起反复挑选的院校,道路宽阔,梧桐枝叶繁茂。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季戾总会下意识转头,身侧却空空荡荡。
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两个人并肩走在这里,下课一起去食堂,傍晚沿着林间小路散步。
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
行李箱侧袋里,那条银手链被布片细细裹住。闲暇的时候,他会拿出来,放在掌心反复摩挲。银饰被手心温度焐得温热。
本该属于楚烬的礼物,时至今日,依旧送不出去。
大学的生活热闹喧嚣。新同学,社团招新,数不清的聚会邀约源源不断向他涌来。季戾长相出众,性格冷静,很快就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舍友调侃他,问他为什么不谈恋爱。
每一次,季戾都只是淡淡摇头,一笑带过。
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牢牢装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少年。
他尝试过很多办法。翻遍从前的班级群,群列表里面,楚烬的头像灰黑色,再也没有亮起过。托老家的老同学悄悄打探消息,得到的结果寥寥。只听说楚烬被家里改了志愿,送去南方读书,具体在哪一座城市,哪一所学校,没有人清楚。
消息到此中断。
距离太远,线索太少,如同大海捞针。
深夜宿舍,室友都已经睡熟。季戾坐在书桌前,台灯只晕开一小片暖光。他翻开旧日记本,本子大半页都被父母当初撕碎丢掉,只剩残存的几页。纸上还残留着他从前写下的名字。
楚烬。
一笔一划,写了无数遍。
他会反复回想那个被打断的约定。说好熬过高考,就算异地,也要好好在一起。
可现实是,他们连异地恋人都算不上,直接沦为互不联络的陌生人。
他也会陷入自我折磨。
会不会,楚烬已经妥协了?会不会被家里说服,已经打算彻底放下这段感情?
不然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下一秒,又立刻否定自己。他记得楚烬骨子里那份倔强,记得少年吻他的时候眼底滚烫的认真。
楚烬不会轻易忘记。
可想念没有出口。思念翻山越岭,却抵达不到南方的那个人身边。
日子飞速流转,大一的秋冬匆匆过去。
南方的冬天没有大雪,只有连绵阴冷的湿雨。
楚烬的大学生活按部就班。上课,泡图书馆,应付专业课作业。他性格安静内敛,待人温和,交到几个还算合得来的朋友,只是心里那一块位置,始终空着。
有同班男生向他递过告白的纸条,他委婉拒绝。
朋友打趣问他心里是不是装了人,他只是淡淡笑一笑,闭口不谈。那份藏在十八岁盛夏的爱恋,是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下雨的夜晚,雨水敲打着宿舍玻璃窗。楚烬会把课本翻开,悄悄看一眼夹在里面的一寸照片。
他偶尔会在地图软件上面,点开北方那座城市。隔着屏幕,望着上千公里的距离。手指悬在屏幕上,什么也做不了。
他偷偷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不联网,不交给任何人。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在本子上面写下细碎的文字。
写今天下雨了,想起从前和季戾一起躲雨的小巷;写今天食堂吃到一道菜,是以前季戾很喜欢的口味。
全部都是不能寄出去的心事。
北方的冬天落了大雪。
季戾走在铺满白雪的校园路上,雪花落在肩头。漫天白茫茫一片,他会恍惚想起高中的冬天,放学路上,楚烬的手冻得通红,两个人悄悄在街角短暂碰面,匆匆说几句话就要分开。
那时候再苦,至少还可以见到人。
现在,千山阻隔。
寒假到来,季戾坐上列车回到老家小城。
整座小城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旧巷,老街道,高中学校的围墙。他特意绕路走到当初他们接吻的那条小巷。青苔依旧爬满墙角,巷子里冷冷清清,再也没有两个少年的身影。
他站在巷口,寒风刮过脸颊。
这里留存着他们最热烈的秘密,如今只剩满目空旷。
他绕到楚烬家小区楼下,远远望着那一扇紧闭的窗户。楼房灯火点点,可他清楚,窗户里面,早就没有那个人。楚烬留在南方,不会回来了。
北风呼啸,少年站在路灯之下,孤零零站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思念一个隔着千里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