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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国他乡的雪落在爱人肩头 时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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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有限,或许我们会在余下的时光里尽可能待在一起。但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这样的期待,都不太现实。
一个人一生的长短或是质量,都不该被另一个人的一生制衡,再冠上‘爱’的名义。
爱人没有权利定夺爱人的自由。
在一起之后不久,我们又分开了一年。
都很奢侈,愿意花了一年的光景用于想念。
秦予大四的时候,跟着学校组织的研究团队,出国研学、协助策展,一走就是一年。
秦予填出国申请表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身边。
他放下笔,用力抱了抱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分开时不是伤感的。
一年里,他走了很多国家,山或海,人或景,见了很多,收集了一堆的纪念品,拍照片给我看,有风铃、陶塑、各式各样的钱币、几小瓶海水,还有相当分量的点心糖果……
我看他仓鼠屯粮似的将他那超大号旅行箱装满,对着这些战利品满脸得意。
彼时我还在新公司的转正期忙得焦头烂额。
转机来自于一次跨国出差,我前往芬兰,在赫尔辛基,进行为期两月的会议和培训。
赫尔辛基的冬季,白昼很短。
会议持续了五个多小时,回到酒店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六点,快到国内的交易时段。
可能是时差没倒过来,回了酒店对接国内的团队,一通忙下来,头昏脑胀,困得出奇。
写字桌面对窗户,窗外天色长久维持一片灰蓝,落地灯被我关上了,只剩下电脑屏幕亮着。
我坐到旁边的小沙发里,懒洋洋地看着窗外被雾气笼罩的街区。街灯亮着几盏,被雾气模糊成了几个暖色的光点。
越来越困,眼睛闭上,就这么窝在沙发上睡了整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被我一下子碰到了地上,地上有地毯接着,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惊醒,恰巧瞥见屏幕上弹出的一条消息。
秦予:你在哪?
我连忙捞起手机,看来眼右上角的时间显示。
当地时间早上八点半。
点开对话框,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机场?
我细细观察了一下,觉得里面场景有点眼熟。
我打字:在酒店。你呢?
按理说,今天这时候,他那边的艺术展应该结束了,他会乘当地航班直飞回国的。
我看着那张机场的照片,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脑海——
秦予那边回道:我在万塔机场转机,会在市区留四个小时。
我对着那条消息怔愣一下,急忙从沙发上跳起来,去翻电脑上的会议日程。
很好,今天自由。
从机场到市区,要坐半个小时的火车。
我算了算时间,回消息:我在中央火车站等你。
这个时间,车站人不算多。
于是我远远就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穿咖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
一年不见,我发现他脸颊肉消失了,下巴尖了,瘦了很多。
我朝他迎过去,结果被塞了一袋子糖果。
“学长,想我了没?”
他眼睛亮亮的,咧嘴笑,露出一点小虎牙。
我接住那袋子糖果,他抱住了我。
这是一个很熟悉、很热络的拥抱,和一年前的所有拥抱都别无二致。
只是我回抱他的胳膊,不自觉拥紧了些。
“不是说好回国再见的吗?”
“顺路”,他牵住我的手,往车站外走,“我不想等了。”
的确,一年的光景用来思念,太奢侈了。
“前阵子去斯德哥尔摩的老城区,路过一家糖果店。我一下子买了好多,托运回去有点占地方,这些就交给你了。”他拍了拍装糖果的袋子,随手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枚巧克力夹心的,剥开包装纸递到我跟前。
“这个算酬劳。这一款我排了很久的队,统共才买到几块。”
我接过来吃了,很柔和的甜在嘴里化开。很香,又没有厚重的可可苦味,和平时吃到的巧克力不太一样。
秦予在挑零食上的天赋特高,尤其是糖果。
“好。一定护送到位。”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漫无目的。
无所谓去哪儿,主要是想多牵一会儿他的手。
“展览顺利吗?”
“特别好,比预期的好太多。我在那儿遇见了位教授,聊天很有意思,还给我提了不少建议,比我们带队的老师强多了!他就知道说‘不好’,具体什么地方不好,他叫我自己去悟!”
我失笑,“老板,还有甲方,都这么擅长折磨人。之前你们那个专业课的老师怎么说来着……”
我学着他们那个老师的口气道:“为了理想,为了艺术献身,不觉得累。”
“对喽,他那是崇高的艺术信仰。”
“那你呢?”我一直很想问他这个问题。他对什么事的态度都差不多,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总不过持续一段时间就放下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世界似乎没什么值得他坚持的,尤其是“艺术”这两个贯穿他大学四年的字。
“我?我想打着研学策展的名义周游世界。”他边说着,边随手揉揉那张包巧克力糖的塑料纸,最后扭出了一个穿蓬蓬裙的跳舞小人。
他将那小人托在手心,盯着它裙摆上反射着的光晕。很淡的一抹阳光,照得小人亮晶晶的。
“出太阳了。”
我抬起头,透过渐渐消散的雾气,看向那个久违的太阳。
有点刺眼,但至少这座被雪覆盖的城池终于亮起来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
风里是北欧特有的冷冽清寒,穿过参议院广场,细雪铺上宽阔的石阶,将石材略粗糙的纹路抚平。乳白的墙体在冷调的天光里越发干净,青铜绿的穹顶朝向天空安静伫立。
我们沿着街道走进教堂。
里面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我们可以观礼,于是在后排落座,深色木长椅以及两旁燃烧着的白蜡烛,混合出一种很沉、很淡的柔和气息。
牧师用平缓庄重的语调宣读誓词,我听到他询问那对新人,无论顺遂或是困顿,喜乐或是哀愁,健康或是疾病,都愿意爱他/她、敬他/她、忠于他/她,直到死亡将彼此分开。
管风琴唱着悠长的调子,将誓言送达天际。
“我愿意。”
我听到那对新人这样说,也听到身旁人很轻很轻地,这样说。
我转头看向秦予,对上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我也愿意。”
我们十指相扣,两枚素圈戒指紧紧贴在一起。
“Bless you both.”
离开教堂,已至黄昏,街灯亮起的时候,异国他乡的雪,落在爱人肩头。
不奢求老天保佑。我们祝福我们自己。
秦予先回机场了。我拎着糖果回酒店,然后和前天刚买的半箱巧克力对视良久。
之前特意跑了趟巧克力店,想着买回去和秦予一起吃,于是就带回来了好多。
他要是喜欢,我那份也给他。
算了,放心买吧,他会喜欢的。
……
再后来,我独自又去了次芬兰。
黄昏,街灯亮起的时候,异国他乡的雪,落在我肩头。
群山深褐的骨骼被大雪掩埋在了光阴之下。
的确,在这场漫长的寒冬里,时间仿佛真的没有了意义,我忘记了去缅怀过去、现在与未来。
我就在长椅上坐着,听见远处广场上流浪的歌者唱着悠扬的调子,歌声被凛冽的风吹去了更远的地方。
口袋里还剩最后一枚巧克力。
我还要靠它,熬过这场严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