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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被命运找到 翻山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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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越岭的,来看这片陌生的海。
海边风浪很大。
他头发被吹乱了,刘海挡了眼睛。
从前选修课做小组作业的时候,提到了文学中“海”的意象,我们顺着聊了两句。
秦予说,好想去海边住一阵子。
我停下笔,偏头看他,问,又不怕蟹老板举起锅铲追着你杀了?
“我又不去偷秘方。”
他趴在桌子上,摆弄他那只许愿瓶。
“抛去那堆海鲜,我觉得海还是不错的。之前方老师讲,海会让时间停摆。”
地球存在,海存在,经久不息,太长的时间被海水打磨成了真正的“恒久一瞬”。
当然了,老师讲到上面些的时候,我大抵睡着了。这是后来期末考试前翻群里发的复习PPT的时候,角落里找到的一句话。
……
天冷,他两只手都揣在兜里,索性也不看路了,任由我挎着他胳膊,引着他往前走。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将上一次留在近滩的印迹抹平。
鸥鸟盘旋于天际,叫声喑哑。
这种天气,海边人很少,于是周遭不再喧嚣。风浪、鸥鸣,还有天边阵阵低沉的雷声,此时奇异地组合出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海面上雾气沉重,看不清海平面。
浓重的灰暗隔绝出了一方无人打扰的的角落。
时间的脚步声都特意放轻了些,我们的世界终于只剩下了我们。
“学长,我喜欢这样。”
“这里?这种天气?”
我不解,我以为他喜欢艳阳高照。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秦予微微仰起头,闭起眼睛来感受:“喜欢我们一起逃,跑得够远,生老病死都找不到我们。”
“你之前不是说,最喜欢直面困难吗?”
“人总要偷偷懒嘛。解决困难也讲究量力而行,直面不了打不过就跑。”
他又补充道:“跟你学的!”
“好啊。”我赞成。
我真想我们能从命运手里跑掉。
真的想。
从知道自己爱上了他的那一刻起,我开始祈祷。没有确切的礼拜对象,祈祷内容是求求秦予快点好起来。
秦予长命百岁。
可……长命就真的好吗?
直到这次秦予住院,我忽然觉得,是不是这样的奢望太重了,会成为他的负担。
于是我的祈求对象变成了秦予本人。
我祈祷他开心,祈祷他幸福,祈祷他度过的每时每刻,都别有遗憾。
我不贪心了,这样就很好。
一点一点,开始退潮了,大片的礁石露出来,像海崎岖的骨骼刺破了柔软的沙滩,肆意横生。
秦予蹲下身,在一地潮湿的石子中,捡了一块最圆的,放在手里掂量掂量,随即扔进了大海。
浅水处漂起一朵敷衍的水花。
他转头对着我:“学长,你会打水漂吗?”
“会。”我不假思索,蹲在地上四处看看,终于挑了一块趁手的,斜斜打进海里,石头跳了三下。
“打水漂,扁一点的石头最好。”
我替他重新找了一枚来。
他没接,要我手把手演示给他看。
他站在我身前,近得像是入了我怀里。
我一手托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虚扶住了他的腰,略微低头,他被风吹乱的发丝近在眼前,隐约能闻到他衣领上很淡的香。
可能是习惯了,我在他背后时,他就不自觉喜欢往后靠。
怀里被他的重量填满,我呼吸一滞。
心里头有鬼,于是力度和角度都不对,那石头飞出去的架势不是入海,是上天。
等回过神来时,罪魁祸首已经一脸无辜地看向我。心虚作祟,我都分不清他那神色究竟是了然还是困惑。
“你……袭击海鸥吗?”
“咳。”我干咳一声,装模作样地回答:“是啊,它刚才差点拉我头上。”
我不动声色地想撤回环在他腰上的手,反被他一把拉住了。
不是抓着手腕,是手牵着手。
我故作镇静,实际上耳畔心跳声已经盖过了风声。
“学长,我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他后撤半步,很绅士地微微欠身鞠躬,眼神里闪过狡黠的笑意。
他的确在询问,不过依旧拉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骨节上一扫而过。
压根没给我留出拒绝的余地。
我往前一步,居高临下,锁定了他目光中隐隐的雀跃。
“我的荣幸。”
我顺势牵过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腰上。
他眼睛亮亮的,笑着摇了摇头,拉住我的手,往上,最终搭在了自己肩膀。
“学长,这次你带着我跳。”
“好。”
没有音乐,没有礼堂中若有若无的注视,只有风卷起一阵阵浪涛作为鼓点,作为心跳。
明明雷声响过,气压低闷,是快下雨的征兆。
可天边的乌云忽然碎了一块儿,天幕被斜阳扯开了一道口子。
太阳在海平面之上,露了头,暖橙色的光晕铺洒出粼粼金晖。
光亮照在人身上,视线不知怎么就模糊起来,眼睛里只剩下对方柔和的轮廓。
他很熟练地踩着女步,任由着我的牵引,旋转,迈步。
“学长,上次跟你跳舞,是四年前了。”
从初识到暗恋,情感的种子生根发芽,不长不短,四年。时光没留下什么显眼的印记,只在人开始主动留意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已是变了又变。
“嗯。以后还会有很多年。”
“什么?”他问。
不知道是没理解我这句没来由的话,还是风太大了,他真没有听清。
“没事。”我引着他,朝着远离海滩的方向走。
无论是两个人的相恋相守,还是隔着天涯海角的想念,都会有很多年。
你看,这个时候,我已经劝说好了自己,接受这些既定的、可知的结果。
“秦予——”
“嗯?”
他完成了最后一次旋转,我们的手没有松开。
我单膝跪下了。
现在由他来俯视我。
“秦予,有些话,我很早就想说了。你住院,睡着的时候,我悄悄说过,你应该没听到。但你告诉过我,被暗恋者应当有知情权。”
“所以,那些话,我想再对你说一次。”
“秦予,我喜欢你……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或是疾病,我都想陪在你身边。”
秦予没有回答,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神情有点遗憾。
“陈令泽,我是一个心脏病患者,从小到大听到的最多的话,都是‘你注定活不长久’。于是我从不把什么事物看得很重。东西是,人也是。我这个人既不专一,也不长情,你就不怕我哪天腻了,一脚把你踹了?”
“喜欢你,是我的选择。你厌烦了,没关系,你可以走,给我留个信就好,至少让我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何况我明白,事实上正因为生命有限,爱他的人,会得到他加倍的珍惜。
秦予叹了口气,后退半步。
“陈令泽,我不想骗你。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喜欢你的,可这样对你不公平。如果我回应了你的心意,就意味着你无法拥有一个健康、活泼、陪你到老的爱人。我先一步离开,你要独自接受离别、思念。我相信你的长情,于是更难答应你。”
“我不是个负责的爱人。”
我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澄净的眸子:“离别和思念都是我的事。我从确定自己喜欢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想了所有的结果,并做好了全盘接受的准备。”
“秦予,你也承认自己喜欢我不是么。我不用你负责,我要你快乐。”
他迎着我的目光,语气中有了恳求的意味:“你能够接受,是你的事。可我有我的私心,我不想你一个人终老,这是我的事。”
“你想我快乐,我也希望你幸福。学长,恋爱是双向的。真正的喜欢,应该是努力完成这个双箭头,而不是用舍弃自己的利益去打破它、成全另一方。这种过度奉献的爱,对于他的爱人来说,会是一种负担。”
“不,”我仍半跪在原地,声音比方才笃定,“这种负担,是你替我做的选择。你预判我往后余生煎熬孤单,可那是你的恐惧,不是我的命运。”
“你计算着和我在一起,我会失去什么。可为什么不想想我得到了什么?”
从前那种得过且过的日子,我情愿跟它一笔勾销。
“秦予,算我求你,别还没开始,就想着怎么把我推开。”
他闻言,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不会回答。
“好。”
我心中一颤。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很认真地重复:“好。”
“陈令泽,我答应你,在接下来的时光里,尽量幸福。”
“好!”我喉咙发涩,眼眶不知怎么的,有些热。
那枚藏在怀里的戒指,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勇气。
天就快黑了,乌云压顶,不过也不要紧了。
西金公寓那辗转难安的四百多个日夜,终于变成了秦予指尖上的一抹星光。
我终于敢在他手背上落这下一吻。
……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只剩你一个人了,怎么办呢?”
“或许那时候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接受你的离开,好好告别,然后……想你。”
“不要太想。某些时刻,想起我,就好。”
“说好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陈令泽,记得对自己好一点——”
我用吻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亲爱的,未来还远,先不说这些,好不好。”
“我们的未来,才刚开始。”
……
回到住处,我们在落地窗边拥抱。
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天幕,暴雨落下,世间纷纷扰扰都沉寂在了海底。
一窗之隔,吊灯暖黄色的光晕映出了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要将现在的、未来的苦难别离,统统溺毙在这样风雨如晦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