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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秦予长命百岁 真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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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秋天,是从一阵暴雨开始的。
医院里很安静,于是噼里啪啦的雨声仿佛要把房顶砸碎。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房间门口,和里面往外走的人迎头碰上。
脚步一顿,心里也是一顿。
女人看着五十上下的年纪,很有气质。
这是秦予的母亲。
半个月来我一直努力避开秦予前来探望或照料的家人。
不为别的,心里有鬼罢了。
人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被我盯上了,有没有真勾搭走另说,单凭非分之想这一条罪过,就够我忏悔好一阵了。
我站在原地,朝着她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您好,我是秦予的同学,过来看看他。”
阿姨闻言,也不知真信假信,只是神情温和地把我引进了屋里。
“听小予说,这些天你常来照顾他。孩子,谢谢你啊,辛苦了。”
我连忙摇头,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局促地站在秦予床边,看着阿姨和善的眼神对我进行扫视,而后留下一句“你们好好聊”就转身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咳,那个……”我望向面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的秦予,见后者一脸得逞的表情,话锋突转:“你跟阿姨都说什么了?”
“实话实说啊。”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问我:“学长,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
我把保温桶放到桌子上,给他盛汤。
“大夫说你下周就能出院了。”
“嗯。”提起这个,秦予有些郁闷:“出了医院,我家里还给我找了个疗养院。光出院,可不算出狱大吉啊。”
“大夫说你……算了,好好养着吧,养好了随便你往哪跑。”
“老毛病犯了而已,小问题啦。”他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喝汤,企图萌混过关。
什么小毛病。
我在心里数落他。
他的心脏问题是天生的,随着年龄的增长,症状会持续加重,直到心脏彻底衰竭。我问过大夫,大夫说他这种情况到最后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年纪轻轻的,安安心心、相对舒服地等死。要么,凭现在的医疗水平,尽早,接受几场昂贵又风险极高的手术,他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活下来,寿命能延续十到二十年。另外百分之六十呢,也就是再没有以后了。走的时候麻药劲儿都没过,不受罪,就跟睡着了一样。
我当然舍不得他等死,但我又没办法劝他去手术。
我猜如果是秦予自己选,他会选前者。
他从出生起、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需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面对这个选择,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应当已经做足了准备。
我有什么立场去劝他,改变主意呢?
事实上,秦予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对我说,顺其自然最好。人生怎么过他早就想好了,现在也不会打乱原有的计划。一场手术有半数的概率收走他本就不富裕的“未来”,不值当赌这一回。
我坐在他边上,将许愿瓶还给他。
我说,要不你再许个愿吧。
要说许愿,我早就想好了。
什么愿望呢?
秦予长命百岁。
秦予接过吊坠,冲我摇摇头:“最近没什么圆梦的精力,让许愿瓶歇两天吧。”
但是我想,这样的愿望,他从前必然是许过的了。
雨还在下。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躲。
我们靠得很近,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比窗外汹涌的风浪更加清晰。
疗养院里的日子,过得似乎比医院的快一些。
秦予愿意主动找我了,这算是质的飞跃。
我现在每天都清闲得很,之前做项目、拿奖金,攒下来一些钱,够我维持现在从公寓溜达到疗养院,再随缘投递简历、参加面试的生活。
没有天天通勤、四处打工的日子,我发现自己很愿意把时间消磨在细碎的事情上,花几个小时煲汤,走很远买一束花,或是一下午,都趴在秦予身边,陪他晒太阳。
再或者蹲在地上,把落下来的叶子捡起来,一个一个比过去,最后找到最漂亮的,拿给秦予看。
快两个月,我感觉他渐渐要憋疯了。
于是私下里征得大夫和他母亲同意后,我向他提出了越狱邀请。
他立刻答应下来,说想往北走,看山,看海。
找一座没爬过的山,看一看陌生的海。
一周后,我们出发了。
我把车开上了盘山公路。
枫叶红透了,从眼前一直往上、往远,直到铺满了群山。
副驾驶,我亲自给秦予围好了围巾,看他那张巴掌大的脸被浅灰色的围巾遮了一小半,头发长长了些,柔柔顺顺地垂着。
他一路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看向车窗外,半晌,将窗户降下一条小缝。
山里的风掺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我感受到了寒意,将车速降下来,从窗缝里溜进来的风就小些。
他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在疗养院又闷了很久,早就无聊极了。
来了阵风,大片叶子从树上落下,被风吹到了车窗上,一会儿又转了半圈贴在前玻璃上。
刚下了点雨,车玻璃上水没干,雨刮器也没法清理干净。
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而恰好转弯之后,拐角的一片空地上,有家很小的旅店。
车停在旅店门口,我下车去摘掉几片挡视线的叶子。
秦予忽然道:“学长,今晚就在这里住吧。好不好?”
这是一家很小很小的旅店,门脸没做装饰,看着有些旧了,但收拾得格外干净。
不该叫旅店,应该叫做民宿。
我站在门口朝里往了往,迎面撞上了旅店的老板从里面走出来。
“住店吗?咱们这儿便宜,屋子干净,还包一顿早饭。天晚了,现在往景区里开,没十点钟到不了,黑天开车走山路不安全。”
老板是个大叔,看着五十岁上下,怕我们不放心,还特意指了指前台那儿挂着的营业执照。
我去看秦予,他回以一个特真诚的眼神。
行吧,你说行就行。
我伸手去牵他,他没有躲,揪着我的袖口,稳稳迈过了那几阶湿滑的台阶。
进门的时候,前台是另一个男人,和方才出来的那位年纪相仿。
他的目光一开始是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的,不过马上又错开了,笑盈盈地给我们介绍房间。
秦予选了三楼的房间,一个小沙发、两张床,独立卫浴,和旁边的房间公用一个露台。
我回车上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住一晚要用的东西拿到楼上。
“学长,床还挺软的,很舒服。”
他坐在床沿上,手往下压了压床垫,摸了摸雪白的被褥,感叹盘山路上的临时落脚点居然这么舒适。
晚饭他没吃多少,隔着玻璃门坐在露台跟前,向我递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晚上露水重,太凉了,只等待十分钟。”
我妥协了,盯着他把自己穿戴严实,心满意足地跑去露台上吹风。
“这里的星星很不一样。”
他朝天上比划着,我清晰地看到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里的云比城市里的薄,天空似乎更高更深远。
他朝手心呵了口气,浅白的雾气氤氲进夜色。
……
秦予的睡颜很安静。
我坐在他边上,对着他出神,良久。
其实那场面相当岁月静好,但要不是之前在医院里看了太久,久到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时我心里会发慌,此刻我定然已在他身边一同入睡了。
风刮在树上,哗啦哗啦地响。
树叶声和雨声,我总分不清。
闭上眼,外面的声音就在脑子模糊了再清晰,跟那天医院外面的声音缓缓重合。
然后就彻底睡不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了露台边上。
脑子不太清醒,于是伸手去兜里摸出包烟。
那一盒是在车里翻到的,还剩三根。
秦予不喜欢我抽烟,说对身体不好。
我戒了挺久。
这包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
只有烟没有打火机。
我开了锁,轻轻推开了露台的门,背靠着墙,叼着烟,对着天上刚飘来的一朵云发呆。
像是乌云,一会儿该下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门也被推开了。
我偏过头,看到了旅店老板蹑手蹑脚地过来,还回头确认一下自己那边的门已经关好了。
“你也在这啊。”
他看见是我,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目光瞥见他从口袋里拎出来打火机。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他心领神会,把打火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点着火。
“你爱人睡了?”
他忽然问。
我闻言,点烟的手顿了一下,看向他。
老板笑了笑,说:“反正我爱人睡了,我才敢偷偷来抽根烟。一天也就这一根。”
“您爱人?”
“嗯。下午你办入住的时候,见过的。”
我回想起前台那个温文尔雅、挂着笑的中年人。
“冒昧问一句,您和您爱人在一起多久了?”
“快三十年了。大前年来这里,开了民宿。没什么客人,没指望挣多少钱,但日子特别安逸。”
在一起快三十年了,可他讲起他爱人的时候,仍然有种毛头小子的兴奋。
他说他们没上几天班,就跑出来到处玩到处转,玩累了,就在外边安家,歇一阵子,然后接着走。
“怎么看上这儿了?”
“我们从家里跑出来,第一站就在这里。当时这栋小楼还不是我们的,但我们在这里确定了关系,就总觉得这片世界已经属于我们了,来这里,就总有种归属感。”
“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见着你们,某些瞬间就觉得,看见了我们年轻的时候。”
烟一点点燃尽了,风卷走了烟草苦呛的气味,我们站在露台上,没再说话。
良久,估摸着烟味儿散得差不多了,他要回去了,临走前轻轻拍了下我肩膀。
“少抽点。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照顾你爱人。”
“好。”
我转身去,隔着玻璃,看着秦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似乎还好好地睡着。
我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每次干完坏事都心虚,总觉得已经被他发现了。
算了,就当他都知道吧。
门打开,进去,再锁好,躺在旁边的床上。
对面墙上时钟,时针马上指向二。
我该睡了,明天还是新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