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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求他慈悲 你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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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一切都到此为止,就可以成功获得美满的结局。
有些话只要不说出来,烂在肚子里,无人提起,无人知晓,连自己都是可以瞒过去的。
可我明明早就知道了结局。
我只是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秦予,陪着我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秦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他这个病比较罕见,属于基因问题,随着年龄增长,病情可能会持续恶化。
这是我认识他很久后才知道的。
他在那个午后,并没有接下我的表白信。
他攥着深褐色的信封沉默片刻,然后问,你认真的吗?
我说是,他转身离开了。
他那时的神情我看不懂,只觉得他仿佛和平常我所认识的秦予不是同一个人。
秦予会笑,会闹,明目张胆。
他没有。他的脊背绷得僵硬,藏在衣袖下的手一点点攥紧。
我一个人杵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挽留或是疑问的话全都卡在嗓子里,张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我以为是我吓到他了,毕竟男的和男的表白,这件事本身就很可怕不是吗?
可再后来,我发现那样的神情,是悲哀。
秦予托我室友,将那之前借的书放回了我的桌子上。
书页摊开着,第一眼便能看到作者那句“我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
当时的我没有好好看完这本书,不知道这本书最知名的句子被分成了两部分。
下半句在最后一页,那页也只有这一行字。
上面写,“偏巧这个人也对我动心。”
你猜,在秦予的语境里,“我”与“这个人”分别指谁?
什么叫“不值得爱”。
那天以后,我再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无论是他常去的地方,还是我们一同去过的地方。
他好像在这座不算大的校园里消失了。
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
世界很大,人生很长,活着总不能只是为了某件事,或是某个人、某段感情。
没有秦予的生活开始了,和从前其实没什么差别。
我跟着导师的课题组做项目,争取实习内推的机会。
我原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和从前别无二致,可真当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路过转角那家花店,往里看看,在相似的阳光下,幻想能见到熟悉的身影。
每每落空,心里也跟着缺了一块儿。
我比从前更忙了。
学分还没修够,要抽空跑回学校上课,而大多数时间泡在研究室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我好像总比他们缺点什么。
说不好。
像是我穿着西装站在路演讲台旁边候场,站不出别人昂首挺胸的样子,也做不出别人紧张的神态。
这明明是一场很关键的答辩,可我仿佛是个置身事外的路人,冷眼旁观着这场好像不属于我的典礼。
后来我发现我好像又回归了从前那种淡漠的日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哪怕是工作,哪怕是研究机会,哪怕是钱。
一句话概括:能活活不能活死。
这种状态和从前其实是一样的,但经过秦予这么一遭闹腾,我忽然觉得这样过日子好像在糟蹋时间。
我试着改变,但发现自己一直无动于衷。
我做不到改变,也不想改变,这才是心里话。
按理说,我是该感激秦予的,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人生。
可某种程度上,我该恨他的。这种尝过甜头的挫败最让人难以接受。
不过说到底秦予他又有什么错呢?
给你温暖,给你希望,怎么成了他的错。
退一万步讲,他不过是一个误打误撞闯入的路人,我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驻足了一段时光。
仅此而已。
我痛批自己:真不是什么好人。
大四下学期我在校外租了房子,离研究室近一点,但地方很偏,公寓楼一间也就四十平,一个月房租一千一,在这座城市,可以说相当便宜了。
楼体是斑脱的灰色,十层,外面几个大字,写的“西金公寓”。那字也是掉得有一笔没一笔了,晚上亮灯,孤零零几个横竖撇捺撑着,惨白黯淡,看着渗人。
尤其是半夜才回家的时候。
电梯很旧,站上去的时候脚下直晃,电梯上行,不知道从哪传来吱吱呀呀的响,第一天坐的时候胆战心惊,第二天、第三天,也就渐渐习惯了。
走廊空间低矮,回字形的楼,没有窗户。
走路都不敢站太直,怕撞头。也不敢分心,得看路。垃圾、纸箱、铁鞋架,门户离得近,都把这些东西堆在走廊,不留神就全撞倒了。里面人听见动静推门出来,扯着嗓子跟你理论,你没心思和他吵,连声道歉就是了。
夏天,洗澡不方便,勉强把自己弄干净,抱着没弄完的资料爬到床上,不一会儿又是一身汗,刚换衣服就粘在了后背上。
我仰头视线从床边的窗口往外延伸,而后落在漆黑的夜色中。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区域,相隔不过几公里,景物情形变了又变。
这里没有大都市彻夜华丽的霓虹,没有整栋写字楼大片的灯光,从傍晚一直亮到清晨。
这里只有稀疏寥落的路灯,点缀着黏稠的夜幕,偶尔传来隔壁几句争吵,大人训斥孩子,孩子控诉家长。
男人咒骂,女人哭诉,伴着锅碗瓢盆落地的响声。
这里的人,脸上不见什么喜色。
他们为着生计奔波操劳,可能渐渐地,也就都没空去畅想什么未来了吧。似乎一辈子也就都在这儿,一眼望到头了。
可能我也是。
路演结果不算理想,市场调研看着也不乐观。
我挤上闷成罐头的公交,怀里那一摞资料,从前几天的“学术精华”变成了废纸。
我拣了几摞无关紧要的,送到楼下收废品的老太太手里,她开了一个价。
十五块。
两年多熬下来的夜也就值十五块。
内推名额被不知从哪塞进来的人占了。导师看着我几张A4纸的申请,半晌,只是沉默着拍了拍我肩膀。
“你会遇到更好的机会,现在,就先别跟人家争了。”
有时手枕着胳膊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发灰的天花板,想着,可能我也就这样了。
一年。
整一年。
我渐渐起了疑心,是否我真的能从这里走出去。
光太刺眼,我翻了个身,朝着墙,幻想自己也有一只许愿瓶。
就像秦予那样的。
从前我问过他,许愿瓶这种东西灵验吗?
他说,心诚则灵。
我看他每天虔诚地对着那只银白色的装饰吊坠祈祷,走神的时候,手上还勾着银链的边缘,无意识地摸着许愿瓶的轮廓。
我笑他,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他摆摆手,很骄傲地跟我说,他许过的愿望,都成真了,百试百灵。
那瓶子长得确实是好看。
通体是银的,小巧,精致,瓶身嵌着块黄色水晶。长链子系着,缀在胸前。
很衬他的气质。
浪漫随性,又神神叨叨。
不过我总不信这些的。或许愿望成真,还是要感谢他自己多一点吧。
目标都是自己达成的。
我现在迫切需要一个念想。
人生目标也好,祈祷对象也罢。
总之别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或许是上天终于肯眷顾我一次。
说不上是眷顾还是惩罚。
我在分别的第一年结尾,和他在初识的地方相遇了。
鬼使神差,我买下了花店里最后一束洋桔梗,抱在怀里。
午后的阳光被店里彩色的玻璃分解成五颜六色,一转头的功夫,发现他逆着光,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目光从那束花移到了我脸上。
很暖和的午后,很不真实的光,一切都像是做梦。
“学长?”
他表情里满是意外,主动朝着我跟前迈出了一步。
“为了躲我,都躲出国了?”我有点委屈。
当时听文院那帮人聊起他们的出国交流会,才知道秦予跟着一同去了。
“不是……我……”他罕见地露出了局促的神情,低着头,目光回到我手里那捧花。
他不说话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僵硬地立在花店门口,半晌,我问:“学校后面新开了家点,做西餐的,听说不错。你愿意去坐坐吗?”
秦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我去了。
他走在我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看阳光中翘起的、飞扬的发丝,看他似乎比一年前单薄了些的肩背。
依旧是那句话,做梦似的。
日思夜想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仍和从前一样,触手可及。
我感觉自己不太清醒,以至于忘记了在那家餐厅,落座后我们寒暄过什么。
我只记得,我听他讲了些国外的见闻,知道了他这一年过得还好。
我不敢再提什么感情,只是笑着点头,偶尔附和,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外面有卖冰淇淋的,他眼睛亮起来,问:“学长,你要不要?”
他已经站起身,奔着那边去了。我说好,我也要。
方才说话的时候,我总觉他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好哪里不对,直到我兴冲冲跑过去,却只接住了一个苍白消瘦的人。
秦予病发了,下午被送进抢救室,直到月亮升起来,手术室的门还没打开。
……
在餐厅时,他问我未来的打算。
我说,未来就是还没来,这么早做什么打算?
他说,那总归有点什么人生理想的吧。
我把那捧花送到他手上。
作为回礼,他取下了那只许愿瓶,说是,借给我,许个愿,找找灵感。
人生理想这个东西,放在我人生的前二十年看,类似于某个无厘头的笑话。
活着就挺好……先活着吧。
爸妈生意失败以后,欠了一屁股债。
我被扔给大伯带着。
那会儿我六岁半。
那是一个刚懂一点羞耻脸面的年纪,我扛着以一个足够把我装进去的口袋,捡废品来卖。
这事儿不知怎么就被班上的同学知道了。
我多了好几种称号。
不太好听,就不说了。
大伯在我念完初中后就举家搬迁了,我一个人留在寄宿学校,没钱。
一分都没有,因为我爸回来了,要走了我身上所有的钱。
然后他说,我是他儿子,他的债就是我的债,我要还。
还吧。
不住宿了,走读,晚上就在干活的地方住。
工头很横,打骂都是常事,给钱不多。
还好,打得没有我爸疼,骂得没有大伯凶。
一起干活的同事问我,谁把你送来的。
我说我爸。
他问,你不怨他?
我不怨他,毕竟我高三的时候,他终于进监狱了。
又没钱。
打工吧。
然后咬咬牙考上大学。
兴许马上就有钱了呢。
……
我握着许愿瓶,连同那束花,站在惨白的、冗长的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讨厌许愿瓶。
许愿瓶太浅,只够装下这场梦。
我讨厌洋桔梗。
它是真诚、纯粹、永恒不变。
它也是无望的爱。
我想象着,如果没有遇见秦予,我的生活应该怎样继续。
或许和从前的二十几年一样,也或许因为前二十年的种种变得更加狼狈。
所以你说到底应不应该让常处昏暗中的人看一眼太阳呢?
若光明未曾普照,他会穷极一生去等,去找。
若曾被照亮,他会倾尽所有去期望重新拥有。
等光明消散,他再用后半生怀念。
谁也无法判定,这样的施舍,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总之见了光,谁都会忍不住幻想。哪怕在故事的开始,已然知晓了结局。
命这个东西,有人信,有人不信。
我属于认命的那伙。从捡走垃圾桶边第一个矿泉水瓶起,命运这两个字,注定就是一切都要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说出那句“命不由天。”
我不敢抗衡。
站太直了,我怕老天觉得我骨头又硬了。
也不敢埋怨什么,我不敢怪它,我怕它再降下更多惩罚。
或许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真的一无所有。
抢救室的灯光亮起时,我终于在今日把头垂得更低。
命运啊,秦予啊……
我求他慈悲,求他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