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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于是做了这场梦 我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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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个记性好的人,尤其在记人脸这件事上。
别说一面之缘,就是同班同学,也是过了大半学期才勉强把人认全。
可对于这个抱着洋桔梗的男生,我首先记住了那天洒在花瓣上的阳光,而后是他盛过阳光的笑容。
太干净,太纯粹,于是脑海中模模糊糊留下了他的轮廓,以至于在几周后的选修课上,一眼就认出了他。
为了赚那几个要命的破学分,选课前我对着长达400多行的课程汇总,精打细算,终于把一学期的课表塞得满满当当。
周五的下午,给自己报了节挺冷门的选修课,文学院开的,叫《叙事与时间》。
这院里开的通识选修课都特极端。要么特别水,课上放俩电影,看看小说就算完成课堂内容;要么特别严,泡在图书馆找资料,然后长篇大论地写,一学期几千几万字写下来,期末还不一定给多少分。
至于这个《叙事与时间》,校园墙上内容寥寥,可能是太了冷门了,连对授课教师的评价都翻不到。
遂作罢,揣着专业课的课后作业,苟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离开课还有一会儿,我无聊地四下张望,最终视线定格在了窗边的座位上。
黄昏的光晕落在他头上,顺着衣领细微的皱褶滑落到胸前,冷色金属的许愿瓶吊坠反出了暖调的光。
他手支着下巴,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眼前摊开的书上。
夕阳将纸上一角染成了金色,连同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一齐发光。
他嘴角仍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细看神情,总觉得不像是在看书。
我疑心他也在出神。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授课的老师站上了讲台。
女老师,中年人,戴着副银框眼镜,镜片反着不易近人的光。
刚巧身旁两位文学院嫡系学子匆匆落座,以一种我都能听见的“小声”进行交流。
同学甲:“方大神婆。”
同学乙:“啥?”
甲:“你才大一,不知道。她上课总神神叨叨的,故得此名。而且考勤特别严,期末还不捞人!要不是预选课我一节都没中,才不至于补选来她的课。”
同学乙闻言骇然。
我也是。
早知道换一个好逃的了。
开学第一次课,点个名理所应当。
于是名单念到最后一个时,窗边,他抬起头应了声“到”,我也跟着抬起头来。
秦予。
这是他的名字。
说真的,这个名字是好听的,但我总觉名字和本人不太搭。
我以为……他会叫个可爱点的名字。
算了,上课。
“欢迎大家来到《叙事与时间》。”
方老师推了一下眼镜,开始了她的讲述。
“我们首先区分一组基础概念:故事时间,是事件自然发生的线性时序;叙事时间,是作者重构出来的文本时序。”
“作家拥有一项特权:使用预叙。在情节尚未推进时,提前暗示人物未来的困境、悲剧或是结局。比如《百年孤独》的开篇。预叙制造出强烈的宿命感,读者提前窥见前路阴影,再回头审视故事最初的相遇,会发现很多伏笔早已埋下。”
她手指敲了敲黑板,投影仪放映着一看就很古早的幻灯片。
我听了个开头,后面又讲了些什么也不在意了,低下头去写专业课令人头大的作业。
反正就是当个水课来混学分的。
下课的时候在教室里多坐了一会儿,出门时便和秦予擦肩而过。
他走近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点很淡很淡的香。我说不好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干净,很舒心,很……衬他。
……
我在校学生会里任职,勤勤恳恳干了两年,终于在大三混成了组织部的部长。
组织部听起来事多,实则每次活动出两个人,跟文体的、宣传的那些部门一对接,基本就齐活了。大家轮着干,一年下来倒也清闲。
最忙是九月、十月的时候,招新接着校庆,白天晚上连轴转。
我本人当然能懒则懒,奈何现在人手实在不够,于是偷摸翘了晚自习,回去盯招新面试去了。
临走的时候,我恋恋不舍地回望我的统计学课后作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挂东南枝的命运,结果手机弹出来一条短信,给我一脚油门直接干到面试处。
消息是我室友发的,他在隔壁部门当牛马,刚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面一个男生穿白衬衫,身影被旁边人挡上了一点点,露出很白的下巴到脖颈一段,再往上,是很优越的侧脸。
额头饱满,眉弓立体,鼻梁挺拔,眼睛亮亮的。
室友照片底下跟着一条文字消息:大一文院的,准备面你们部。但你给我留着!
学校很大,教学楼跟招新面试的地方,在东校区呈对角线分布,远,但还不到学校会在校区内部设共享单车的程度。
我连走带跑差点岔气,紧紧攥着手机,不时往室友那个聊天框里扔两条背景狂风呼啸的语音。
大致意思可以总结为两点:
第一,你那句话我听懂了。
第二,你个老变态假直男离秦予远一点。
我全速抵达时,用作面试的教室,大门刚刚关闭,我室友站在走廊窗外,隔着玻璃,光明正大地旁观里面用作面试的无领导小组讨论。
我一把将他拿下,拖到旁边,用眼神警告他。
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打量着气还没喘匀的我,不死心地想往回走,接着看。
我压低声音,问他,你们部的活干完了吗就往我这里凑?
他拍拍我肩膀,说,只有你们这么忙。
他注意力全被屋里的人分走了,偶尔给我回个话,都是,“这学弟能不能来我们部啊。真不知道你们那儿有什么好的。”
我咬牙威胁,说你看上的人,我组织部要定了。
此时若有人路过,一定会发现门口的场景滑稽诡异。
他光明正大,我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做贼一样。
明明我是部长。
里面那个无领导小组讨论,是我觉得最无聊的面试方法,偏偏辅导员不让跳过这个步骤,我只能看着我的副部们穿着正装,头发梳成大人模样,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不怪他们。
都笑一晚上了。
秦予坐在里面角落的位置,侧身,垂眸,听着旁边人的发言。
安静,耐心,总有种天然的温和感。
即便是旁边某位同学已经滔滔不绝地自我展示了许久。
那天在阳光下看见的他,明媚热烈,笑容里甚至有一分稚气。
而现在,不知是屋里灯光颜色偏冷、他本身皮肤偏白的缘故,还是怎么的,又多了种疏离孤僻的意味。
明明温和带笑,却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我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被总是三分钟热度的室友拽到楼下去了。
楼下的放映厅是他今天的主场。
传媒中心连同电影社,每周五晚上在放映厅播电影,他喜欢来凑个热闹。
准确来说,我这位室友相当热爱文学,当初两分之差无缘本校文院,来了经管跟我同专业。
电影社选片,总是文学色彩浓重的优先,外语片居多。于是室友几乎周周都来,十分投入。
至于我,一个对浪漫过敏、文艺指数为负的人,第一次踏足如此宝地,只占了靠走廊最后一排的位置,对着油画色调的电影场景,拿英文台词当听力练。
电影的开头,就是一段晦涩难懂的独白,主人公穿过田野,到达一片开着紫色花朵的院落。木屋散发着古朴厚重的气息,而天上的白云却轻巧顽皮,被一阵风吹着,变换了各种形态。
这阵风很大,吹过田野,吹过山丘,绿色的海翻涌。
画面随着主人公的视角,缓缓朝着木屋的方向移动。他的视线中没有旁人,耳畔却突兀地响起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问,你远远逃离了过去,你的灵魂是否得到了自由。
他答,没有。
他说,他的时间依旧由命运主宰,他无法让自己的人生由着心意忽快忽慢。这样,他的逃离还有什么意义。
这算什么人生理想?
晚上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些。
人生为什么要忽快忽慢。
人生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
我听得犯困,开始发呆,直到配乐的节奏忽然快了一点,一旁的门被拉开了些。
外面可能下雨了,凉风从门口涌过来。
我随意往门边一望,于是获得了一个毕生难忘的画面。
秦予推门进来,动静很小。
电影还在继续,很暖、很轻、如梦似幻的光影重叠,最终缓缓将他笼罩。
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仿佛从那油画般的电影场景中走出来的人,最终坐到了我的身边。
电影里,配乐中柔和的女声正唱到,“Save me before dawn.”
“Stay my fall before we meet.”
“请救我于黎明之前。”
“在相遇之前,便阻止我的沉沦。”
我不是个喜欢触景生情的人,不过此时,我确定某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
我的目光没再落回身旁的位置,清醒着看完了电影的后半程,等到了主人公对着远山与飞鸟,鞠躬谢幕。
窗外雨声不绝,月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下坠,最后淌在地上。
静谧,安宁。
电影放完后都有自愿的影评环节,观众将观感或是相关建议写在一张纸上,离场时交给负责人即可。
我听着一旁笔尖游走过纸面的沙沙声,逐渐和窗外的雨声、风声、树叶的轻响融为一体。外加我的呼吸声。
光影柔和,电影里梦似的场景仿佛绵延至荧幕之外。
我于是做了这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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