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真好,他还有买花的富余 今天是 ...
-
今天是秦予死后的第十一天,世界一切如常,我按部就班地活着。
晚饭的食材依旧按他养病期间的食谱准备,下班路过楼下花店的时候,照常带一捧花回去,插进窗台那只琉璃花瓶里。
秦予喜欢花,也喜欢那花瓶。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两幅碗筷。
结果就是我又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份。
其实也还好,因为秦予吃得真的很少。
这种少油少盐无比寡淡的营养餐,我从前真吃不下,做得更跟“好吃”两个字不沾边。
秦予吃几口就皱着眉转过头去了,我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他才勉强重新端起碗。
他太瘦了,我总琢磨着怎么让他多吃一点。结果我的厨艺一天比一天好,他吃的一天比一天少了。
他回去住院前的几天,我费尽心机弄出来了一份改良版的菜单。
那时候已经不指望他能多咽下去几口了,只求他少吐几回。
唉,某人没口福,这份改良版的晚饭只有我一个人享用了。
……
陈大狗趴在餐桌下咬我的拖鞋。
我用脚扒拉它一下,被它用脑袋狠狠一拱,以及一声听起来极为不满的“汪”作为抗议。
之前我观察它,发现它对它的狗生总有种富含哲学意义的不满。
这份不满,可能是从这只威风凛凛、聪明绝顶的大金毛被赐名“大狗”开始的。
尤其是当它得知在这个两人一狗的三口之家里,自己随我姓以后。
“傻狗。”
我说它一句,它踩我两脚。
我想揍这位逆子很久了,奈何家里另一位慈父坚决不允许,秉着维持家庭和睦、人狗(在他眼里应该是两狗)和谐共生的理念,无条件袒护一狗,导致另一狗积怨已久。
我觉得秦予只是单纯偏心这逆子而已。
不然为什么对我的抗议视而不见。
但今天我原谅了陈大狗的恶劣行径。
因为我把它另一个爸弄丢了。
我的错。
陈大狗贴不到秦予,就对着我发脾气。不过兴许是看我今天陪它闹腾的兴致不高,呜呜了几句,自己跑回屋里生闷气去了。
……
我还在餐桌边坐着发呆。
人吃撑的时候,胃疯狂运作,脑子就不动了。
我靠着椅背,望着对面窗台上那个花瓶,出神。
今天里面插着洋桔梗,我不懂欣赏,也没戴眼镜,就知道那白花花一大团,是秦予最喜欢的东西。
这几天,不知怎么着,总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太好描述……就是类似于,困倦但还没睡,懒懒的,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
比如……好像十分钟之前,秦予推开门进来,手里捧着洋桔梗,耍赖着催我做饭去。
我靠在厨房拉门上,半天都没动。
这是梦。
秦予不爱下楼,更不会主动想着吃饭。
又比如,好像秦予刚刚睡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大狗也不闹,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坐在沙发上,抬头去看对面墙上的钟表,看不清楚。
这是梦。
秦予睡觉的时候,我不敢放他一个人在卧室。
……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强迫自己从这种似梦非梦的状态中脱离。
我逃难似的,一手抓牵引绳,一手抓陈大狗,果断出门。
遛狗遛到酒吧去了。
很小一家清吧,还是宠物友好类型的,老板兼任调酒师。
里面光线很暗,熏着冷调的木质香,角落里摆着一台上了年纪的唱片机,咿咿呀呀地放着英文歌。
听不清,就是觉得那调子也混着酒精似的,听着犯困。
我平时没少喝,但不太喜欢来酒吧。
一是酒吧里调出来的小甜酒喝不惯,二是在家喝到耍酒疯也没人看见。
当然了,我没喝到过那种程度,就算醉了也是装的。
秦予就总说我没品位,带我来过几次,让我在花花绿绿的酒单上挑。
今天坐到吧台去了,因为想换个热闹的地方藏身。
我想找人说说话,显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张开嘴,却说不出什么来。
我不知道从何开口,就一杯接着一杯地点酒,不看度数,不看价格,接过杯子来一饮而尽。
那几口酒甜啊,甜得发苦。
或者说调酒师不知道用了多少糖浆去遮盖原酒的苦涩。
酒精的辛辣不假思索地冲进喉咙,灌进胃里,打了个哆嗦。
今晚不是周末,人不多,喝完了这几杯,吧台这边就剩下我一个。老板端过来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染了金发、戴了一排耳钉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眼前那杯酒。
“龙舌兰日出?”这是我唯一一个能叫出名字的。
“对。我请你。”
“为什么?”
“看你,觉得有缘分。”
缘分?
我没接,只是手往前伸了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存在感很强。
“那还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心情也不太好啊。”
他在吧台对面坐下,手支着下巴:“是感情问题吗?我这里最不缺感情纠纷和情感调节服务了。”
“对,情感问题。”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半,脑子里想的是,秦予应该睡熟了吧,我要安心说他坏话了。
“你……爱人?”老板朝着我手机没熄灭的屏保,问我。
“嗯。几年前的合照了。”
照片里是我毕业典礼,戴着学士帽看着呆呆的,旁边大二的秦予笑得一脸傻气。
他说我学士帽戴得像厨师帽,不像是金融系未来的社会精英,像是一言不合会把无良上司扔锅里抄的高级厨子。
什么破比喻。
我一脸黑线,他说现在看着更像了。
……
“娃娃脸啊,看着年纪比你小。”
“比我小两岁。”
“那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本来快办婚礼了,我说办一个,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他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穷。要我先欠着。”
念书那会儿,期末周,我被计量经济学各种假设和数据折磨致疯的时候,秦予就笑眯眯地坐到我旁边,仗着大一专业课少、考试结束的早,在友情陪伴和疯狂挑衅之间反复横跳。
“以后要拿多少工资才对得起你这么鸡头白脸地学啊?”
这句话是认识他很久之后,他问出来的。
我猜他早想说了。
念书的时候就穷,没指望过家里给拿学费,想花钱就得自己先挣回来。
不上课就出去兼职,端盘子洗碗,送快递跑腿,周末也接家教辅导,什么都干。
抛开正常的生活用度,我对钱总有种执念。
越多越好,牢牢攥在手里,攒起来,日子扣扣搜搜地过。
可能是穷怕了,长大了就这样。
也不能怪我,因为小时候挨饿受冻的滋味我可不想重新体验。
那天骑自行车从学校门口路过,看见花店门口,一个男生抱着一捧洋桔梗,对着正在打理鲜花的店员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有点傻气的笑。
阳光落在他头上,发丝被晃成了柔软的栗色。身上宽松的涂鸦体恤,色彩碰撞,鲜艳张扬。胸前垂下来一枚金属吊坠,看着像许愿瓶。
我的目光被分过去片刻,不过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路上。
很明媚的一个人。
我这样想。
真好,他还有买花的富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