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时》雪云漫

8、莫回首 云层

　　云层厚厚叠叠铺满长空，将太阳严严实实地掩去。天地之间没有鲜亮的光，万物都浸在一层淡淡的灰调里。风缓缓吹过庭院，带着湿润的凉意，四下静悄悄的，像是一场风雨将至的静默。
　　即使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我仍然披了件斗篷出了门。
　　我……骗了他们。我其实知道哪里不对劲，离王和赤王早有勾结，他们想要默默除掉李倓，卓昭寅替他挡了致命一击。可……历史不可更改，就像天外箭一样。
　　昨天，我见到卓昭寅的时候想起了一些往事。早在高中时期，我就来过这里。我曾试图改变这里的一切，想要拯救他，却未有一次成功。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那个时候我对这里的事执念太重，最后大脑为了保护我而选择遗忘。现在虽然只记起了零星一点，却也足够了。
　　我说当时他们怎么对我的存在并不感到意外……
　　不过除了这些，我还记起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我进了外城一个隐秘的小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扇木门，木门很不起眼，还有点儿破，推开它还总是吱呀作响。
　　门内却别有洞天，既不是古代，也不是现代，而是一片虚空。
　　“来者何人？”
　　“受因果所缠命格之人。”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看来以前没少回答。
　　“所求为何？”
　　“被遗忘的记忆。”虽然这些记忆令我痛苦，但我仍需要这段记忆。那种考古时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我难受，而且感觉心太空了。每次想要爱他的时候却无法倾注。
　　“交换的代价，您是否接受？”
　　“接受。”
　　“本次代价为——嗅觉。”
　　我缓缓闭上眼，记忆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看见了那年，我们在桃花树下的誓言，他亲手将桃花簪插入我的发间；我看见那年，皇城外荒山顶，两人对坐饮酒的场景；我看见那年，他怕我被人伤害，每次放学都跟在我身后，默默送我回家的场景……
　　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下在这些美好的回忆之中。
　　每当我离开之时，他都会受到伤害，我才会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改变历史，但那些都是徒劳。
　　我找到了，告诉李倓是因果所缠命格的那个人，他告诉了我这个地方。
　　我先前与他交换了两次，一次用味觉换了他从冷宫离开，一次用痛觉救了战场上奄奄一息的他。
　　怪不得啊，怪不得我会尝不出父亲递给我的茶是何种味道，怪不得黄沙划过我的脸庞却毫无感觉……
　　“叮——交换成功。”

　　我再次睁开眼时，已回到了巷子口。皇城果然变了天，这么一小会儿就已下起了大雨。
　　不，准确的来说，是雨夹雪。
　　我出门前本不愿去看那血腥场面，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历史。全是徒劳……
　　但，我恢复记忆了。我想起那个眼里带光，谈笑风生，肆意潇洒的红衣女子。我仿佛听到她在我的耳边说：“阿景，我要嫁人了，我很喜欢他，从小时候就喜欢他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明天可一定要来啊……”
　　这些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海中放映，我的心很痛，它告诉我你要去见她的最后一面，这一面便是永别，我与她所经历的一点一滴都将成为过去。
　　宫门的守卫早已调离，我一路飞奔向大殿不敢停，我怕，我怕我一停下就连一面都见不到了。
　　大殿门口，血流成河，血珠顺着雨水滚滚而下，浓厚的血腥味向我袭来，无数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殿前。
　　我发疯似的寻找她的身影，一只手将我揽住，可我毫无顾忌地咬上了他的手臂，他吃痛放开了我，我连忙向前抓住她的手往殿外跑，她用手拍了拍我的手，对我说了一句话。
　　雨势太大，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口型。
　　只见她将我用力一推，推到了李倓的怀里，淬毒的长箭划破长空，似是鸟儿在悲鸣。
　　一刹那，箭穿过她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我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地上的血水溅到我的衣衫上。
　　我顾不得那些，爬到了她的身旁，用手捂住她的伤口，企图阻止血的流出。
　　她已经没有力气将手抬起，恍惚间说了一句话，我仔细辨别她的口型，她苍白的唇颤抖的吐出三个字：“莫、回、首。”
　　眼泪顺着雨水往下滑，我紧紧的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心口猛地一沉，一股钝痛缓缓漫开。周遭人声仿佛一下子离远，天地静得发空。
　　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李倓挡箭才离去的，没想到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存在不被时代和历史所认可，所以篡改历史让世人忘却真相。
　　明明，明明你知道那箭是冲我而来，你为何要替我挡？
　　可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回答了。
　　李倓跑过来，将我和她揽入怀中，我闻着血腥味儿，缓缓闭上了眼。
　　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同时我也很庆幸。
　　庆幸我能与你相遇，并成为朋友。
　　我还记得，你与我在荒山的草屋顶上喝酒，你的脸颊微红：“阿景，我们要做彼此的知己，可好？”
　　我还记得，你出嫁的那日，我在你的闺房，你同我说：“阿景，这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可不能哭啊！我嫁给我想嫁的人了，你难道不该替我高兴吗？”
　　我还记得，你说要我带你看一看几千年后的世界到底是何种样子……
　　你食言了，知不知道？
　　雨点拍打在我的脸上，好痛。可我明明没有痛觉了啊，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疼痛呢？我的视线逐渐模糊，隐隐约约看到一道蓝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向这里本来。
　　我以为只要不管这些，就不会痛。可当她真的倒在我的面前，心口那阵猝然而至的疼依旧猝不及防。光阴不停向前，所有人都会被时光带走，只是不曾想，这一日来得这样早。
　　我的头好痛，是我离开的征兆……
　　又要离开了吗……
　　周围的雨水压得我喘不过来气，心中的痛伴随着溺水般的窒息感阵阵袭来，心口沉甸甸的疼漫遍四肢百骸。我两眼一黑，晕倒在了李倓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