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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签名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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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没有回头质问顾临川。
她先看镜中的纸。
右下角有折痕,左侧两个装订孔,标题下面印着编号。女人的拇指恰好压住最后几位数字,只露出“十一月”三个字。
“往下拿一点。”沈知微指了指纸角。
女人没有动。
那张与她相同的脸贴近镜面,嘴唇开合。
没有声音。
纸上的字却变了。
——你不敢问?
沈知微拿出手机,拍下镜子。
屏幕里的镜面只有水汽。
没有女人,没有纸,连刚刚被她擦出的那一小块也不见了。
她摸了摸玻璃。
擦过的地方仍然干着。
“你能看见什么?”她问身后的顾临川。
他停在门口,没有靠近。
“水。”
“有人吗?”
“没有。”
沈知微把手机放低,镜中女人也垂下了手。
可她没有拿手机。
她拿着那枚缺口的修复夹。
【意识:】它像我,不代表它就是我。它知道顾临川签过字,也不代表它知道那张纸上签的是什么。
沈知微拔掉梳妆台旁的插线板。
台灯灭了。
她转身,从床尾取下一条薄毯。
镜中女人忽然站起来,纸张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张嘴的幅度越来越大,直到唇角几乎贴上耳根。
沈知微没有再看,将薄毯覆在镜面上。
最后一点玻璃被遮住时,卧室里响起指甲刮擦的声音。
她用插线板压住毯子边缘。
“我会问。”她隔着薄毯说,“但不按你的顺序问。”
刮擦声停了。
顾临川伸手接住另一端毯角,把它固定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两人的手碰了一下。
沈知微先松开。
“那张辨认记录,你签过吗?”
“签过。”
“签的是确认身份,还是领取遗物?”
他看着她,眉骨间出现一道浅痕。
“确认身份。”
沈知微的手指扣紧手机。
她已经猜到这个答案,听见时,胃里仍然像被塞进一块冷石。
“凭什么确认?”
顾临川抬手,指了指她的左肩。
“旧伤。”
她隔着裙子摸过去。
锁骨下方原本有一道短疤,是修复瓷器时被碎片划伤留下的。
如今那里平整光滑。
她没有心跳,没有旧伤,醒在一口有别人抓痕的棺材里。
而一个看不见的女人,正在要求她归还身体。
沈知微放下手。
“只有旧伤?”
“还有牙科记录。”顾临川取出手机,“原始档案在调查局。”
“找能核实的人,不要找能替你解释的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随后拨通许沉舟的电话,打开免提。
***
电话接通时,那边有箱盖扣合的声音。
“红布收好了。”许沉舟说,“纸团没有婴儿的组织成分。上面的朱砂还没出结果,你那边——”
“查三年前的火灾辨认记录。”顾临川把手机放在桌上,“沈知微那份。”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你旁边有人?”
沈知微拉开椅子,坐在那碗已经凉掉的粥旁。
“有。我是沈知微。”
许沉舟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见顾临川伸向手机的手,又在桌沿停住。
“我不需要你相信。”沈知微将便笺推远一些,“现在只想核实一张纸。辨认人是不是顾临川,身份确认有没有其他依据?”
椅轮滚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别碰屋里的食物。”许沉舟说,“地址。”
顾临川报了门牌号。
“二十分钟。档案我带过去。”
沈知微压住桌角那张死亡证明。
“先告诉我,记录是不是存在?”
键盘响了几声。
“存在。”许沉舟停了一下,“但不是一份。”
她抬起头。
顾临川也站直了。
“什么意思?”他问。
“初次辨认,和更正记录。”许沉舟的声音压低,“更正记录的签字人也是你。”
顾临川拿起手机。
“我没有签过更正。”
电话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等我到了再说。现在离开镜子、玻璃和有积水的地方。”
沈知微看向桌上的粥。
戒指仍在碗底。
厨房水龙头下,水滴正一下一下落进没洗的杯子。
她起身,将两只碗用锅盖罩住,随后走进厨房,拧紧水龙头,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顾临川跟到门边。
她扶着水池,忽然问:“你上一次在这里吃饭是什么时候?”
“昨晚。”
“用了哪只碗?”
他看向餐桌。
沈知微已经转过身。
“你给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摆碗,她有没有回答过你?”
顾临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厨房门旁。
那里挂着一本日历。
每一页下面都有小字。
服药、换灯芯、检查门锁。
还有一条,被划掉了。
——不要回应厨房里的声音。
沈知微把日历摘下来。
被划掉的字迹并不是他的。
尾笔微微拖长,和便笺上的一样。
是她的字。
“它以前就来过。”她把日历拿到他面前,“你为什么不说?”
顾临川翻开前一页。
再前一页。
纸张在他手里越翻越快,最后停在某个日期上。
“我记得这里一直很安静。”
沈知微伸手按住日历,不让他继续翻。
“那就先把你记得的,和实际发生的分开。”
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不是被镜中女人吓的。
顾临川可以忘记一个地址,忘记一张签过字的纸,也可能忘记有人在这间屋子里,连续三年用她的声音说话。
而她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名字。
如果两个人都只相信记忆,他们根本走不出这间屋子。
***
许沉舟到门口时,没有敲门。
手机先响了。
顾临川站在门边问了三句只有他们知道的事,才转动门锁。
来人穿着灰色衬衣,袖口折得整齐,手里提着两个箱子。看见沈知微,他在玄关停了两秒。
沈知微没有迎上去。
“许医生,先看档案。”
许沉舟将小箱子放在空椅子上,戴好手套,取出两份复印件。
第一份纸上,有顾临川的签名。
沈知微不看签名,先看日期。
火灾第二天。
身份确认依据列了三项:随身证件、左肩陈旧性瘢痕、口腔修复记录。
许沉舟把其中一行圈出来。
“你左下第二磨牙有过修复,材料批次能够核对。单靠一枚戒指,不能完成这类确认。”
沈知微用舌尖抵住后槽牙。
牙面光滑。
她慢慢收回舌头。
许沉舟注意到她的动作,把笔放下。
“现在的牙齿不同?”
她点头。
顾临川向前走了一步。
沈知微抬起手,让他停在原地。
“继续。”
第二份复印件的标题是《辨认意见更正说明》。
同样的装订孔,同样的纸角折痕。
沈知微认出了镜中那张纸。
“不是改死者身份。”许沉舟指着正文,“更正的是遗物归属。”
顾临川俯下身。
纸上写得很清楚。
现场发现的银戒,不属于被辨认遗体的随身物品。
戒指在火灾发生后,由另一名女□□至现场。
沈知微看向被锅盖罩住的碗。
“什么女性?”
许沉舟往后翻了一页。
“当时没留姓名。接收人记录了外貌,附了一张现场监控截图。”
他把照片推过来。
画面很暗,临时警戒灯照着湿地。一名女人站在警戒带外,长发垂到肩上,手里捏着一个小证物袋。
照片下方的时间是火灾第二天凌晨。
正面只有半张脸。
足够沈知微认出来。
是她。
不是模糊相似。
女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伤口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那是火灾前一天,她在店里划破的。
沈知微低头。
自己的虎口没有伤。
“这张照片,是原始文件截取的吗?”
“是。”许沉舟打开平板,“你可以看视频。”
顾临川伸手撑住桌面。
他看着照片,脸上那点血色渐渐退下去。
沈知微先看见了他的变化,却没有问。
她把平板转向自己。
视频里,女人走到警戒带前,将证物袋交出去。
接东西的人是顾临川。
他抬头。
女人对他说了一句话。
没有收音。
可沈知微认得那个口型。
别让她回来。
视频中的顾临川没有追她。
他把证物袋攥进掌心,随后低下头,在一张纸上签了字。
“停。”沈知微按住屏幕。
她放大画面。
女人胸前,挂着一根细链。
链上不是戒指。
是一枚铜铃。
和沈知微腕上的一模一样。
***
梳妆台那边响起了碰撞声。
一下。
薄毯下面有东西顶起,插线板缓慢挪向桌沿。
许沉舟立刻收起档案,把平板交给沈知微。
“先出去。”
顾临川已经走向卧室,却没有拿灯。
沈知微跟上,停在门外。
镜子上的薄毯被一点点掀开。
露出的那一角里,女人仍然站着。
这次,她没有拿纸。
她举起左手,给沈知微看无名指上的银戒。
沈知微举起平板,将火灾现场的画面朝向镜面。
“你漏了一页。”
镜中的手停住了。
“你只让我看辨认签名,不让我看更正记录。”沈知微没有靠近,“为什么?”
女人嘴唇动了动。
玻璃内侧出现一行水痕。
——因为他杀了你。
沈知微看着那几个字。
记忆里的刀。
顾临川压在桌沿上的手。
火灾第二天仍然活着的自己。
这些东西还不能拼成答案。
她将平板抱在胸前,退回走廊。
“我会查。”
顾临川拽住毯角,重新盖上镜子。插线板落地,摔开一道口子。
沈知微已经走到玄关。
这间房不能继续待。
她打开门,许沉舟跟在身后,手里的封存箱忽然发出轻响。
三个人同时停下。
小箱子封着档案。
声音来自装着墓园红布的大箱子。
许沉舟低头检查铅封。
封条没有破。
箱子里却传出婴儿的声音。
不再叫夫君。
也不是沈知微的声音。
它一字一顿地念:
“别让她回来。”
沈知微抱紧平板。
这句话,墓园里没有任何人说过。
封存箱也从未打开。
她看向视频中那个递出戒指的女人。
画面原本已经暂停。
此刻,女人却缓缓转过脸。
隔着三年前的警戒带,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