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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家里还有一 ...


  •   婴儿说完那句话,棺材里的积水便不再晃动。

      雨还在落。

      水面却平得像一块玻璃,清清楚楚映着沈知微的脸。

      她往左挪了半步。

      倒影没动。

      顾临川横过短钉,拦住她伸向棺材的手。

      “别碰。”

      沈知微停在钉尖外,目光仍落在水面:“你知道它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先将铜灯放到棺材一角。灯底压住红布边缘,婴儿的眼睛随即转向那盏灯。

      沈知微注意到了。

      它没有看顾临川。

      它看的是灯。

      “把灯拿远一点。”她指着婴儿,“我想看看它会不会跟着动。”

      顾临川握住灯柄,向旁边移了半尺。

      婴儿的眼珠也转了半圈。

      他的手停住。

      沈知微蹲下来,隔着棺沿看它:“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

      婴儿张开嘴。

      她忽然抬手,遮住它望向铜灯的视线。

      声音断在喉咙里。

      不是啼哭被压住的声音,更像一句话播放到中途,突然被人拔掉电源。

      沈知微慢慢收回手。

      “夫君……”

      她又遮住。

      声音再次停了。

      【意识:】它未必认识顾临川。一个会叫丈夫的东西,和一个认识丈夫的东西,是两回事。

      她站起身,裙摆拖着泥水。

      “它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顾临川将灯移到身后:“也可能在骗你。”

      “所以要查,不是听它说完就认罪。”

      沈知微看向他的短钉。钉尖细得几乎看不见,柄上却刻着一道磨损的凹槽。

      她胸口残留的疼痛忽然有了位置。

      记忆里那柄刀落下时,也是这里。

      她把手压在胸前,没有再追问。

      棺材里的倒影仍然仰着脸,像在等她低头。

      沈知微转而看向棺底的死亡证明。

      纸张下半截浸在水里,上半截卡在红布边缘。她从棺材旁捡起一根折断的树枝,挑住纸角,一点点将它拖出来。

      顾临川没有阻止,只把短钉移向水面。

      证明离开棺材的瞬间,婴儿猛地合上眼。

      红布塌了。

      里面没有身体,只剩一团被雨水泡软的纸。

      沈知微屏住呼吸,用树枝挑开布角。

      纸团上有一笔朱砂。

      正是她名字里的“沈”字。

      她没有再碰,将湿透的证明摊在棺沿。那行“七天后,第二次死亡”正在褪色,底下露出另一串字迹。

      不是日期。

      是一个地址。

      槐安路十七号,四栋六〇二。

      沈知微的指尖停在门牌号上。

      那是她的家。

      ***

      顾临川从车里取来证物袋时,沈知微正在检查棺盖。

      内侧有抓痕。

      五道一道,集中在靠近头部的位置,木屑里还嵌着半片断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枚指甲完整。

      “有人比我先醒过。”她用树枝点了点木板,“或者,有人想让我们这样认为。”

      顾临川俯身看了一眼,将棺盖拍照。

      手机亮起时,沈知微瞥见屏幕上的日期。

      和她记忆中的最后一天,隔了整整三年。

      她伸手扶住棺沿。

      刚才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死了多久。直到那串数字出现,三年才不再是一个可以质疑的说法。

      她的店怎么办了?

      店里那只修到一半的白瓷杯,客人有没有来取?

      母亲最后一通未接电话,她还欠着一句回话。

      顾临川把一件干外套递过来。

      她接住,却没穿。

      “我妈呢?”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沈知微盯住他:“别告诉我,你觉得我现在不适合知道。”

      “她不在这座城。”顾临川收回手,取出手机,“我先让人确认她的安全。”

      “确认完,把号码给我。”

      他点头。

      这一次,她没让他用“以后”把话带过去。

      顾临川拨通另一个号码,将棺材的位置和纸团的情况说了,最后报出一个名字。

      “许沉舟,带封存箱。不要拆红布。”

      电话那头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

      “你受伤了?”

      “没有。”

      “你刚才把地址报了两遍。”

      顾临川看向手机,没说话。

      沈知微抬起眼。

      许沉舟又问:“你是不是用了灯?”

      顾临川挂断电话。

      雨水沿着他的指节滴落。他把手机装进右边口袋,过了几秒,又摸向左边,摸空后才停住。

      沈知微走近一步。

      “你忘了什么?”

      “暂时不清楚。”

      “看我那一次?”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是。”

      “你刚才说这次会让我死得彻底,也是灯告诉你的?”

      顾临川握住车钥匙。

      “我看见自己拿着钉,站在你面前。你身后有很多人。”

      “看见我死了吗?”

      他迟迟没有开车门。

      沈知微已经得到了答案。

      “没有。”她替他把话说完,“你看见一个可能发生的场面,就替我定了结局。”

      “那些人会有危险。”

      “那就查他们为什么有危险。”

      她拉开副驾驶门,将湿外套铺在座位上。

      “先去槐安路。”

      顾临川站在雨里,没有立刻上车。

      沈知微隔着车门看他:“你可以不带我。可那个地址是我找到的,我不会留在这里等你回来宣判。”

      片刻后,驾驶位的门开了。

      ***

      六〇二的门锁换过。

      沈知微站在门前,认出了门框左下角的一块凹痕。

      搬家那天,顾临川抱着书架转不过弯,她指挥得太急,硬生生撞出一个坑。

      当时她说,等哪天有空补上。

      三年过去,坑还在。

      门旁的灯也还是坏的。

      顾临川将钥匙插进锁孔,沈知微按住了他的手。

      “先敲门。”

      他侧头看她。

      “死亡证明让我来这里。”她指尖抵着门板,“总得知道是谁在等。”

      她敲了三下。

      屋内响起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一步。

      两步。

      停在门后。

      顾临川立刻拔出钥匙。

      沈知微却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门里的人也敲了三下。

      节奏和她一样。

      她收回手,掌心的黑纹在走廊灯下显得更深了。

      “谁在里面?”

      拖鞋声往后退去。

      随后是一声椅子被拉开的轻响。

      沈知微等了十秒,才让开门锁。

      钥匙转动,门开出一条缝。

      玄关没有人。

      鞋柜下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浅绿色的女式。女式拖鞋后跟已经磨平,是她穿过的那双。

      她没有换鞋。

      顾临川也没有。

      两人踩着湿漉漉的鞋底走进屋里,水印一直延伸到餐桌旁。

      桌上放着两只碗。

      一碗粥已经结了薄皮,另一碗还冒着热气。

      沈知微俯下身。

      靠近自己的那碗粥没有葱花。

      她不吃葱。

      顾临川吃。

      椅背上搭着一件米色开衫,袖口别着她常用的修复夹。她把夹子取下来,夹口内侧有一道缺损,碰到硬物便夹不稳。

      是真的。

      至少东西是真的。

      “这三年,有人住在这里?”

      顾临川将门关上,却没有落锁。

      “我住。”

      “每天都摆两只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热粥:“我今晚没开火。”

      厨房传出电饭煲的提示音。

      沈知微没有急着过去,先把修复夹扣在桌沿。

      夹子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拾起来,缺口硌住了指腹。

      屋里的熟悉感没有让她放松,反而令每一件东西都变得可疑。

      如果有人需要骗她,这里实在准备得太周全。

      顾临川移开男式那碗粥,碗底压着一张便笺。

      沈知微先一步抽出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晚别让她用左边的碗。”

      笔迹是她的。

      日期是今天。

      她看向自己面前那碗没有葱花的粥。

      左边。

      顾临川拿起筷子,试图拨动碗里的米粒。

      “等等。”

      沈知微抓住他的手腕。

      她腕上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粥面陷下去。

      米粒缓慢向两侧分开,碗底露出一枚戒指。

      银色,内圈刻着字。

      她认得那枚戒指。

      三年前她从不摘下来,做修复工作时才会用细链穿着,挂到颈上。

      此刻,她的左手无名指空着。

      “它为什么在这里?”

      顾临川的手腕在她指间绷紧。

      “你的戒指跟骨灰一起下葬了。”

      沈知微没有松手。

      米粥下面,戒指轻轻转动,刻字的一面翻了上来。

      不是姓名。

      内圈刻着四个小字:

      别认错人。

      ***

      沈知微没有把戒指捞出来。

      她用手机拍下碗底,将便笺和死亡证明并排放好。

      两份笔迹,一样的转折,一样微微拖长的尾笔。

      可笔迹相同,证明不了写字的是她。

      就像棺中那团纸会说她的声音,也证明不了它是她。

      【意识:】会写我的字,知道我不吃葱,还有我的戒指。它准备的是一场重逢。问题在于,屋里究竟谁是回来的人,谁才是被招待的人?

      她抬头看向顾临川。

      “你最后一次见我戴戒指,是什么时候?”

      “火灾前。”

      “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

      沈知微看见他额角有汗。

      屋里并不热。

      “想不起来?”

      他点头。

      她将手机递过去,让他看刚拍的照片:“那就记现在的。以后别再把不知道当成确定。”

      顾临川接过手机,目光停在照片上。

      沈知微转身走向卧室。

      里面有她的证件,有修复记录,也可能有三年前没来得及带走的手机。她需要能够核对的东西,不是更多由别人解释的记忆。

      卧室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门时,掌心贴上了冰冷的门板。

      胸口那阵敲击声又响了。

      这次只有一下。

      同时,某个名字到了嘴边。

      她刚才一直想问母亲的下落。

      可现在,她想不起母亲叫什么。

      沈知微的手停住。

      她试着在心里重复小时候填过无数次的紧急联系人姓名。

      第一个字有个轮廓。

      后面全空了。

      她退开半步,翻过手掌。

      黑纹已经从掌心越过腕骨,抵住那圈红线。

      铜铃边缘,原本刻着的一道细纹变黑了。

      她没有使用借命。

      却仍然在失去东西。

      顾临川察觉她停下,走过来:“哪里不舒服?”

      沈知微立刻抬起手机。

      “我妈叫什么?”

      他皱了下眉,没有追问,只报出三个字。

      她把名字输入备忘录,逐字核对,保存。

      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她仍然记得母亲的脸,记得她说话时会先清一清嗓子。

      唯独名字,像从记忆里被单独挖了出去。

      沈知微将手机攥在手里。

      “不是七天以后才开始。”

      顾临川看向她的手腕。

      她没有让他碰,转而推开卧室门。

      床铺整齐。

      梳妆台前摆着一张椅子。

      刚才拉动椅子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卧室窗户却关着。

      沈知微走近,在镜面边缘擦出一小块。

      镜子里没有她。

      只有顾临川站在门口。

      她的手指紧贴玻璃,镜中却像有人从另一边抬起手,用指尖抵住同一个位置。

      水汽慢慢散开。

      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穿着那件米色开衫,左手戴着银戒。

      她的脸与沈知微一模一样。

      女人没有看门口的顾临川,只盯着镜外的沈知微。

      随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修复夹。

      夹口内侧缺了一小块。

      沈知微猛地回头。

      餐桌在卧室外,刚才被她放下的夹子还压在便笺旁。

      镜中的女人用夹子夹住一张纸,抬起来。

      那是一份火灾现场辨认记录。

      沈知微只能看清最下面的签名。

      顾临川。

      女人将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纸贴向镜面。

      “问他。”

      “那天他辨认的,到底是谁的尸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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