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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了三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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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醒来的时候,棺材里正在下雨。
雨水顺着棺盖的缝隙渗进来,先打湿她的额头,再沿着鼻梁滑到唇边。她没有立刻睁眼,指尖摸到了身下冰冷的木板。
棺材很窄。
窄到她只能屈着双腿,肩胛骨紧贴两侧板壁。
更糟的是,棺材外有人在哭。
哭声隔着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像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跪在雨里,一遍又一遍念着同一个名字。
“知微……”
沈知微睁开眼。
黑暗里,她看见自己的手腕。
皮肤苍白,腕骨处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红线。红线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朝下,纹丝不动。
她抬手敲了敲棺盖。
外面的哭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别动。”
声音很近,几乎贴着棺材传来。
沈知微认出了这个声音。
三年前,她死在一场火灾里之前,最后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顾临川说:“别动,我来。”
棺盖猛地被掀开。
雨光刺进眼睛,沈知微下意识抬臂遮挡。男人站在棺材边,黑色冲锋衣被雨水打透,眉骨下压着一层疲倦,右手还握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铜灯。
顾临川比记忆里瘦了些。
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底布满血丝。他看着棺材里的沈知微,手指慢慢收紧。
那盏铜灯发出一声轻响。
沈知微坐起来,湿冷的长发贴在脸颊上。
“好久不见。”她说。
顾临川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墓园灯光惨白,雨幕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纱。墓碑、松树、泥泞的小路,全都被水冲得模糊。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长裙沾满泥水,胸口没有烧伤,指甲缝里却塞着黑灰。
她伸手摸向心口。
那里没有心跳。
【意识:】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确认自己死没死,而是确认衣服有没有变脏。很好,沈知微,你对死亡的态度依然稳定,先看仪容,再看遗言。
顾临川跨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冷,力道却很重。
“你是谁?”
沈知微抬眼看他。
三年不见,他问她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还活着”,也不是“你去了哪里”。
是你是谁。
她忽然有些想笑,可嘴角牵动时,胸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空响,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敲门。
“顾先生。”她看着他,“你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了?”
顾临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神没有惊喜,没有失而复得,只有一种近乎克制的审视。
“沈知微已经死了。”
“我知道。”
“她死了三年。”
“我也知道。”
“那你不是她。”
沈知微安静了两秒,伸手拨开贴在眼前的湿发。
“那你觉得我是谁?”
顾临川没有回答。
他忽然抬起左手,指尖在她眉心前停住。那只手上缠着一条黑色细绳,绳结处嵌着一枚铜制灯芯。
沈知微看见灯芯微微发亮。
下一刻,顾临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沈知微没有问。
她知道顾临川的能力。
执灯。
能看见一个人未来七日内最可能出现的死亡路径。
三年前,他曾经用这双眼睛看过她。
那一次,他看见她死在一口井里。
后来,她真的死了。
“你看见了什么?”沈知微问。
顾临川收回手,眼底那一瞬间的波动很快被压了下去。
“七天之内,你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我杀你。”
雨声忽然变大。
墓园尽头,一盏路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沈知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圈黑红交错的线正在缓慢收紧,铜铃轻轻摇晃,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叮。
墓园里所有哭声同时停了。
包括那个一直跪在棺材旁的老人。
沈知微转过头。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墓碑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双鞋。
鞋尖朝向她。
那是一双旧式绣花鞋,鞋面湿透,沾着黑色泥土。鞋边缝着一圈褪色的银线,正随着雨水一明一暗。
顾临川的手伸向腰间。
“站到我身后。”
沈知微没动。
“我不习惯站在别人身后。”
“这不是商量。”
“那你可以换一种语气。”
鞋子往前挪了一步。
泥水里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没有脚跟。
那东西踮着脚,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从墓碑后慢慢探出身体。
先是白色的裙摆,再是一只垂下来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填着红色泥土。
顾临川拽住沈知微的手臂,把她往后拉。
那东西抬起头。
它没有脸。
整张脸被一层湿漉漉的白纸覆盖,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那三个字,指尖逐渐发麻。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认得那笔迹。
那是她自己的字。
无面女人歪了歪头,白纸上忽然渗出一行新的血字。
——归还我的身体。
沈知微的胸口再次传来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她猛地捂住心口,指缝间溢出一缕黑气。黑气贴着她的皮肤爬行,很快凝成一道细小的人脸。
那张脸只有半边。
却和她一模一样。
“顾临川。”沈知微盯着胸口的黑气,“你之前见过它吗?”
顾临川拔出一枚银色短钉,钉尖对准那张人脸。
“见过。”
“什么时候?”
“你死的那天。”
沈知微抬头看他。
顾临川没有看她,视线始终落在那具无面尸身上。
“它从你身体里出来,叫了我的名字。”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叫你什么?”
顾临川握紧短钉,声音沉了下去。
“叫我夫君。”
无面女人忽然抬起手。
墓园里的雨水同时倒流,千万道水线从地面升起,撞向半空。泥土里埋着的白骨被某种力量拖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顾临川将铜灯挡在身前。
沈知微却在这一刻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具无面女人身后,浮着一条红色长线。
线的一端缠在它脖子上。
另一端,连着她的手腕。
三年前火灾发生时,她也看见过这条线。
那时,线的另一端连着顾临川。
沈知微猛地抽回手。
黑红细线从她腕上绷直,铜铃剧烈摇晃起来。
无面女人朝她扑来。
顾临川抬灯迎上。
铜灯里没有火焰,却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无面女人被白光逼退,胸口撞在墓碑上,白纸面孔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里没有血。
只有一只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沈知微。
“还给我……”
它的声音不是从嘴里传出,而是从沈知微身体里响起。
“还给我……”
沈知微咬紧牙,抬手抓住那条红线。
线很细,几乎没有重量,割进掌心时却带出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她顺着红线看过去。
线的尽头不在无面女人身上。
而在顾临川胸口。
他的衣服下,隐约浮出一个和她腕上一模一样的红色线结。
这一瞬间,三年前被烧毁的记忆突然冲破黑暗。
火。
浓烟。
倒塌的房梁。
顾临川跪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短刀。
那时的她已经被钉在一口青石井旁,半边身体爬满黑色纹路。
她伸手抓住顾临川的衣领,对他说:
“杀了我。”
画面一闪。
顾临川眼里全是血丝。
“沈知微,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我不会再杀你。”
“那就等着看这座城里的人,一个一个替我去死。”
她笑着,手指按住他的刀背,将刀尖送进自己的胸口。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沈知微猛地回神。
雨水砸在她脸上,冰冷得像针。
无面女人已经消失。
墓园里只剩一地被冲散的黑泥,以及那双没有脚跟的绣花鞋。
顾临川站在她面前,手中的铜灯已经熄灭。
沈知微看向他。
“当年,是我让你杀我的?”
顾临川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沈知微往前一步,红线从两人之间垂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临川垂下眼。
“你不记得。”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
“你当时快要失控。”
“那也该由我来决定。”
沈知微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层冰冷的雨气。
顾临川没有反抗。
她看见他左耳后有一道极浅的刀痕,正是她三年前留下的。
“顾临川。”她盯着他的眼睛,“我到底是谁?”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沈知微。”
“刚才你还说我不是。”
“现在是。”
“什么叫现在是?”
顾临川抬起手,替她擦去眉角的雨水。
这个动作太熟悉。
熟悉到沈知微几乎本能地想躲开。
可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她的皮肤。
“因为刚才那东西醒了。”他说,“从现在开始,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会慢慢取代你。”
沈知微松开他的衣领。
“多久?”
“七天。”
“七天之后呢?”
顾临川看着她,眼底没有退路。
“七天之后,沈知微会死。”
沈知微垂下眼,看向自己仍在流血的掌心。
那道伤口里没有血,只有细细的黑色纹路,正沿着掌纹向上蔓延。
她忽然笑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顾临川说:“这一次,我会让你死得彻底。”
沈知微抬头。
“如果我不愿意呢?”
顾临川握紧手中的短钉。
“那我就抓住你,直到你愿意。”
墓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哭声来自沈知微身后的棺材。
她慢慢回头。
刚才装着她的那口棺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名婴儿。
婴儿被红布包裹,安静地躺在她原本躺过的位置。
它没有哭闹,只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她。
然后,用沈知微的声音说:
“夫君,别让她活过第七天。”
顾临川脸色骤变。
棺材底部,一张三年前的死亡证明被雨水浸开。
死亡证明上的照片,正是沈知微。
而死亡时间一栏,缓慢浮出一行新字:
**七天后,第二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