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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卷·第三章 毛线花 临时安置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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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安置区在城的西侧。
引导员走在前面,每到路口,都会微微侧身,伸手示意方向。
“三位请这边。”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白墙、灰瓦和窄窗。每户门前都有一小块草地,花坛里插着鲜艳的假花。
聂清经过一处院落时,看见一位老妇人正蹲在花坛边,用软布轻轻擦拭花瓣。
她擦得很仔细,连花蕊间的灰尘也不放过。
鲁曼停下脚步。
“这些花需要清洁维护。”
岳影看了他一眼。
“假花当然要擦。”
鲁曼想了想。
“真花也要照顾。”
“可真花不用擦得这么假。”
老妇人听见了,抬起头。
她戴着白色面具,眼角微微弯起。
“这位先生刚来,还不习惯吧?”
岳影没有回答。
老妇人把一朵粉色的花扶正,笑着说:
“这样的花多好,干净,也长久。每天看着它们,都像春天没有离开。”
聂清望着那些花。
“春天本来就会离开。”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才需要留下呀。”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聂清看了她一会儿,微微点头。
“您很喜欢这些花。”
“喜欢。”老妇人笑道,“年纪大了,就喜欢安安稳稳的东西。”
她又低下头,继续擦拭花瓣。
三人跟着引导员往前走。
转过一条小街,前面传来轻轻的读诵声。
声音整齐而柔和。
引导员解释道:
“那是同声课。”
岳影问:“什么课?”
“帮助年轻居民协调语调,减少尖锐表达。”
鲁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统一声线训练。”
引导员微笑。
“也可以这样理解。”
岳影皱了皱眉。
“说话还得练?”
“说话的方式,会影响别人的心情。”引导员说,“声音温和一些,大家相处也就更舒服。”
他们经过一座低矮的白色屋子。
窗户开着。
屋里坐着十几个年轻男女,穿着浅绿色短衫,腰间系着白色布带,脸上戴着相同的白面具。
阳光从窗外照进去,落在一排排整齐的肩头。
前方的老师轻轻敲了一下木铃。
“我愿安定。”
学生们跟着念:
“我愿安定。”
“我愿同面。”
“我愿同面。”
老师听了一会儿,柔声说:
“再轻一点。”
学生们重新念了一遍。
声音果然更轻了。
聂清站在窗外。
她想起自己从前行医时听过的声音。
有人疼得大喊,有人咬紧牙关,还有人明明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却仍然努力向她道谢。
那些声音各不相同。
她正想着,忽然注意到最后一排的一个女孩。
女孩大约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坐得很端正。
她的发辫末端,藏着一点水红色。
聂清仔细看去。
那是一朵用毛线绕成的小花。
花瓣歪歪扭扭,中心打着一个结,几根线头微微翘起。
做得不算精巧。
但颜色很好看。
鲁曼也注意到了。
他的眼底蓝光轻轻一闪。
女孩似乎察觉到窗外有人看她,连忙低头,把辫子往肩后藏。
老师已经走了过来。
屋里的读诵声停下。
“阿绾。”
女孩站起来。
“先生。”
“你头发上是什么?”
阿绾握着发辫,低声说:
“只是毛线。”
“我知道。”老师柔声说,“你把它绕成了一朵花。”
阿绾低着头。
老师看了看。
“很漂亮。”
女孩抬起眼睛。
“真的吗?”
“真的。”
老师向她伸出手。
“不过,这不是大家的颜色。”
阿绾望着老师的手,没有动。
老师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女孩慢慢解下那朵小花。
毛线在她手指间缠了一下。
她小心地理顺,才把它交出去。
老师接过来。
“你没有做错。只是还没有学会把喜欢放到合适的位置。”
阿绾轻声问:
“哪里合适?”
“大家都看得见,却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地方。”
阿绾想了一会儿。
“可是,我只是喜欢这个颜色。”
老师点头。
“喜欢没有错。”
她把毛线花放在掌心。
“我们也要学着照顾别人的感受,对吗?”
阿绾低下头。
“是,先生。”
老师轻轻摸了摸她的肩。
“坐下吧。”
女孩坐回原处,把双手放在膝上。
她的手指慢慢绞在一起。
鲁曼站在窗外,望着老师手里的花。
“这朵花没有攻击性。”
引导员微笑。
“当然没有。我们也不认为它有攻击性。”
“那为什么要收走?”
“因为有些颜色会让其他孩子想要。有人得不到,便会失落。”
鲁曼问:
“所以让所有人都不要?”
引导员想了想。
“我们希望孩子们学会照顾彼此。”
岳影冷声道:
“照顾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引导员并没有生气。
“先生,城里并不缺少美。”
他指向街边的花坛。
“您看,这些花一年四季都开着。”
岳影望着那一排排鲜艳的假花。
“你们这春天倒挺省事。”
“是啊。”引导员说,“大家也都很喜欢。”
聂清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她看着阿绾。
女孩已经重新跟着大家读诵。
她坐得很直,声音也很轻。
老师说一句,学生们跟一句。
“我愿放下多余之色。”
“我愿放下多余之色。”
聂清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朵花,还会还给她吗?”
引导员回答:
“会统一保管。”
“我是问,还给她吗?”
“当她真正安定以后,也许就不再需要它了。”
“如果她还想要呢?”
引导员稍稍停顿。
“那就需要再帮助她理解。”
聂清望着他。
“她自己做的花,为什么要由别人决定她需不需要?”
引导员仍然很有礼貌。
“姑娘,人在不安定的时候,常常会误以为自己需要很多东西。”
鲁曼看向他。
“这句话的滥用风险很高。”
“本城有完整的评估流程。”引导员回答。
岳影低声道:
“又来了。”
鲁曼转头看他。
岳影想了想,试着说:
“系统性……欠揍?”
鲁曼停了一下。
很认真地点头。
“术语不规范,但结论有效。”
岳影瞪了他一眼。
“少夸。”
屋里,老师已经把毛线花放进一只白色小盒子。
盒盖轻轻合上。
阿绾抬起头,看了那个盒子一眼。
老师敲响木铃。
读诵声重新响起。
聂清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鲁曼与岳影跟了上来。
走出一段路后,聂清忽然说:
“那朵花很好看。”
鲁曼点头。
“是。”
岳影说:
“歪成那样,也叫好看?”
聂清转头看他。
岳影咳了一声。
“不过,比那些假花顺眼。”
鲁曼说:
“补救成功。”
“闭嘴。”
聂清笑了起来。
三人继续往临时安置区走去。
街道依旧明亮。
路边的假花开得整整齐齐。
远处的同声课还在继续,年轻的声音随着木铃一遍遍响起。
而那朵小小的水红色毛线花,静静躺在白色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