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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卷·第一章 风吹不动的城 离开湖区以 ...

  •   离开湖区以后,雪很快就少了。

      一开始只是路边的雪线变薄,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再往南走,松林渐渐退开,风里多了一点湿润的气息。远处有低矮的山坡,坡上新草刚长出来,颜色很嫩,像春天终于从冬天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聂清走在路边,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春天。

      死后,她记得最多的是雪。雪地、寒风、白色荒原,还有那些追着她不放的黑衣人。她几乎忘了,原来人间也会这样变软。泥土有气味,草会冒尖,树枝末端泛出极浅的绿。

      鲁曼走在她身侧。

      他的银白长袍在春光里显得更不合时宜。冬雪里,他像从天光中落下的剑;到了春天,反而像一片还没有化尽的雪,漂亮得有些过分。

      岳影跟在后面。

      他这一路都很沉默,刀背在肩后轻轻碰着布包,发出很低的声响。

      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说是城,其实更像一个被山坡围住的小镇。没有高墙,也没有吊桥,入口处只立着两根白色石柱。石柱上刻着一行字:

      同面者安。

      聂清停了一下。

      鲁曼看着那四个字。

      “标语过于简短。”

      岳影问:“什么意思?”

      “通常越短,越像命令。”

      岳影看着石柱。

      “那这句是什么意思?”

      鲁曼说:“表面意思:戴同样面具的人,会得到安定。”

      岳影皱眉。

      “说人话。”

      鲁曼停了一下。

      “进去以后,可能都得遮脸。”

      岳影冷笑:“毛病。”

      聂清没有说话。

      她望着城里。

      春天已经到了这里。

      草地很绿,树也发了芽。街道两侧的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几排小树站在路边,细软的枝条随风摇晃。

      入口附近的草坪上,没有花。

      聂清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春天不该只有草。”

      岳影这才仔细打量四周。

      这地方太干净了。

      城里的人很多。他们从街上走过,从店铺里进出,也有人站在门前交谈。衣服大多是灰白、米白、浅蓝的短衫和裤子,朴素整洁。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白色面具。

      面具只在眼睛和嘴的位置留出开口,形状几乎一样,平滑、温和,没有夸张的表情。

      一个推着小车的男人从他们面前经过,看见三人站在入口处,便停下来,微微弯腰。

      “欢迎来到同面城。”

      他的声音很柔和。

      “远来的客人,愿你们在这里获得安定。”

      鲁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客人?”

      “这里的人,都认得彼此。”

      岳影看了看满街相似的面具。

      “你们怎么认?”

      男人温和道:“用心认。”

      岳影:“……”

      鲁曼轻轻看了岳影一眼。

      岳影面无表情:“别说话。”

      鲁曼果然没有说。

      聂清问那个男人:

      “你们这里,没有花?”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花会使人分心。”

      聂清抬眼。

      男人解释道:“有的人喜欢红花,有的人喜欢白花,有的人没有花。喜欢会带来比较,比较会带来不安。不安会伤害共同体。”

      他说得很流利,像已经回答过许多次。

      “所以你们只留草?”聂清问。

      “草平和。”男人说,“草不争。”

      岳影低声道:

      “草要是会说话,未必同意。”

      男人没有生气,依旧礼貌地弯了弯腰。

      “客人刚来,不熟悉本城习惯,很正常。请到前面的登记处领取临时面具。”

      “我们不戴。”岳影说。

      “临时面具只是为了保护客人,也保护城中居民。请放心,它不会伤害你们。”

      鲁曼问:“如果我们不愿意呢?”

      男人停了一下。

      “在这里,我们更喜欢说:大家都愿意。”

      岳影的手指动了动。

      鲁曼提醒他:

      “暂时不建议拔刀。”

      岳影冷冷道:

      “我也更喜欢说:我愿意。”

      男人像是没有听出讽刺,依旧微微鞠躬。

      “愿三位今日安定。”

      他推着小车离开了。

      车上装着一排白色小盒子,每个盒面上都画着一张简化的面具。

      三人沿街向前,来到登记处。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听说他们暂时不愿戴面具,并没有阻拦,只请他们稍候。一名蓝纹面具的引导员低声向里面通报,片刻后回来,客气地说:

      “三位远道而来,可以先入城参观。稍后会有人向三位说明本城的礼仪。”

      岳影看着他。

      “这还差不多。”

      引导员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聂清望着街道。

      这里的人走路不快,步子很稳。没有人大声说话,孩子们也很安静。

      两个小孩从路边经过。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草茎,悄悄弯成一个圆圈。另一个看见了,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第一个孩子停住,把草茎丢进路边的垃圾箱。

      两人继续往前走。

      聂清看着他们。

      鲁曼低声说:

      “行为自我校正频率很高。”

      岳影看他。

      鲁曼自动改口:

      “他们连玩都要收着。”

      岳影看向那两个孩子。

      “这个我听懂了。”

      他们走进城中。

      街道铺得平整,两侧房屋几乎一样高。白墙、浅灰屋顶、窄窗、木门,每家门口都有一块大小相同的牌子。

      门前没有风铃,窗边也看不见晾晒的衣服。偶尔经过几处院落,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堆放的木柴都码成了相同的形状。

      不过,街角的铺子里有热气冒出来。

      一个卖早点的女人揭开蒸笼,招呼赶路的人趁热拿饼。有人买了两份,把其中一份送给身后拄拐的老人。

      老人笑着道谢。

      女人又从蒸笼里拿出一块饼,用纸包好,递给一个站在门边的小孩。

      孩子接过来,欢欢喜喜地跑开了。

      聂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这里的人待人很友善。

      路上有人主动让路,有人向他们点头问候。

      “愿你安定。”

      “愿你同面。”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经过时,孩子伸手去抓母亲的面具。女人笑着把那只小手握住,轻轻亲了一下。

      岳影看了一眼,没说话。

      鲁曼则一直观察着街上的人。

      “居民之间的冲突水平很低。”他说。

      岳影问:“这回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相处得不错。”

      “那你就这么说。”

      鲁曼点头。

      “收到。”

      聂清走过一面干净的玻璃窗。

      窗里映出她的影子。

      墨绿色长袍,苍白的脸,冷静的眼睛。

      她没有戴面具。

      鲁曼与岳影也没有。

      三人衣着各异,走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几个戴面具的人从旁边经过,礼貌地避开他们,却又忍不住回头。

      鲁曼的银白长袍和眼底蓝光尤其引人注意。

      一个年轻人停下来,多看了他两眼。旁边的同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鲁曼低声说:

      “这里不欢迎高对比度对象。”

      岳影问:“什么对象?”

      鲁曼看向他。

      “我们。”

      岳影想了想。

      “你是说,我们太显眼?”

      鲁曼点头。

      “翻译准确率提高。”

      岳影冷笑:“少来。”

      聂清没有笑。

      她看见街角有一家店。

      招牌上写着:

      面容调和所。

      店里坐着几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三张白面具。工作人员正在温柔地向她讲解。

      女人的手指放在膝上,绞得很紧。

      “初次戴面,不必紧张。”工作人员说,“很多人刚开始都会想念旧脸。但旧脸带来旧伤,旧伤带来旧我。慢慢地,你会轻松起来。”

      年轻女人没有回答。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面具。

      “戴上以后,没有人再评判你。也没有人再记得你从前是什么样。”

      女人接过面具。

      手在发抖。

      隔着玻璃,聂清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害怕。

      岳影也看见了。

      他的手落到刀柄上。

      鲁曼说:“这里不适合直接冲突。”

      岳影:“我知道。”

      鲁曼看他。

      岳影皱眉:“我这次真知道。”

      聂清仍看着那个年轻女人。

      她不知道女人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愿意忘记自己的旧脸。

      她只是觉得,那双发抖的手让人有些难过。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来。

      树叶摇晃,草地起伏,屋檐下统一悬挂的白色布条也随风飘动。

      聂清望着街上的人。

      他们依旧安静地行走、交谈,偶尔相互致意。

      “这里有风。”她轻声说。

      鲁曼看向她。

      “可风吹不动这座城。”

      街道尽头忽然响起一声钟。

      很轻。

      街上的人停了下来。

      有人刚买完东西,有人正在交谈,还有人站在店门前整理面具。钟声传来,他们纷纷转向城中心。

      右手按在胸前,左手轻扶面具边缘。

      众人齐声说道:

      “愿我无异,愿城安定。”

      声音温和而整齐。

      春风吹过,绿草微微起伏。

      几百张白色面具同时朝向一个方向。

      聂清站在人群之中,没有动。

      鲁曼也没有动。

      岳影握着刀柄,注视着四周。

      钟声停后,一个戴金色面具的人从城中心的高台上走出。

      他的衣服比普通居民华丽得多,白底金纹,袖口绣着细密的镜纹。

      他站在高处,声音温柔而清晰:

      “今日同面,今日无伤。”

      街上的人齐声回应:

      “今日同面,今日无伤。”

      金面人继续道:

      “有远客入城。”

      无数白面具慢慢转向聂清三人。

      金面人的声音仍然温柔:

      “愿远客卸下旧相,暂入安定。”

      一名侍从捧着托盘,从人群中走出。

      托盘上放着三张白色面具。

      一张给岳影。

      一张给鲁曼。

      一张给聂清。

      聂清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面具。

      白得干净。

      她忽然想起湖岸松树下,那颗被她亲手葬下的心。

      想起青莲门也曾用这样的干净,包装一件极不干净的事。

      她没有接。

      鲁曼看着自己那张面具,问:

      “戴上以后,可以摘吗?”

      侍从微笑。

      “愿意安定的人,不会急着摘下。”

      岳影冷冷道:

      “他问的是能不能。”

      侍从的笑容没有变。

      “愿三位不要让城中居民感到不安。”

      鲁曼看向聂清。

      聂清仍看着那张面具。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望向高台上的金面人。

      “若我不戴呢?”

      整条街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绿草还在动。

      金面人站在高台上,语气仍旧温和:

      “本城尊重所有选择。”

      聂清看着他。

      金面人继续道:

      “只是,有些选择,会让别人痛苦。”

      聂清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们很会说话。”

      鲁曼低声说:

      “青莲系话术相似度较高。”

      岳影问:“意思是?”

      鲁曼看着那位金面人。

      “都是一样的坏毛病。”

      金面人仿佛没有听见。

      他向聂清微微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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