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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葬心 聂清坐在池 ...

  •   聂清坐在池边,望着那朵淡红色的莲花。

      湖水从玻璃穹顶上缓缓流过。几尾银色的小鱼贴着玻璃游过去,尾鳍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便消失在深蓝色的水中。

      她伸出手,将指尖轻轻贴在透明的容器上。

      里面的心仍然跳着。

      一下。

      又一下。

      聂清闭上眼睛。

      她记得这种声音。

      从前它在自己的身体里,走路时、睡觉时、奔跑时,总是这样跳着。她从来没有留意过它,仿佛它会永远在那里。

      后来,她死了。

      再后来,她醒来,发现自己仍能看见这个世界,仍能走路、说话,却再也听不见胸膛里的声音。

      她慢慢睁开眼睛。

      “这些年,你辛苦了。”

      声音很轻。

      孟怀尘站在不远处,神情温和。

      “聂小姐,你看,她被照顾得很好。”

      聂清没有回头。

      “她可以离开这里吗?”

      孟怀尘稍稍一怔。

      “离开?”

      “嗯。”

      “聂小姐,这里有最好的环境。我们有专门的人照顾她,而且还有那么多人需要她。”

      聂清抬头看着他。

      “我问的是,她可不可以离开。”

      孟怀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鲁曼从石柱旁走过来。

      “哪一部分不简单?”

      “这里的一切都有严格的安排。”

      “安排可以改。”

      “鲁曼先生,您恐怕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

      “那就说说看。”

      孟怀尘看了他一眼。

      “有些人每年都来这里。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这颗心上。如果突然把她带走,会有许多人无法接受。”

      鲁曼点点头。

      “我明白了。心是聂清的。无法接受的,先是你,孟先生,然后才是别人。”

      孟怀尘没有回答。

      岳影一直站在玻璃墙边。

      这时他转过身来。

      “我妹妹当年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孟怀尘望向他。

      “岳先生?”

      “来这里的人,是不是都被告诉,他们可以把痛苦留给这颗心?”

      “我们只是希望他们得到安慰。”

      岳影看着水池边那些红线。

      “然后呢?”

      孟怀尘没有立即回答。

      岳影也不再追问。

      他走到水池旁,弯腰看了一眼那些细细的红线。

      “这么多年,系了不少。”

      有些线已经旧了,颜色浅得几乎发白。有些还很新,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红。

      聂清望着它们。

      “这些线,可以解开吗?”

      孟怀尘终于收起笑容。

      “聂小姐,我希望您慎重考虑。”

      “我会的。”

      她回答得很平静。

      然后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莲花下面的结构。

      透明的容器由三根细长的支架托着,支架藏在花瓣之间。那些红线系在外层的铜环上,并没有真正接触到里面的心。

      聂清伸手拿起一根红线。

      它很轻。

      线的另一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她没有去读。

      只是将红线轻轻放回原处。

      “他们来这里,是因为难过。”她说。

      孟怀尘立刻接道:

      大厅里安静下来。

      湖水在玻璃外缓缓流动。

      鲁曼走到池边,俯身查看支架与容器连接的地方。

      “这东西能取下来。”

      孟怀尘向前走了一步。

      “鲁曼先生!”

      “别紧张。”鲁曼没有抬头,“我只是看看。”

      “这套装置非常精密。”

      “我看得出来。”

      鲁曼绕着水池走了半圈。

      “不过也没你说的那么神秘。”

      他指着池边一道不起眼的接缝。

      “维护的时候,总不能把整个大厅拆了吧?”

      孟怀尘沉默了。

      鲁曼站直身子。

      “所以,它是可以取出来的。”

      聂清看着那颗心。

      “取出来以后呢?”

      鲁曼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看容器,又望向玻璃墙外的湖水。

      “如果你想让她回到你身体里,我可以试着研究。”

      聂清摇了摇头。

      鲁曼看着她。

      “你确定?”

      “嗯。”

      “那你想怎样?”

      聂清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玻璃墙。

      外面的湖水明亮而幽深。

      一尾小鱼停在玻璃旁,仿佛正在看她。片刻之后,它摆动尾巴,轻轻游远。

      聂清望着它消失的方向。

      “这湖真美。”

      岳影走到她身边。

      “是。”

      “湖底也很安静。”

      “嗯。”

      聂清回头望了一眼那朵莲花。

      “她已经在这里太久了。”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鲁曼:

      “你能把她带出去吗?”

      “能。”

      “不要伤着她。”

      鲁曼点点头。

      “我会小心。”

      孟怀尘终于开口:

      “聂小姐,我必须提醒您,这颗心离开青莲中心,将不再受到我们的保护。”

      聂清转过身。

      “她以前也没有受到保护。”

      孟怀尘的嘴唇动了一下。

      聂清没有再看他。

      鲁曼走回水池,开始检查容器的固定装置。

      岳影站到通道入口处。

      玻璃穹顶上方,一群银白色的小鱼正好游过。阳光穿过它们,细碎的光影落在莲花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聂清站在池边,静静等待。

      那颗心仍然跳着。

      一下。

      孟怀尘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聂小姐。”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

      “我想,您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件事的分量。”

      聂清看着他。

      “我理解。”

      “青莲中心这么多年,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

      “可她是我的心。”

      孟怀尘沉默片刻。

      “聂小姐,我劝您不要这样做。”

      鲁曼站起身。

      “孟先生,你刚才不是说,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吗?”

      孟怀尘没有看他。

      “有些事情,不能只凭一时的感情决定。”

      鲁曼笑了。

      “那应该凭什么?你们的账本?”

      孟怀尘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向池边走去。

      “请你们立刻停止。”

      鲁曼没有动。

      孟怀尘伸手,直向容器旁的控制装置按去。

      一柄带鞘的刀忽然横在他面前。

      岳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池边。

      刀没有出鞘。

      他只是将带鞘的刀横在孟怀尘与水池之间。

      “孟先生。”

      岳影的声音很平静。

      “你最好站在那里。”

      孟怀尘停住了。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细微的水声。

      片刻后,他重新露出一点笑容。

      “岳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岳影看着他。

      “你刚才走得太急了。”

      鲁曼低头继续检查装置。

      “孟先生,你看,大家好好说话多好。”

      孟怀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岳影,落在莲花中央。

      那颗心仍然安静地跳着。

      “岳先生。”他说,“你们这样做,会让我很为难。”

      岳影横着刀,没有让开。

      “那就为难一回。”

      孟怀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今天,我是劝不住各位了。”

      他抬起手,轻轻整了整衣袖。

      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鲁曼抬头。

      “聂清,往后。”

      通道口的灯光暗了一下。

      几名黑衣人从石柱后走出来,步子很轻,彼此间隔得十分整齐。

      聂清认出了他们。

      那种黑色衣装,那种不露声色的步法。

      雪原上,曾有同样的人追着她走过很远的路。

      孟怀尘已经退到一旁。

      “几位既然不愿意听劝,我也只好请人帮忙了。”

      鲁曼看了看那些黑衣人。

      “原来还是老朋友。”

      其中一人拔出刀。

      刀光映着湖水,冷冷一闪。

      岳影也拔了刀。

      “鲁曼,带她走。”

      “你呢?”

      “我认得路。”

      岳影迎上去。

      两柄刀在半空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湖水的光影从穹顶落下来,在刀锋上不断流动。岳影侧身避开第二刀,手腕一转,刀背击中对方肘部。那人手中的刀斜斜飞出,落在石地上。

      另一人从侧面袭来。

      岳影退半步,刀锋贴着石柱划过,转身封住了通道。

      “走!”

      鲁曼已经回到莲花池边。

      他俯身打开支架上的固定扣,托住透明容器,将它从花心中慢慢取出。

      那些红线仍然系在外层铜环上。

      容器离开时,一根浅红色的丝线轻轻滑落,飘在水面上。

      聂清伸出双手。

      鲁曼把容器交给她。

      “拿稳。”

      聂清抱住它。

      透明的容器里,那颗心仍在跳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便将它护在怀中。

      一名黑衣人绕过石柱,直扑聂清。

      鲁曼抬手,袖中一道银光掠过。

      那人脚下一滞,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刀锋擦着聂清身旁落下。

      鲁曼伸手将她拉开。

      “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

      聂清跟着他向通道奔去。

      身后刀声骤密。

      岳影一人挡在石柱之间。

      他的刀法不快,却极稳。刀锋每次转动,都恰好截住对方的去路。

      黑衣人试图分开包抄。

      岳影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刀光横过,逼得三人同时后退。

      其中一人低声喝道:

      鲁曼带着聂清奔入石阶通道。

      身后的大厅越来越远。

      透过玻璃墙,湖水仍然明亮。银色的鱼群从外面游过,对里面的刀光毫无察觉。

      聂清忽然停了一下。

      “岳影还在里面。”

      鲁曼回头望了一眼。

      “他让我们先走。”

      “可是——”

      “你抱着的东西,正是他们要抢回去的。”

      聂清低头。

      那颗心在透明的容器里轻轻跳动。

      她抱紧了它。

      两人继续向上。

      石阶很长,墙边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后退去。

      到了石亭下方,鲁曼忽然停住脚步。

      上面的铜门已经关上。

      鲁曼伸手试了一下。

      锁住了。

      “孟先生还真舍不得我们。”

      聂清望着他。

      “能打开吗?”

      “能。”

      鲁曼抬起一只手,两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蓝光从指间掠出,沿着铜锁的纹路游走,转瞬隐没。

      锁内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聂清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

      “这锁比孟先生诚实。”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从下面追来。

      鲁曼推开铜门。

      一线明亮的阳光落在石阶上。

      湖水深处,忽然有一线微光一闪而过。

      聂清愣了一下。

      那光只有极短的一瞬。紧接着,石亭内部传来沉闷的一声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聂清猛地转身。

      鲁曼伸手拦住她。

      “别回去。”

      “他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铜门内冲出。

      是岳影。

      他踉跄两步,扶住门框。右手仍然握着刀,左手垂在身侧,指缝间有血不断渗出。

      聂清奔过去扶住他。

      “你受伤了。”

      岳影没有看自己的伤。他只是把她往后推了推。

      “走。”

      石亭里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吼叫,像是从很深的水里发出的。

      那吼声让聂清整个人僵住了。

      岳影看了她一眼。

      “记住,你的心现在在你手里。”

      聂清没有说话。

      她转身,抱着那颗心,和鲁曼一起登上湖边的小路。

      身后的湖面渐渐远去。

      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三个人走进松林。

      风从林间穿过,雪粒簌簌地落下。

      走出很远,聂清才忍不住回头。

      鲁曼忽然说:

      “你把他带出来,是想让他死在这里吗?”

      聂清怔住。

      “他受伤了。”

      “不只是受伤。”

      聂清低头。

      怀中的容器正贴着她的胸口。那颗心的跳动,微弱,却坚定。

      她忽然明白过来。

      她把那颗心捧在手里。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别这样。”鲁曼说。

      聂清没有回答。

      她抱着容器,慢慢地、慢慢地向山下的雪原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

      岳影跟上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聂清走到一棵孤独的松树下。

      那里的雪还没有融化。她用双手捧起雪,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

      她把容器放在地上。

      那颗心仍在跳。

      她开始用手挖土。

      冻土很硬。她的指甲很快就断了,血渗出来,和雪混在一起。

      鲁曼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也蹲下来。

      两个人一起挖。

      挖了很久,终于挖出一个小小的坑。

      聂清把容器放进坑里。

      她望着那颗心。它仍在跳。

      她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变成了一个雪人。

      直到把土堆平,她才停下来。

      她坐在土堆旁,望着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

      鲁曼和岳影站在她身后。

      风还在吹。

      聂清忽然说:

      “你说,它还会记得我吗?”

      鲁曼没有回答。

      岳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

      聂清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

      阳光仍然照着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
      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石亭静静立在湖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聂清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容器。

      那颗心仍在跳动。

      “走!”

      聂清抱着自己的心,踏进了阳光里。

      湖面依旧平静。

      小船停在岸边,松枝上的雪正在融化,细小的水珠一颗颗落下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石亭。

      岳影还没有出来。

      “别管他!去追那个女人!”

      岳影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将刀向下一沉。

      “先过我这里。”

      鲁曼笑了一声。

      “那就别迷路。”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经扑了上来。

      又一下。

      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个美丽的地方了。

      聂清点点头。

      “那就带她走吧。”

      “正是如此。”

      “那就让他们好好活着吧。”

      孟怀尘怔了一下。

      聂清看着他。

      “我不能替他们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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