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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卷·第十四章 好孩子 第二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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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停了。
陪行者来到门前时,手里已经换了一盏白灯。灯罩平整,昨夜撞裂的痕迹一点也看不见了。
“城主请三位旁观晨课。”
岳影看着他。
“昨夜的事,不问了?”
“今日先看孩子。”
经过那条街时,聂清向墙边望去。两名白面人仍守在那里,陪行者领他们转了个弯,从另一条路走过。
儿童安定院在城东。
院门很深,门前两株树修得齐整,枝条刚伸出墙头,便被剪平了。进门一道长廊,檐下悬着铜钟,窗内有极淡的香气。
孩子们正在换鞋。
一双双小布鞋并排放好,鞋尖朝外。孩子穿着同样的浅白衣裳,依次走入堂中,在矮桌后坐下。
岳影跨过门槛,向里看了一眼。
“来上香?”
鲁曼低声道:“没有供桌。”
“快有了。”
老师在堂前向他们行礼。
她说话轻,步子也轻。走过桌边时,一个孩子的衣带拖到了地上,她便蹲下,替他重新系好。
“今日有客人。大家照常,不必拘束。”
孩子们齐声应了,声音很低。
每张桌上都有纸笔。木槽里的颜色很淡,灰蓝、米黄、浅褐,笔尖削得一样长。
靠窗的男孩已经开始画了。
他六七岁,眉毛细,头发在额前翘起一撮。画纸被左手压着,右手画得飞快,浅褐色的笔在纸上绕了几个圈,添上耳朵,又添了一条高高翘起的尾巴。
聂清走近时,他正低着头笑。
“你画的什么?”
男孩抬起脸,眼睛亮亮的。
“我认得它!它住在后巷,只有四只脚是白的,像偷穿了别人的鞋。”
他把纸往聂清面前推了推。
“可是它不肯让我摸。一看见我就走,我不看它,它又跟过来。”
“想跟你玩?”
“它不承认。”
男孩压低声音,向她凑近一点。
“我回头看它,它就蹲下,假装在洗脸。可它刚刚洗过!”
聂清笑了。
“后来呢?”
“后来下雨了,沟里全是水。它走到边上,这样——”
他缩起脖子,抬起一只手,在半空试探着碰了碰,猛地缩回去。
“凉!它还甩脚,甩了我一身!”
旁边的孩子转过头来。
男孩已经顾不上他们。他把右腿收上矮椅,右膝跪在椅面上,左脚仍撑着地。两手按住桌沿,身子伏低,屁股向后扭了两下。
“它先扭了两下,尾巴翘起来,然后——嗖!”
两只手一下张开。
木槽里一支笔滚出来,被聂清接住。他看见了,咧嘴一笑,又急着去指画上的猫。
“就跳过去了!四只脚都没碰到水!”
纸上的猫伸着长长的前腿,尾巴高高扬起,下面一个小人也张着两条腿,头发朝后飞。
“它落地以后还回头看我。”
男孩下巴一抬,眼睛斜斜地瞟过来。
“就这样。它说,‘你过来呀。’”
聂清也伏低了一点。
“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湿鞋。它就又这样看我——”
他将下巴抬得更高。
“‘你就是跳不过来。’”
连坐在后排的岳影也转过脸,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我能不能跳过去?”男孩问聂清。
“你后来跳了吗?”
“没有,我绕过去的。”
他笑得肩膀直晃,用笔敲了敲画上的小人。
“可是在这里我跳过去了!比它还远!它现在要说——”
“阿澈。”
老师站在桌旁。
男孩举着笔,脸上还留着笑。
“老师,那只猫——”
“你的声音太大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孩子,屁股落回椅面,右膝还搭在椅边。
“它真的会这样看我。我一过去,它就——”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阿澈停下来。
“画画。”
“那你的心跑到哪里去了?”
他低头看看纸,又看看老师。
“我在画它呀。”
老师俯身,将画纸摆正。
“画画要安心。你一会儿说,一会儿笑,手也不停,这样能把画画好吗?”
阿澈将笔握紧了一点。
“可是它跳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老师指着那只腾在半空的猫。
“四只脚都不落地。猫会飞吗?”
“它在跳。还没有落下去。”
“方才你还说,它同你讲话。”
阿澈又抬起脸。
“它没有张嘴。可是它那样看我,就是——”
“猫会说人话吗?”
男孩张了张嘴。
老师等着他回答。
“不会。”
“那就把看见的和自己胡想的分清楚。”
聂清将接住的笔放回木槽。
“我想听他把故事讲完。”
老师转向她,仍旧很客气。
“孩子容易越说越兴奋。客人愿意听,他便更收不住了。”
她回过身,将阿澈的椅子向桌前推正,手留在椅背上。
“把腿放下来。坐好。”
阿澈将右腿从椅面上挪下来,两只脚并排摆在桌下。他坐正身子,把手里的笔放回木槽,双手搁在膝上。
老师看着他,等他不动了,才说:
“再告诉客人,你看见了什么。”
他望着纸上的猫,隔了一会儿,说:
“我看见一只猫,跳过了水沟。”
“还有呢?”聂清轻声问。
他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眼睛又往老师那边去了一下。
“没有了。”
老师摸了摸他的头。
“你再重复一遍。”
阿澈低下头,背挺直,两只脚又往一处并了并。
“我看见一只猫跳过了水沟。”
声音低低的,平平的。
老师的手从他头上移开。
“这样就说清楚了。真是好孩子。”
她走向下一张桌子。
阿澈伸出手,用手掌遮住了猫的脸。那双被他画得斜斜的眼睛,藏在了手心下面。
窗外忽然落下一只麻雀。
它停在栏杆上,抖了抖毛,歪头向堂里看。
阿澈的身子一下向前探去,嘴刚张开,旁边一个孩子便碰了碰他的衣袖。
那个孩子仍朝前坐着。
阿澈望了一眼老师,慢慢坐回去。
麻雀跳了两步,飞走了。
堂前一声小磬响。
孩子们将笔放下,双手平放在膝上。
“今日先坐一刻。”老师说。
岳影看了看窗,又看向那一排小小的背。
“这么小,也要学着入定?”
老师将磬槌放好。
“先学着安静。心里不乱,做事才稳。”
她在孩子们面前坐下来。
“闭目。肩放松,手不动。”
堂里静下来。
院中的水从叶尖落下,一滴隔着一滴。
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坐不住,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两只膝盖慢慢分开。老师走过去,将他的腿扶正。
过了一会儿,他又动了。
老师仍旧蹲下来,等他自己把膝盖并好,才点头。
阿澈的眼睛闭着,嘴角却翘了一下。
“想到什么了?”老师问。
他睁开眼。
“猫掉下去了。”
“方才那只猫?”
“它要是没跳过去,就——”
他吸了一口气,腮帮鼓起来,像要学一个落水的声音。
旁边的孩子也抿住了嘴。
老师等着。
阿澈慢慢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不乱想。”
老师替他抚平膝上的衣褶。
“好孩子。再试一次。”
聂清站在廊柱旁,没有说话。
阿澈重新闭上眼。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才渐渐放松。
磬声再响时,几乎所有孩子都先看向老师。
老师点头,他们才将手从膝上移开。
阿澈立刻拿起笔。
他在小人旁边添了一只猫,尾巴落下来,腿也缩短了。
老师走到他桌边。
“这只是后来画的?”
阿澈点头。
“它坐好了。”
“画也可以慢慢画。先把一笔画稳,再画下一笔。”
阿澈将笔尖放在纸上,慢慢拖出一条线。
老师看了一会儿,指向上方那个跳起来的小人。
“这个呢?”
“是我。”
“你也在飞?”
阿澈的脚在桌下动了一下。
“画里可以跳过去。”
“画画也不能随心所欲。人的腿有这么长吗?”
他没有回答。
“先把该画的画好,别总想着那些不着边际的事。”
老师将擦子放到纸边。
“你想一想。”
阿澈低头看着画。
岳影走近一步。
“他画的就是自己想的。”
老师望向他,语气仍然温和。
“所以才要教。心里想到什么,便画什么,往后怎么收得住?”
阿澈拿起擦子。
他先擦掉小人向外伸着的脚,又擦另一条。纸在桌上来回蹭,聂清伸手,替他压住了纸角。
他停了一下。
“这里都擦毛了。”聂清说。
阿澈用手指按了按。
那两条腿还剩一点印子。他将擦子放下,望着老师。
老师说:“肯改就很好。”
阿澈低下头,把那一点印子也擦去了。
晨课结束,家长陆续来到廊下。
他们都没有高声叫孩子,只在各自的小桌旁站定,听老师说话。
阿澈的母亲来得稍晚一些,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男孩一看见她,便从座位上起来。走了两步,他停住,将步子放慢,走到她面前。
“母亲。”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把额前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今日好吗?”
“好。”
老师将画拿给她看。
“比初来时安定多了。静坐能坐住,提醒过的话,也记得了。”
女人接过纸,低头看了很久。
“以前一刻也坐不住。”
她转向聂清。
“一高兴就跑,吃着饭也能想起别的事,说起来便没完。叫他慢一点,他还总有自己的道理。”
阿澈抬起头。
“我那时候是——”
话到半截,他停住了。
女人等了一会儿。
阿澈把手放回身侧。
老师微微点头。
“现在懂得先听人说完了。”
女人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件薄外衣。
“我也慢慢学。以前他难受,我就急着哄,急着替他解决,总怕他受一点委屈。”
她替阿澈披好衣裳,仔细理平领口。
“后来明白了,总得让他自己经得住。往后事情多着呢,我也不能一直跟在身边。”
“他现在难受了呢?”聂清问。
“先等一等。等他平静下来,再说事情。”
“要是一直平静不下来?”
女人的手停在衣带上。
老师接过话。
“起初总会难一些,所以要慢慢练。大人尤其不能跟着慌。”
她看向母亲。
“您做得很好。”
女人低下头,将衣带系成一个平整的小结。
阿澈始终站着,任她整理。
老师开始收画。
有的放进木夹,有的放入一只浅灰盒。阿澈的母亲将纸交回去,那张画也被放进盒中。
男孩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我想带回去。”
老师停下手。
“今日的画先留在这里。”
“我还没有画完。”
“明日换一张干净的。”
阿澈看着盒子。
“这张也能画。”
老师在他面前蹲下来。
“阿澈,先把手松开。”
他的手指捏着盒沿,慢慢松开了。
“看看,你已经有些急了。我们刚才怎么练的?”
阿澈垂下眼睛。
女人在他身旁蹲下,将布袋放到一边。
“母亲在这里,等你。”
阿澈吸了一口气。
老师没有催,母亲也没有催。两个人静静地陪着他。
他吸了第二口,肩膀往上提,又用力放下来。
聂清在桌旁弯下腰。
“你还想要那张画吗?”
阿澈看向她。
眼圈有一点红,嘴紧紧抿着。
“可以说。”聂清轻声道。
他望了一眼母亲,又望向老师。
“我……”
他抬起的手碰到盒边,停在那里,慢慢收了回去。
“我好了。”
母亲替他擦了擦鼻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老师的声音越发柔和。
“好孩子。”
岳影转身,走到廊外。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折下一小截垂到肩边的枯枝,攥在掌中。
鲁曼跟出来,停在他身旁。
枯枝断了一声。
堂内,老师将盒盖合上。
盒沿贴着一张字条:
待调和习作。
她抱起盒子,交给门边的白衣人。那人从侧廊出去,走向院后。廊尽头一扇窄门打开,里面是成排的浅灰木盒。
聂清记住了那扇门。
母亲去取桌上的布袋。阿澈仍站在原处,目光跟着那只盒子。
“我还想要。”
声音很小。
聂清回过头。
阿澈看着她,又很快低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女人提起布袋,向老师道别。
“回去吧。”
阿澈跟着她走到门口,将布鞋穿好,弯腰把换下的鞋并齐。
一只麻雀落在台阶旁的积水里,扑棱了两下,水珠溅到他的鞋面上。
他看见了,嘴角动了动。
母亲正向老师说话。
“您看,现在走路也稳了,不用我再提醒。”
阿澈站起身,将两只脚并好。
麻雀又扑了一下。
他没有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