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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卷·第十三章 三声旧调 同面礼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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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面礼结束时,天已经暗下来。
居民沿着几条街慢慢散去。台前的白盒被收好,余下的安定花装回透明匣中。一个孩子边走边低头看胸前的小花,被母亲牵着避开了石阶。
阿绾捧着自己的花,站在广场边。
聂清替她把系绳理顺,放回掌心。
“回去慢慢晾。”
女孩点了点头,将花轻轻收进袖中,跟着等在街口的家人走了。
岳影已经绕过镜台,向北边走。
鲁曼跟上去。
“你要去找她。”
岳影停步。
“你也要拦?”
“这次是协助。”
“那就闭嘴跟着。”
鲁曼点头。
“收到。”
岳影又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把闭嘴说出来?”
鲁曼想了想,没有回答。
聂清走到两人身旁,三人沿白墙后的窄巷往前。夜灯一盏盏亮起,越向北,屋子越少,墙后渐渐有了水声。
走近旧渠时,他们听见三个轻轻的音。
第一声很低,第二声被风带远,第三声刚起便停住了。
岳影快走几步,转过墙角。
岳梨坐在渠边的石阶上。
浅白外衣换成了一件浅灰长衫,头发松松束在身后。她戴着面具,双手交叠,望着水里那张白色的脸。
岳影停在几步之外。
“梨儿。”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
“你还是来了。”
“说了会来。”
岳梨低头,看向自己按在袖口上的手。
“他们叫我梨安。”
岳影没有接话。
“在这里,用这个名字。”
“你自己起的?”
“调和所给的。”
“你喜欢?”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叫久了,别人一喊,我就回头。”
岳影看着她。
渠水从石阶旁流过,带着灯光,一截亮,一截暗。
“我叫你岳梨。”他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很久,又慢慢转回去。
鲁曼没有走近,在墙边停下。聂清来到石阶旁,也坐了下来。
岳梨看向她没有面具的脸。
“你不怕他们?”
“我已经死过一次。”
聂清望着渠水。
“死者不用再讨好活人的安定。”
岳梨的指尖在袖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很好。”
岳影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岳梨的手抬到面具边缘。
“我怕你认不出来。”
“认不出什么?”
她低头看水。
“这里面的人。”
岳影的手动了动,最后放回身侧。
“我站远些。你想摘就摘,不想摘,就先戴着。”
岳梨看向他。
鲁曼在墙边说:“慢一点就好。”
她的手移到脑后,摸了好一会儿,才解开系带。
面具被她托着,慢慢离开脸。
月光照在她额头上。
她比岳影记忆里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面具移开时,她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岳影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不是不像了?”她问。
岳影的喉结动了一下。
“瘦了。”
她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岳影也想笑,嘴角牵了一下,便停住了。
岳梨低头,手里的面具轻轻晃动。渠水映在她的指间,竟有一线光透了过来。
鲁曼向前挪了一步,掌心浮起很薄的蓝光。
岳影看见了。
“先戴回去。”他说。
岳梨抬眼看他。
“我看见了。”他放低声音,“别急。”
她将面具重新贴近脸颊,停了一会儿,才覆好。
鲁曼掌心的光慢慢收了回去。
岳梨没有系紧带子,只在耳后松松打了个结。
岳影在她另一侧坐下。
三个人望着渠水。鲁曼站在后面,难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岳影问:
“跟我走吗?”
岳梨将双手收回袖里。
“我还走不了。”
“我知道。等你稳些。”
她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那个。”
岳影转向她。
“我记不全。今天想起来的,明天有时候又模糊了。到了外面,夜里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停住,指尖将袖口捏出一小道褶。
“我怕。”
岳影看着她,半晌才说:
“那就慢慢记。”
“你等得了吗?”
“已经找这么久了。”
她低着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到两人之间。
是个木头娃娃。
头大,腿短,两只眼睛刻得一高一低。木色已经很旧,边角却磨得光滑。
岳梨的手伸出来,停在它上方。
“它还在?”
“以前非要我刻。刻了又嫌丑。”
她用指尖碰了碰娃娃短短的腿。
“本来就丑。”
“那还我。”
她将娃娃拢进掌心。
岳影没有再伸手。
鲁曼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有评价做工。
旧渠尽头亮起一盏灯。
引导员站在小桥上,身后跟着几名守夜人。
“梨安姑娘。”
岳梨的手收进袖中。
引导员走下桥。
“夜间不宜独自停留在这里。方才面部状态已有波动,请回去休息。”
岳影站起来。
“我送她。”
“岳先生可以陪到路口。安置身份不同,夜禁后不宜混住。”
岳影冷笑了一声。
“我还没说住哪儿,你倒替我想好了。”
岳梨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先送我到路口吧。”
岳影回头看她。
她已经站起身,面具的系带仍松松垂在耳后。
引导员侧过身,让出路。
“请,梨安姑娘。”
她走过他身旁时,停了一下。
“今夜,叫我岳梨吧。”
引导员没有立即接话。
她也没有等他回答,握着袖里的木头娃娃,向前走去。
岳影跟在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到了两条街分开的地方,他停下。
“明天在哪儿找你?”
“他们会来找我。”
“我陪你。”
岳梨摇头。
“你一去,他们又会说,我不安是因为你。”
岳影没有说话。
聂清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就先想一想。”
岳梨点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
岳影还站在路口。
她隔着袖子摸了摸那个小娃娃,才继续走。
引导员留下两名守夜人陪她,自己送三人回安置屋。
屋里的白铃在他们关门后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铃盖没有人按,桌面上却浮起一行浅字:
远客已触发非安定影响。
明日晨钟后,请至镜台广场接受温和问询。
字迹渐渐淡去。
岳影看着桌面。
“温和问询?”
鲁曼说:“措辞温和。”
“别的呢?”
“还不知道。”
岳影将刀放到床边。
“他们想问什么?”
聂清拉开椅子,坐下。
“问我们让谁不安了。”
鲁曼看向她。
“公开问。”
岳影又看了一眼已经空白的桌面。
“非去不可?”
“岳梨会在那里。”聂清说,“阿绾也可能会。”
岳影坐到床沿,没有再说不去。
过了一会儿,鲁曼问聂清:
“你不怕被所有人看着?”
“怕过。”
“现在呢?”
“先听他们问什么。”
她将袖中的面具取出来,放回盒子里。
鲁曼也拿出自己的,照着放好。
岳影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今晚睡不睡?”
聂清摇头。
“我也不睡。”鲁曼说。
岳影拉过被子。
“那就都别说话。”
鲁曼将椅子往外挪了些,避开他的床头。
聂清伸手调暗了灯。
第二天晨钟响起时,坡下已经有人等着。
引导员向三人行礼。
“三位早安。昨夜休息得好吗?”
“你们少问几句,就更好。”岳影说。
引导员没有接话,领着他们往城中走。
镜台广场站了许多居民。
镜无归没有站在高处。他在白石台前等着,几名蓝纹面具的人分立身后,手里拿着册子。
岳梨也在。
她戴着面具,站在人群一侧,手藏在袖中。岳影走近时,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露出一点旧木色,又收了回去。
阿绾站得更远些。
她辫梢仍系着深色细绳,衣领旁却露出一小圈水红毛线。看见聂清,她抬起手,碰了碰那里。
聂清向她点头。
镜无归迎上来。
“聂姑娘,昨夜睡得好吗?”
“我不睡。”
“是我失礼了。”
他转向鲁曼。
“鲁曼先生呢?”
“我也不睡。”
镜无归略微颔首。
“那么,岳影先生,辛苦了。”
岳影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
镜无归向众人示意,广场渐渐静下来。
“昨日同面礼后,远客又与本城居民有了一些交流。交流本身并无不妥。我们只是希望,每一种感受,都能找到不伤人的位置。”
他转向聂清。
“岳梨姑娘昨夜摘下面具后,形态出现波动。你认为,这对她是帮助吗?”
聂清看了一眼岳梨。
她低着头,袖口被手指压得微微凸起。
“我不知道。”聂清说。
“不知道?”
“我不是她。她愿不愿意,得问她自己。”
“但你也看见,她因此承受了不适。”
“看见了。所以我们停下来了。”
镜无归略停了一下。
“她最后重新戴回面具。”
“是她自己戴的。”
“这至少说明,她仍然需要这里的安定。”
聂清望着他。
“她暂时需要面具,不等于她愿意让别人替她决定所有事。”
人群中,一张白面具偏了偏,很快又转回来。
镜无归问:“若她愿意继续戴着,你是否尊重?”
“尊重。”
“若她愿意继续叫梨安?”
岳影的手骤然收紧。
聂清没有看他。
“也尊重。但我要听她自己说。”
镜无归转向岳梨。
“梨安姑娘,你愿意说吗?”
她低着头,很久没有出声。
岳影站在原地,手慢慢松开。
终于,岳梨说:
“我不知道。”
台边记录的人落下笔,写了几个字,停住。
镜无归等了一会儿。
“能承认不知道,也是一种诚实。本城尊重居民暂时的不确定。”
记录的人继续往下写。
聂清望向那本册子。
“她说不知道,你记作什么?”
蓝纹面具的人抬头,看向镜无归。
“待进一步调和。”镜无归说。
“她还没有想好,也要调和?”
“只是帮助她减轻困扰。”
“若她想清楚以后,仍不愿意呢?”
镜无归看着她。
“我们会继续听。”
“那就先听,别急着替她写下结论。”
广场上静了片刻。
镜无归将手收回袖中。
“名字和记录,都是为了减少伤害。”
“也能藏起伤害。”聂清说。
阿绾抬起头。
镜无归转向她所在的那一列。
“昨日,孩子的旧物已经归还。新的安定花也分发给了大家。本城愿意听见不同的声音。”
阿绾将手从衣领旁放下来。
聂清说:“那很好。以后再收别人的东西,也先问一问。”
“创造若引起比较,我们仍有照顾旁人的责任。”
鲁曼开口:“比较已经发生了吗?”
“有时需要预防。”
“那你们要预防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镜无归看向他。
“鲁曼先生认为,怎样才能维持安定?”
鲁曼停了一会儿。
“我还没有完整的办法。”
岳影侧目看他。
鲁曼继续说:
“但一个孩子想留住自己做的花,不该先被当作需要处理的问题。”
镜无归没有接话。
一名居民低头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安定花。阿绾仍站着,没有将衣领旁的旧花藏进去。
过了一会儿,镜无归转向众人。
“远客带来了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本城不会惩罚问题。但也需要照顾尚未准备好的居民。”
他抬手,几名白面人从广场边走来。
“从今日起,三位远客外出时,将由专人陪同。”
岳影看着走近的人。
“拘禁?”
“保护性陪伴。”
“不能自己走,叫什么都一样。”
镜无归略微低头。
“岳先生也可以理解为限制。”
聂清看了他一眼。
“你终于把这个词说出来了。”
镜无归没有避开。
“希望三位体谅。”
陪行者在他们两侧站定,手中各提着一只白灯笼。灯罩上写着两个字:
陪行。
岳影看着那两个字,冷冷笑了一声。
鲁曼低声说:“他们的命名一向完整。”
“你少学一点。”
“正在分辨。”
镜无归请三人先回安置屋。
人群让出一条路。
走到广场边时,阿绾小声叫了一句:
“聂姑娘。”
聂清停下。
阿绾捏着衣领边那朵花,没有把它取下来。
“这样戴着,也可以吗?”
身旁的老师低头看她,正要开口。
聂清问:“你喜欢吗?”
阿绾点头。
“那就戴着。”
陪行者走近一步。
聂清没有再说,随他们离开了广场。
陪行开始后的第三夜,面具城落了雨。
雨很细,白灯被水气蒙住,长街上的光连成一片。行人撑着浅色伞,经过安置屋前,伞沿的水一线线落下来。
岳影站在窗边。
“走个路也这么齐。”
鲁曼在桌旁研究一只白灯笼。陪行者进屋时放在这里的,灯罩上那两个字一直朝着他们。
“你看它半天了。”岳影说。
“里面有东西。”
“灯里当然有东西。”
鲁曼隔着灯罩,望着那一团没有灯芯的白光。
“还没看清。”
长街尽头传来一声木鱼。
咚。
很远。
聂清抬起头。
第二声响起时,窗外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雨中,过了一会儿,转向城西。
第三声落下,更多白伞朝同一个方向移去。
岳影推开窗。
屋檐下的陪行者立刻抬头。
“岳先生,夜雨寒凉,请勿——”
“他们去哪儿?”
“静心引导。”
聂清走到窗边,听了一会儿。
木鱼声隔着雨,仍清楚地传过来。每一声落下,长街上的说话声便少一些。
“出去看看。”她说。
岳影拿起刀。
三人走出门,两名陪行者提灯跟上,始终隔着三步。
白伞越聚越多,街口渐渐看不见空处。一个年轻人起先走得快,越过两人后,忽然停了一下,又退回原来的队列。
聂清望着他的背影。
陪行者伸手,拦在三人面前。
“前方今夜不对远客开放。”
岳影看了看白伞消失的街口。
“我们站这里看,也不行?”
“静心引导不宜受到外来情绪干扰。”
另一名陪行者举起灯。
白光落在岳影胸前。
他本要再问,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没有力气。
雨声远了。
刚才想往前走的念头也淡了些。回屋,坐下,把湿衣服换掉,似乎更省事。
岳影低头看向那盏灯。
“拿开。”
陪行者没有动。
“请先平复情绪。”
岳影的刀出鞘半尺。
刀背一翻,挑开灯杆。白灯撞在墙上,灯罩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光却没有熄灭。
另一盏灯立刻举起。
鲁曼伸手按住岳影的肩,银蓝光沿衣料展开,隔开了照过来的白光。
“它在压低你的情绪反应。”
岳影站直了些。
“我知道。”
长街两侧又有几盏白灯亮起来。
几名白面人从雨里走出,没有拔刀,只将灯一盏接一盏举到身前。
岳影将刀完全抽出。
雨滴碰到刀锋,断成两截。
“退后。”他对聂清说。
聂清站到他身侧,抬眼看向举灯的人。
“你们也这样照自己?”
最近的白面人微微低头。
“无波,即极乐。”
木鱼又响了一声。
岳影的刀尖沉了一点。
他握紧刀柄,试着向前迈步。脚已经抬起,却有片刻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落下去。
那种疲惫很轻。
轻得像是他自己终于不想再争了。
鲁曼掌中的银蓝光也慢慢收拢。
白光里的几个居民低头站着,肩膀不再紧绷。雨落在他们的伞面上,谁也没有催促谁。
鲁曼望着他们,又看向自己的手。
“如果他们真的想停下来……”
岳影转头。
“鲁曼。”
鲁曼没有立即回答。
聂清望向他。
那一点蓝光正逐渐平稳,光沿着他的手指缓缓流回掌心。
岳影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我还要去找岳梨。”
鲁曼抬起眼。
岳影盯着他。
“我还没想停。”
银蓝光在两人之间轻轻震了一下。
白面人又将灯抬高一些。
就在这时,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带着一点墨香。
聂清转过头。
一滴墨落在路旁的白墙上。
很小。
最近的一盏白灯晃了一下。
举灯的人同时转向墙面。
“谁?”
雨里没有人回答。
那滴墨沿着墙上的水痕,慢慢铺开。
最近的白灯偏了过去,照向墙面。岳影肩头一松,抬起的那只脚终于落回地上。
鲁曼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银蓝光重新展开。
“先退。”
三人退过街角。
没有人追来。举灯的人仍围在白墙前,一盏灯挪近,另一盏便向后让开。
聂清回头看了一眼。
雨水从墨迹中穿过,没有把它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