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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卷·第十五章 夜劫愿望 夜深,坡下 ...

  •   夜深,坡下最后一扇窗暗了。

      陪行者仍坐在门外,白灯搁在膝前。屋内三张床上,被褥微微隆起。

      后窗开了一道缝。

      岳影踩上窗沿,反手将窗掩好,沿檐角翻上屋脊。

      他没有走白日那条路。

      巡灯转过街口,他便伏低身子。光从瓦面扫过去,只照见雨后未干的水痕。

      等提灯人走远,他已落到另一座屋顶。

      儿童安定院后,窄门紧闭。

      岳影在檐下停住,手探向侧窗。窗扣轻响,他刚推开半寸,窗里便伸出一只手,将它稳稳托住。

      银白衣袖。

      岳影抬头。

      鲁曼站在里面。

      “你怎么进来的?”

      “门。”

      “门不是锁着?”

      “她开的。”

      聂清从架子后走出来。

      岳影翻窗入内,落地无声。

      “你们倒快。”

      鲁曼看了看他。

      “你晚饭后问了两遍巡灯换班的时辰。”

      “所以呢?”

      “我来协助你违法。”

      岳影将窗推回原处。

      “小点声,协助。”

      屋里有一股干纸和木头的气味。

      浅灰盒沿架子摆了四排,大小相同,盒沿贴着字条。聂清指向靠里的一格。

      “白日送进来的,在这里。”

      岳影取下盒子。

      待调和习作。

      盖子揭开,最上面便是阿澈的画。

      一只猫伸着四条腿,横在水沟上。旁边那个小人的身体还在,两条腿已经被擦去,纸面留着一片起毛的灰白。

      岳影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纸角。

      鲁曼递过来两片薄木板。

      “夹着。卷起来会伤到擦薄的地方。”

      岳影接过木板,将画放进去。

      下面还有一张纸。

      红色的太阳几乎占了半张,旁边写着:色用过重。

      再下面,一只鸟的两边翅膀长短不齐。纸背记着孩子的名字,前面却盖了一行淡白字:形有偏差,待纠。

      聂清翻到下一张。

      一个小孩躲在树后,另一个人只露半张脸。几条乱线绕着树干,跑出了纸边。

      她将这些画连同各自的字条,一起放进布囊。

      另一只盒里装着彩线编成的手绳。一头紧,一头松,线结上还沾着一点泥。盒底压着一片干叶,叶上被针戳出两只眼睛,像一张歪歪的小脸。

      岳影把盒子抱起来。

      “都带走。”

      “先拿里面的东西。”鲁曼说,“盒子太占地方。”

      岳影看了看怀里,又看了看布囊。

      “这回像个内行。”

      鲁曼没有回答。

      他的手停在架子边。

      一根极细的白线正贴着他的指尖,慢慢绕上手腕。

      “别碰架子。”

      话音刚落,架背亮了。

      白线从木板的接缝里伸出,先缠住鲁曼的袖口,再沿手臂向上。他退了半步,脚下随即浮出一道白纹。

      岳影拔刀。

      “先别斩!”

      鲁曼抬起另一只手,接住被白线带下来的纸。

      更多细线从梁间垂落,绕过岳影的刀,径直探入布囊。

      聂清将囊口一收,退到窗边。

      屋中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

      “归还。平复。”

      鲁曼眼底的蓝光慢了一瞬。

      白线已扣住他的肩,轻轻向下牵。他手中那张红太阳也跟着低下去,纸角碰到了盒沿。

      “归还。平复。”

      岳影一步过来,左手扣住他的腕。

      “鲁曼。”

      他没有应。

      聂清把夹着画的木板递到他眼前。

      “你方才说,这里擦薄了。”

      鲁曼的目光落下来。

      白线从板缝钻入,拉住了画纸。

      纸面轻轻绷起。

      他的手指忽然收紧,托住木板底端。

      “不能拉。”

      一点蓝光从他指间亮起,落在腕上的白线上。

      那根线停住了。

      鲁曼沿着它看向架背,蓝光顺势钻入木缝。架后的白纹闪了一下,扣在他肩头的线松开半寸。

      “右边,第三格。”

      岳影刀尖一转,挑断格板背后的一枚白扣。

      几根细线同时垂下。

      鲁曼抽出手臂,将红太阳交给聂清。

      “还能走?”岳影问。

      “能。”

      屋外响起一声铃。

      极轻。

      岳影立即转身,长刀横在身前。

      窗纸上映出一道影子。

      旧白袍,腰间悬着小铃。素白骨面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很瘦。

      院门外有人低声唤:“白司主。”

      那人抬手,门外的脚步便停住了。

      “静心司,白寂。”

      他向屋内略一颔首。

      “请将物品放回原处。”

      岳影用刀尖挑开门闩,将门向外推去。

      “东西有主。明早还他们。”

      “它们暂由本院保管。”

      “孩子要回去,你们给了吗?”

      白寂没有回答。他看向聂清手中的布囊,又看向鲁曼。

      “鲁曼先生,你不必卷进这些事。”

      鲁曼将夹板放稳,亲手系紧囊口。

      “我要带它们出去。”

      白寂的手落到腰间。

      铃声响起时,岳影已到了门前。

      刀锋切向白寂右手,离袖口只差一寸,忽然慢了。

      那一瞬,他竟觉得没有必要再往前。

      白寂两指搭上刀背。

      岳影腕间一麻,立即翻肘,左掌拍回刀柄,将长刀从那两指下抽出。刀锋掠过石阶,削下一小片石屑。

      白寂退了半步。

      岳影站稳,拇指抹过发麻的手腕。

      “这铃,昨夜的灯,都是一路东西?”

      白寂缓声道:“岳先生,先平息怒意。”

      “别替我平。”

      岳影第二刀已到。

      白寂向侧面滑开,铃声又响。刀势再次被拖慢,白袍从锋下掠过,袖角连风也没有带起多少。

      鲁曼站在门内,望着他的手。

      “岳影,先看他的脚。”

      “我看得见!”

      “你起意,他便响铃。不要等着与铃争快。”

      岳影没有再说话。

      白寂向前一步,右袖微抬。

      岳影的目光落在他脚尖上。脚跟尚未落稳,长刀已经贴着石阶横送过去。

      铃声晚了一线。

      一片白布飘落。

      白寂收回右手,袖口裂开两寸。

      岳影将刀提起。

      “行。再来。”

      屋内,白线重新动了。

      鲁曼退回架旁,指尖蓝光贴住那枚断扣。他把两根白线交到一起,架后的白纹亮了又暗,来回闪动。

      聂清背起布囊,抱住夹板。

      “能停多久?”

      “不久。侧窗可以走。”

      “岳影!”

      岳影闻声收刀,侧身退向窗边。

      白寂却先一步抬起左掌。

      屋里忽然沉下来。

      聂清脚步一滞,怀里的木板向下坠去。她抱紧,肩头的衣衫却淡了一瞬。

      鲁曼撑住架沿,眼底蓝光连闪。

      岳影反手将刀插进门槛,稳住身体。

      铃还悬在白寂腰间,一动未动。

      岳影抬头看他。

      “原来不只靠铃。”

      白寂向屋内走了一步。

      “三位放下,我便收手。”

      聂清将夹板移到胸前,护住纸页。

      鲁曼的手从架沿滑下,膝盖弯了弯,仍然没有跪下去。

      岳影拔出长刀。

      他没有正面迎掌。刀背顺着门框一磕,借力贴地旋身,锋刃由下而上,挑向白寂腰间。

      白寂右袖拂下。

      岳影手腕一翻,刀锋避开袖口,细绳应声而断。

      白铃飞起。

      “鲁曼!”

      一道蓝光迎上去。

      鲁曼伸手接住白铃,身子被压得后退一步,背抵在木架上。

      白寂的左掌没有收,屋内沉重如旧。

      可那些白线停了。

      鲁曼拇指按住铃身,蓝光钻入铃腹。细密的纹路从白瓷似的表面浮出来,映在他指间。

      “聂清,窗。”

      聂清穿过架旁最后一束白线,推开侧窗,将布囊先送到窗外的石台上。

      白寂转过脸。

      岳影横刀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

      两指压上刀背。

      这回岳影没有硬顶。他顺势撤去半步,刀身向下一沉,脚尖却踢起门边一只空盒。

      盒子翻开,挡在两人之间。

      白寂拂袖。

      空盒无声裂成两半。

      岳影已借这半息退到鲁曼身前,抓住他的肩,将人从架旁拉开。

      屋外忽然有了一点墨香。

      白寂的手停在半空。

      破开的盒盖落到石阶上。

      灰白木面多了一笔,弯弯的,是一只小鸟的翅膀。

      屋内另一只盒上,也慢慢现出颜色。

      红太阳。

      那红色从木纹里透出来,一点点铺圆,边缘却歪着,留了一块没涂满的白。

      聂清回过头。

      紧挨着窗的盒面上,长出一双斜斜的猫眼。

      “外笔。”白寂低声道。

      廊外无人。

      一道懒懒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放在里面看不见,画外面好了。”

      白寂转向院墙。

      “西风不败。”

      那声音没有应。

      墨色从墙根升起,绕过窗棂,几笔便勾出一条水沟。猫从沟这头跃起,四只脚伸在半空,尾巴几乎碰到屋檐。

      岳影只看了一眼。

      “先走!”

      他托住鲁曼的肘,将他送向侧窗。聂清已经提起布囊,站在外面的窄巷里。

      白寂转身,掌势再落。

      鲁曼手中的铃轻轻一震,停在窗边的白线向门口倒卷,拦住白寂半步。

      岳影跃出窗沿。

      最后一缕蓝光收回,鲁曼将白铃放在外窗台上,转身跟上两人。

      三道身影没入巷口。

      白寂走到窗前,拿起铃。

      院外的白衣人已围上来。

      他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院墙上,小鸟一边长一边短的翅膀展开了。旁边的太阳红得鲜明,一条彩线绕过墙角,末端还打着笨拙的结。

      白寂伸出两指,抹过墙面。

      指腹干净。

      墙上的墨没有动。

      远处忽然响起脚步声。他侧过脸,只见提灯人停在另一面墙前,灯光一寸寸向上移。

      那里也有画。

      天亮时,阿澈在院门外停住了。

      母亲牵着他,走了两步,才发现孩子没有跟上。

      “怎么了?”

      他仰着头。

      墙上的猫迎着晨光,仍旧悬在水沟上。一只爪子伸得格外远,脸偏向这边,眼睛斜斜地看人。

      阿澈的嘴慢慢张开。

      后面来了几个孩子,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它要掉下去了。”有人说。

      “才不会。”

      阿澈的话冲出来,脚也向前迈了半步。

      他忽然停住,回头看母亲。

      母亲没有说话。她正望着墙角另一幅画。

      那里有个小孩躲在树后,只露出一只脚。一个大人弯着腰,明明已经看见,却还在向树的另一边找。

      阿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也这样找过我。”

      女人的手指动了动。

      阿澈等着。

      “那时候,”她说,“你总躲同一棵树。”

      “你每次都找好久。”

      女人低下头,替他把松开的衣带系好,这回没有立刻牵他走。

      院门开了。

      老师来到廊前,看见墙上的画,脚步停了一下。

      “孩子们,晨课要开始了。”

      几个孩子向门里走,又回头看。

      阿澈也跟着进了院。

      他的桌上放着一只薄纸包,纸背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几张桌上,也各有一份。

      老师先看见了,伸手拿起。

      “这是哪里来的?”

      纸包展开,夹在木板里的画露出来。

      阿澈站在桌旁。

      猫还在,小人的腿只剩两点灰痕。

      他伸出手,碰了碰纸上擦毛的地方。

      老师转向门外。母亲也已经跟过来,目光落在那张画上。

      巷口,岳影扶着刀,向院内望了一眼。

      “送到了?”

      聂清点头。

      鲁曼站在她身旁,右手袖口裂了,垂下来一道窄窄的白布。

      岳影看见了。

      “回去补补。别让人看出来。”

      鲁曼看看他的袖子。

      黑衣肘下,也破了一个洞。

      岳影将手臂往身后一收。

      “各补各的。”

      午前,镜台广场响了三声钟。

      街口已拉起细绳,绳外有人提着白灯,引导经过的居民绕行。

      镜无归来到台前。

      半透明的镜面映着晨光。他等人群站定,才抬起手。

      “今晨墙面出现的图像,诸位已经看见了。”

      “不必惊慌,图像本身不会伤人。但若唤起未经调和的感受,请及时告知引导员。”

      一个抱着篮子的妇人向街角看去。

      那边露着半只鸟翅。

      镜无归继续说:

      “图像暂予保留。每人每日可在引导员陪同下观看半刻。观看后,前往调和处静坐。”

      岳影在人群后皱起眉。

      “看一会儿,回去再压一会儿?”

      鲁曼望向街角。

      有人正解下腰间的小沙漏,挂到绳边。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镜无归从台前走下来,白寂站在石阶下等他。

      “画还在增多?”镜无归问。

      “没有。”

      “那便先如此。”

      白寂看向他。

      “昨夜,有人站在墙外。”

      “找到了吗?”

      “没有脚印。”

      镜无归停了一会儿,转身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儿童安定院里,阿澈的画重新放在桌上。

      老师取来一张新纸,盖住那张旧画。

      “今日画树。先把心收回来。”

      阿澈拿着笔,隔着窗,望见墙上伸进来的半条猫尾巴。

      他把新纸移开一点。

      老师的手仍按在纸边。

      “阿澈?”

      他低头,在那片擦毛的地方慢慢添下一笔。

      一条腿向前伸出去。

      “它还没落地。”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卷·第十五章 夜劫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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