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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卷·第十二章 同面礼 镜无归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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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无归的手停在半空。
广场上的人扶着面具,等钟声落下,才将手慢慢放回身侧。
风小了。
镜台四周的白灯依次亮起,光落在浅色衣衫上。人群站得很密,衣袖偶尔相碰,很快便有人向旁边让开一点。
岳梨站在镜无归身后半步。
岳影看着她。
鲁曼低声说:“她比刚才稳些。”
“能撑住?”
“先看。”
岳影将按着刀柄的手放下,仍没有移开目光。
镜无归开口。
“诸位,今日是月度同面礼。”
广场上的人低头回应:
“愿同面,愿安定。”
“这一月,本城争执减少,旧我翻涌次数下降。十七位居民完成面容调和,九桩婚配完成安排,三十二件私人旧物妥善安放。”
台边一名蓝纹面具的人翻开册子,将记号逐一勾下。
聂清转头,望见人群后方的阿绾。
她站在一列孩子中间,浅绿短衫,空着的发辫。前面一个高些的孩子挪了挪,她的身影便被挡住,只剩一点衣角。
镜无归侧过身。
“今日,还有几件旧物,将在诸位见证下,完成调和。”
两个蓝纹面具的人走上台,抬来托盘。
第一只白盒打开,里面是一根旧红线。
聂清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袖口。
她捡来的那根还收在那里。
台上的红线更长,线头打过结,解开后留下弯曲的痕迹。
“过强偏爱之物。”
镜无归将红线放进台前的浅白水盘。
一名蓝纹面具的人扶住盘沿,镜台上的细纹渐渐亮起。红线浮在水中,颜色一点点淡下去。
“愿偏爱平和。”
人群齐声回应。
第二只盒里是一张写过字的纸。
纸被展开,放到水面。墨迹从纸上浮起,散成细细的黑丝,转过盘心便不见了。
“愿言语安放。”
岳影低声骂了一句。
鲁曼看着盘沿,没有接话。
第三只盒子打开时,聂清抬起了头。
阿绾的毛线花。
细线束着水红色的线圈,靠边有一圈长了些,垂在盒沿。它仍是上午在小柜里看见的样子。
人群后方,阿绾踮起脚,往台上望。
镜无归拿起花,让那一小段系绳从指间垂下来。
“这朵花,很可爱。”
阿绾的手抓住了衣角。
“孩子有自己的喜欢,是好事。”
镜无归停了一会儿。
“只是,若只有她一个人有,旁的孩子难免失落。我们希望,谁都不必为此难过。”
蓝纹面具的人捧来一只透明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许多水红色小花。
大小一样,线圈一样,连中间束线的结都藏在同一处。
镜无归取出一朵,别在台边一个孩子的胸前。
“从今日起,所有孩子都可以领取一朵安定花。”
台下有人轻轻说:
“真好看。”
“这样大家都有了。”
那个孩子低头看花,旁边的人替他扶正。
镜无归将阿绾那朵举起一些。
“我们替她,把这份喜欢归还给大家。”
阿绾仍踮着脚。
她的目光从透明盒子移到镜无归手里,盯着那一截垂下来的细绳。
岳影低声问:“他要干什么?”
鲁曼望着盘沿重新浮起的光。
“处理原物。”
“现在?”
鲁曼的手从袖中伸出一点。
“等盘边的纹路亮起来。”
镜无归低头看了看那朵花。
“旧物留得太久,容易使人执着。”
他松开手。
毛线花落进水盘,浮着,慢慢转了半圈。
阿绾猛地向前挪了一步,碰到前面孩子的肩膀。那孩子回头,她却没有看他。
盘沿的白纹一圈圈亮起。
聂清抬手,摘下自己的面具。
近处有人看见她,侧过脸来。另一个人顺着目光转头,随后,前面几张白面具也偏向这边。
镜无归停住了。
“聂小姐。”
聂清握着面具,向前走。
岳影侧身挡住后面拥过来的人,刀连鞘横在臂间。
“让一让。”
前排的人往两边退开。
聂清到了台阶旁,抬起另一只手。冷青剑光贴着白石台沿掠过,准确落在正在合拢的镜纹上。
叮。
盘中的水晃了一下。
鲁曼的银蓝光紧随而至,撑住那一道细小的裂口。
水红色的花仍浮在水面。
镜无归转向聂清。
“你在使孩子不安。”
“她已经不安了。”
聂清望向人群后方。
阿绾站在那条刚让出的缝隙里,露出半张白面具。
“你问过她,要不要把花放进去吗?”
“她的喜欢,已经得到大家的接纳。”
镜无归向台边示意。
几名蓝纹面具的人拿起安定花,沿着孩子们的队列分发。有人接过,捧在手里;有人不会别,身旁的大人便俯下身帮忙。
“你看,没有人再需要独自羡慕别人。”
聂清没有回头看那些花。
“我问的是她那一朵。”
镜无归停了片刻,转向阿绾。
“阿绾。”
女孩的肩膀缩了一下。
前面的人向旁边挪开,她忽然完整地露在众人面前。
“你愿意大家都有花吗?”
阿绾看着台边那个孩子胸前的新花。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
镜无归向聂清略微颔首。
“孩子们愿意分享。”
阿绾的手指动了动。
她看向水盘,又低下头。
鲁曼开口:
“阿绾。”
她抬起脸。
白面具仍遮着他的轮廓,眼孔后的蓝光很清楚。
“那朵花,是你做的。”
阿绾望着他。
“是你自己选的线,自己扎的。”
她的手慢慢从衣角上松开。
鲁曼没有再说。
阿绾抬起手,指向台前。
“小的那朵。”
镜无归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什么?”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要小的那朵。”
近处一名妇人伸手碰了碰她的肩。阿绾站着没动,手也没有放下。
镜无归说:“新花更整齐,也不会散。你可以选一朵。”
阿绾看了看透明盒子。
那些花层层挨着,系绳一样长,线头全藏起来了。
她又指向水盘。
“我要我做的。”
风吹过来,盘中的毛线花轻轻晃动。
镜无归的手放回身侧。
“孩子,想要并不可耻。只是想要,会让人受苦。”
阿绾的手已经有些举不住,慢慢垂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她说:
“那我先要一下。”
岳影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
“这孩子行。”
镜无归转头看他,又望回聂清。
聂清站在台阶上,等着。
盘沿的白光仍被鲁曼撑着,谁也没有再动。
终于,镜无归向旁边让开半步。
聂清走上前,将面具收进袖中,俯身伸手,捏住花上那根细绳。
水珠沿着线圈往下滴。
她用掌心托住,走下台阶。
阿绾已经从人群里出来,走了几步,又停住。
聂清在她面前蹲下,将湿花放进她摊开的双手。
水红色浸深了,长短不齐的线圈贴在一起。
女孩捧着它,低头看了很久。
聂清起身时,镜台后忽然传来三个轻轻的音。
岳影抬头。
岳梨站在两盏灯之间,手指紧紧抵着袖口。
她没有看他。
那三个音落下,她自己也停了一会儿。
镜无归转过身。
“岳梨。”
声音不高。
她的衣袖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将双手交叠,按在身前。银痕面具抬起些,面向广场。
岳影的手又碰到刀柄。
鲁曼低声说:“她在稳住自己。”
岳影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岳梨没有再哼。
只是垂在袖下的一根手指,极轻地动了三下。
岳影看见了。
他仍站在原处。
镜无归转回台前,等众人都不再说话,才抬起手。
“同面礼,继续。”
蓝纹面具的人走下台,将退开的人重新引回队列。台边的孩子们挨个站好,有人摸了摸胸前的安定花,又抬头去看阿绾。
阿绾没有回去。
她站在聂清身边,双手捧着那朵湿花。
鲁曼收回银蓝光,走过来,摘下面具。
岳影看了他一眼,也解开脑后的系带,将面具扣在手中。
引导员从人群边缘走近。
他看过三人手中的面具,又看向台上,没有开口。
镜无归已经展开下一页名册。
一名居民被请上台,站在白光里,接受众人的祝愿。
歌声重新响起。
“愿我无异,愿城安定。”
前排一个孩子唱慢了半拍,旁边的大人低头提醒他,他赶紧跟上。
阿绾低着头,用指尖一点点理开黏在一起的线圈。
她没有唱。
仪式一项项往下进行。日光从台阶上慢慢退去,台前白灯的影子渐渐清楚起来。
阿绾仍捧着那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