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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卷·第十章 不唱歌的人走的路 第二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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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将尽,城里已经开始准备同面礼。
街道清洗过,墙根还留着未干的水痕。几名戴蓝纹面具的人沿街检查,将店门前伸出的桌凳一一收回去。
镜台广场那边偶尔传来歌声。有人唱起一句,停住,隔了一会儿,又从头唱。
安置屋里,三个面具盒仍摆在桌上。
岳影背好刀,看了看另外两人。
“不戴?”
“不戴。”聂清说。
鲁曼也摇了摇头。
岳影将手从盒盖上移开。
“好。”
他走到后门,先推开一线,听了片刻。
“前面两个,后坡没人。”
三人沿屋后的草径下坡。矮树遮住了门窗,到了坡底,他们绕进另一条街,朝镜台后方走去。
广场前的人渐渐多了。有人拢好白色外衫,有人牵着孩子,在蓝纹面具的指引下排成几列。
岳影没有往那里看。
他贴着后墙走,在一处拐角停下。
墙边有道小门。
门前几株草被踩伏,叶尖擦着门槛。鲁曼俯身看了一眼,又望向门内。
“有人经常走。”
岳影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
里面是一条窄巷,两旁开着几扇灰白小门,门上只有编号。巷子尽头有一道低矮的拱门,门楣刻着一朵没有花心的白花。
聂清跨过门槛,回头望了一眼。
外面的人还在走,衣袖还在动,声音却忽然远了。
鲁曼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墙。
响声短而闷,刚出来便消失了。
“这里的墙吸音。”
岳影走过来,也敲了一下。
“怕什么传出去?”
鲁曼没有回答。
拱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中央磨得发亮,两侧嵌着白灯,隔着几步才有一盏。灯光落到下一层转角,便被墙挡住。
岳影侧耳听了一会儿。
“下面有人。”
“很多。”鲁曼说。
三人沿阶而下。
石阶旁的墙面嵌着一些小白盒。聂清停在其中一只前,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银铃。
她捏住铃耳,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
铃舌被取掉了。
她将银铃放回原处,合上盖子。
鲁曼打开旁边的一只,里面放着半张旧照片。照片上留下一个大人的手腕,另一只牵着他的手被剪去了,只在纸边剩下一点指尖。
岳影看了一眼,将盒盖轻轻按好。
越往下,白盒越密。纸条,发绳,旧扣子,一块画了红线的小石头,分开放在各自的格子里。
石阶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旁挂着一块小牌:
调和室。
一名工作人员背对门口,正将几本薄册放回架上。岳影抬手,三人贴着墙停住。
那人收起余下的册子,从另一头走了。
门内通着一间长厅。厅口后侧靠墙摆着小柜,柜里分成许多格,每格放一只白盒,盒沿贴着细窄的名字条。
鲁曼在其中一格前停下。
“阿绾。”
聂清走过去。
盒盖打开,水红色的毛线花躺在里面。
一圈圈毛线扎在一起,边缘有长有短,中间缠着细线,结头藏得不太好,还露出一点。
岳影低声问:“拿走?”
聂清看了看盒沿上的名字。
“现在少了,他们会找她。”
岳影没有伸手。
聂清将歪在一边的系绳收进盒里。
“先记住在哪儿。”
鲁曼合上盖子,放回原来的格子。
“记住了。”
岳影又看了一眼柜子,转向长厅。
厅两侧隔着一间间窄室,帘子只放下一半。几个人坐在白椅上,有人闭目歇息,也有人低头翻着膝上的薄册。工作人员在他们之间走动,说话时便俯下身去。
岳影没有停。
厅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唱。
只有几个音,才起了头,便断了。
他猛地抬头。
鲁曼也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岳影已经从帘边穿了过去。
两名工作人员看见他们,迎上来。
“远客,这里不是公共区域。”
鲁曼抬手,一线银蓝光落在墙边的白灯上。
灯光骤然一闪。
两人偏头的瞬间,岳影已绕过他们,到了长厅尽头。
那里的门半开着。
岳梨坐在镜前。
浅白长衣垂在椅边,双手平放在膝上。镜光照着她眉心的银痕,也映亮了她搭在衣料上的指尖。
她面前的镜子里,没有照出端坐的身影。
镜中有雪。
一个小女孩在雪地里跑,手中攥着一串糖葫芦。她回头望,脚下踩滑,整串糖葫芦都碰到了自己的脸。
岳梨低低哼了一声。
镜中的女孩笑起来,嘴角沾着糖,伸手去拽一个少年的衣袖。
画面晃了一下。
少年背着她,沿结冰的小河往前走。她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嘴贴在他的耳边,不知在说什么。
接着,一把刀横在女孩面前。
黑影扑来,镜中有人喊:
“岳梨,别怕。”
岳梨的肩膀忽然绷紧。
她低下头,将手掌慢慢摊开,又合拢。过了一会儿,她抬手,轻轻贴住镜子边缘。
“过去了。”
声音很轻。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已经过去了。”
黑影渐渐退远。雪地、河面和少年的背影还留在镜中,只是淡了些。
岳影站在门口,没有动。
岳梨收回手,重新放到膝上。
“愿我无异……”
她慢慢唱,唱完一句,便停下来等一会儿。原先绷起的肩头渐渐落下,指尖也不再蜷得那么紧。
唱到下一句时,她却忽然改了调。
只有三个音。
岳影认得。
那是很早以前,兄妹走夜路时,他怕她害怕,随口哼出来的。没有名字,也没有词。后来她睡不着,也会这样哼。
岳梨自己也停住了。
她望着镜子。镜中的少年正背着女孩,慢慢走过那条结冰的小河。
鲁曼最后进来,反手将门带上,落下门闩。
岳影低声叫:
“梨儿。”
岳梨的头慢慢偏向他。
镜子里,雪地上的小女孩也转过身。
她望了他很久,手指一点点攥住膝上的衣料。
“梨儿。”岳影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面具边缘。
岳影向前迈步,鲁曼扣住他的手腕。
“先别碰她。”
“她在看我。”
“我知道。”
镜中的雪地渐渐亮起来。女孩向这边跑,身后拖着长长的脚印。河上的少年转过头,一张脸刚要清楚,又散成细碎的光。
岳梨将手从面具上放下来。
“慢一点。”
岳影停住。
她的手指按在膝上,声音有些不稳。
“慢一点……”
聂清走近几步,在她面前停下。
“好。我们不碰你。”
岳梨望向她,又转回岳影。
镜中的画面仍在变。雪地里跑着的女孩与河边的少年叠到一起,刀光从两人之间掠过,刚刚退远的黑影又浮了出来。
岳梨的袖口开始轻颤。
鲁曼抬起手,一层很薄的银蓝光落在镜缘。晃动的画面缓了些,雪地重新显露出来。
聂清看向岳影。
“先说一件小事。”
岳影松开握紧的手。
“你小时候偷吃糖葫芦,怕娘看见,把糖渣全擦在我衣服上。”
岳梨没有出声。
“你说,反正哥哥衣服黑,看不出来。”
镜中那片雪地上,小女孩拽住少年的袖子,偷偷抹了两下。
岳梨的头微微抬起。
“黑的……”
岳影向前倾了倾身。
“是。洗了半天。”
女孩在镜中笑得弯下腰。少年提着袖子看她,佯装要追,她已经跑远了。
岳梨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
岳影望着她,声音发哑。
“你还说,等你长大,要唱一首全天下最吵的歌。”
她的手动了动。
“要吵到坏人睡不着。”
岳梨向他伸出手。
“哥……”
岳影也伸出手,刚要接住,便看见她的指尖变淡了。
透过浅白衣袖,镜子下方的木框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梨儿?”
岳梨低头看自己的手,试着将手指收回来,却只动了一点。
鲁曼的蓝光从镜缘分开,缓缓托住她正在消散的衣袖。
“先停下。她承受不了这么多。”
岳影不再说话。
岳梨的手终于落回膝上。她垂下头,慢慢唱起同声歌。
“愿我无异……”
唱到一半,她又停住。
镜中的少年站在雪地里,脸已经清楚了。
她望着那张脸,很久没有继续唱。
聂清轻声说:“不必一下子全想起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推门,门板碰在闩上。
“开门。远客,请立刻出来。”
岳影没有转头。
岳梨仍在看镜子。过了一会儿,她将双手叠好,轻轻压在膝上。
“已经过去了。”
她的声音逐渐稳下来。镜中的黑影淡去,雪地还在,那个少年也还在。
衣袖的颜色一点点回来,遮住了身后的木框。
鲁曼将托着她衣袖的光慢慢收回。
岳梨抬头,望向岳影。
她轻轻哼了一声。
还是那三个音。
门外又来了人,敲门声比方才重了些。
聂清看向岳影。
“我们先走,让她歇一会儿。”
他站着没动。
岳梨的手指碰了碰镜缘,没有再伸向他。
岳影看着她,将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
“我会回来。”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鲁曼撤去镜缘最后一线蓝光。
岳梨坐得比方才松了些,仍望着他们。镜中的少年没有消失,只在她肩旁留着一个淡淡的影子。
岳影转身,将刀连鞘握在手中。
门闩一提,外面的人正要进来,他侧身让开门板,刀鞘横过去,抵住对方胸前,将人推到一旁。
另一人伸手来拦,被他扣住手腕,带得踉跄了半步。
刀始终没有出鞘。
聂清从他身侧掠过。鲁曼最后退出来,回头看了一眼。
岳梨已经转回镜前。
一名工作人员走到她身旁,俯下身,低声问着什么。她摇了摇头,手仍轻轻搭在镜缘。
岳影带着两人拐入长厅侧面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向上的石阶,一道日光从上方斜落下来。
他们没有停。
身后的门重新合拢,歌声被墙隔住。直到接近出口,广场上的合唱才又传进耳中。
“愿旧我远去,愿新我安宁。”
岳影踏上最后一段石阶。
方才那个“哥”字,他还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