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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卷·第八章 迎客礼 离开小广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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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广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引导员领着三人向东走。沿街的白灯一盏盏亮起,越过屋檐,连向远处的镜台广场。
那里的灯更多。
薄而圆的灯罩悬在白色石柱上,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到人群肩头。暮色渐深,广场中央却浮着一层浅白,仿佛还有一小片白昼留在那里。
聂清走近时,看见台阶旁的粉色花瓣上凝着水珠。每一滴都圆,停在花瓣边缘,迟迟不落。
广场上已经站了许多人。
普通居民在外围,戴着白面具。蓝纹面具的人穿行其间,替后来的人指位置。靠近镜台处,几名金纹面具的人分立两侧,长衣上的细纹映着灯光。
广场中央是一座圆形白石台,边缘刻着细密的镜纹。台面光滑,将灯柱与人影一并映进去。后方排列着一层层假花,由白到浅金,最里面的花瓣近乎透明。
引导员将三人带到侧面。
“远客可以站在这里。”
岳影看了看他们与人群之间空出的一段地方。
“为什么是这里?”
“这里视野最好,也不会影响居民队列。”
鲁曼低声说:“观察位,同时也是隔离位。”
“我听懂了。”
钟声响起。
广场上的人同时低头。
聂清三人仍站着。四周的白面具低下去,他们面前的视线忽然空了。
镜台后走出一个人。
镜无归。
他戴着半透明的镜面面具,灯光落上去,随步子缓缓流动。白色长衣的袖口和下摆绣着金线,转身时,衣褶里露出一线暗红的内衬,很快又被白袍遮住。
“愿城主安定。”
问候声从广场四周合拢过来。
镜无归抬起手。
“愿诸位安定。”
他站在台前,等众人抬头,才继续说:
“今日有远客入城。”
一张张白面具转向聂清三人。
鲁曼站在聂清身侧,银白衣摆被晚风吹起。岳影抱着刀,略微侧身,挡住身后望过来的视线。
“远客不必紧张。面具城不拒绝不同。”
岳影低声道:“听起来像马上要拒绝。”
“预判合理。”鲁曼说。
镜无归转向聂清。
“尤其不拒绝一位从死亡中走来的客人。”
近处几个人抬起了头。
聂清看着镜面面具。
“你知道我?”
“这座城会记住每一张没有遮住的脸。”
“听起来像监控。”鲁曼说。
镜无归转向他。
“AI喜欢这样理解世界。”
“人类喜欢给监控换名字。”
站在旁边的引导员没有出声。
“我们更愿意称之为照看。”镜无归说。
“青莲中心也说过类似的话。”
镜无归抬起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落回身侧。
他转向广场。
“外面的世界喜欢分辨美丑、强弱、高低。有人因为一张脸,连出门都需要勇气。”
几名居民轻轻低头。
“面具城给人休息。”
聂清想起陈伯拿着面具的手。
她没有接话。
镜无归侧身,让出镜台前的位置。
“今夜,为远客献同声礼。”
四周灯光渐暗,镜台后亮起两行小灯。
一队年轻人从花影间走出来,白面具,浅青长衣,每个人双手捧着一盏灯。他们走到台前,分成两列,灯光依次停住。
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女子。
她穿浅白长衣,衣上有淡蓝纹路。面具眉心嵌着一线细银,双手垂在身前,袖口随着脚步轻轻相碰。
岳影忽然站直了。
鲁曼看向他。
“怎么了?”
岳影没有回答。
女子走到两列灯之间,面向广场。
她开口时,岳影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声音很清,尾音轻轻落下来,带着一点熟悉的回转。
“愿我无异,愿城安定。”
广场上的人跟着唱:
“愿我无异,愿城安定。”
岳影的嘴唇动了一下。
“岳梨。”
聂清转头看他。
他死死盯着台前的女子,脸上的血色渐渐退下去。
女子仍在唱。两旁的小灯映着她的衣袖,每一句歌落下,人群便齐声接住。
岳影向前走了一步。
鲁曼横过手臂,拦住他。
“让开。”
“她的状态不稳定。”
“她是我妹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鲁曼看向镜台。他眼底有一线蓝光掠过,停在岳梨身上。
“她不是完整活体。”
岳影转过脸。
“说人话。”
“她是残影。”
岳影的呼吸停了片刻。
“那我也要带她走。”
“不能现在强行摘面。”
“为什么?”
鲁曼看着他。
“她会碎。”
岳影停住了。
台前的歌声继续传过来。
“愿旧我远去,愿新我安宁。”
广场回应:
“愿旧我远去,愿新我安宁。”
岳影的拇指抵在刀镡上。过了许久,那只手仍停在那里,刀没有出鞘。
镜无归向这边转过身。
“岳先生。”
岳影抬头。
“她在这里很安定。”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已不必再受从前的痛苦。她的声音,还能安抚很多人。”
“她不是给你们唱歌的。”
镜无归稍停了一下。
“她也不是给痛苦留着的。”
岳影又向前迈步,聂清抬手挡在他身前。
“她记得他吗?”她问。
“记得,会使她不安。”
“所以你们替她忘了?”
“我们替她安放。”
岳影望着台前,声音发哑。
“岳梨。”
歌声断了一瞬。
女子的头轻轻偏向这边。
岳影的手离开刀柄。
下一刻,镜台边缘亮起一圈淡白的光。女子转回正面,将未唱完的那一句接了下去。
“愿我无异,愿城安定。”
岳影向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鲁曼低声说:“她听见了。”
“你确定?”
“确定。”
岳影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仍盯着她。
镜无归抬手,歌声逐渐停下。
年轻人捧着灯,一动不动。广场上最后一道合唱散去,只剩衣袖被风拂动的细响。
“今日,三位已经看过这座城的许多地方。”镜无归说。
他的面具转向聂清。
“收起的花,调和的关系,旧文区的书。还有刚才那些不难过的人。”
鲁曼抬眼看向引导员。
引导员仍垂手站在一旁。
镜无归继续说:
“有些人并不想再过从前的日子。他们只想不难过。”
聂清看了看台前的岳梨。
“那是他们自己说的,还是你替他们说的?”
“你也听过他们的回答。”
“陈伯说过。”
“是。”
“她还没有。”
镜无归没有立刻接话。
聂清望着那张眉心嵌银的面具。
“若她愿意唱,让她唱。若她不愿意,你也不该替她说安定。”
岳梨的双手仍垂在身前。
“选择,会让很多人重新受伤。”镜无归说。
“没有选择,也会。”
人群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附近一张白面具侧过去,又慢慢转回镜台。
镜无归等了片刻,转向鲁曼。
“那么,AI,你怎么看?”
“我还在观察。”
“观察结果呢?”
鲁曼看过台前两列捧灯的人,目光最后停在岳梨身上。
“你们把太多东西叫作安定。”
“这不好吗?”
鲁曼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
岳影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结论不够完整。”鲁曼说,“但目前最接近我的意思。”
岳影低声道:“这句像人话。”
镜无归的面具上,一道灯影慢慢移过去。
“那就请远客继续看。”
他抬起手,镜台上的光重新亮起。
“明日午后,本城将举行月度同面礼。届时,所有未安定之物,都会被重新安放。”
他转向岳影。
“包括旧日牵挂。”
岳影没有回答。
聂清看见岳梨垂在袖边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收了进去。
镜无归放下手。
广场上响起掌声。
每个人只拍三下。
啪。啪。啪。
掌声停得很齐。
镜无归转身,向镜台后走去。捧灯的年轻人依次退开,岳梨跟在他身后,长衣掠过白石台面。
岳影的视线跟着她,一步也没有移开。
走到高台边缘,岳梨停了半步。
没有回头。
她轻轻唱了一声。
只有一个短短的音,尾端稍稍一转。
岳影猛地抬头。
那是妹妹小时候哼过的调子。
钟声响起来,将那个音盖住了。
岳梨继续往前走,浅白长衣消失在镜台后的灯影里。
鲁曼撤下拦着岳影的手臂,没有催他。
岳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