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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卷·第七章 不难过的人 走出旧文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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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旧文区的巷子,眼前是一片小广场。
广场旁有间裁衣铺,门敞着。几个女人围在长桌边,挑选新送来的布。石榴红、松绿、鹅黄,一匹挨着一匹铺开,中间夹着细碎的紫色花布。
一个年轻女人将红布比在身前。
“这个好看。”
旁边的人又替她拿起那匹紫花布。
“这个衬你。”
“那红的呢?”
“留着做里衣。”
她两样都舍不得放,最后笑着各要了一段。
聂清经过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柜台后挂着几件做好的衣裳,颜色鲜亮。女人们身上却都罩着浅白色外衫,领边和袖口只露出一点里面的颜色。
一个妇人抱起选好的布,出门前重新拢好外衫。同行的人提醒:
“袖子翻出来了。”
她低头,把那一截绿袖口塞回去。
“差点忘了。”
两人挽着手走向广场,接着商量晚上给孩子做什么吃。
广场中央传来音乐。
声音从树下的一只小木箱里送出来,慢悠悠的。几对老人随着曲子挪步,浅灰短衫外系着细白带,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一步,停住,转身。
有人转慢了半拍,老伴便替他数了两声。他赶上来,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知道了,别催。”
旁边有人笑起来。
引导员在树荫边停下。
“这里每天午后都有安步舞。”
广场边有一圈花坛,粉白和浅黄的花间隔排着。几片新叶的影子晃过花瓣,落到石砖上。
聂清在花坛旁坐下。
岳影靠着树,鲁曼站在她身边。三个人看完了一支曲子。
老人们散开歇息,有人去端水,也有人留在原处,低声商量刚才哪一步走错了。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离聂清不远的地方坐下。
他个子不高,背微驼,手指关节粗大。坐稳后,他摘下面具,用一块白布擦了擦额头。
左侧脸颊上有一大片旧伤,皮肤皱缩,牵着眼角和嘴角。白布擦到那里,他放轻了手。
擦完脸,他又将面具翻过来,擦拭里面的汗。
见聂清望着自己,他笑了一下。
“外面来的姑娘?”
聂清点头。
“看你们站了半天。”老人将白布叠好,“是不是觉得我们挺可怜?”
引导员说:“陈伯,远客只是路过。”
“路过也能坐坐。”
陈伯往旁边挪了些,将面具放在膝上。
岳影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很快移开。
陈伯看见了。
“你看,这就是外面人的好心。”
岳影转过头。
“什么?”
“想看,又怕我知道你看见了。”
他摸了摸左边的脸。
“我这张脸,见的人多了,什么样的眼神都认得。”
岳影没有接话。
聂清问:“您在这里住了很久?”
“二十多年。来的时候还不老。”
“那时候脸就伤了?”
“早伤了。”
陈伯低头,将白布的一角抚平。
“在外面,孩子看见我,有时会哭。大人就拉着孩子,说别盯着人看。”
他笑了笑。
“他们越这样说,我越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两位老人从树下经过,向他招手。
“陈伯,刚才那一圈转得不错。”
“还行,没踩着人。”
“下一支再来?”
“歇一会儿。”
两人端着水走开,陈伯回过头。
“后来到了这里,第一次戴上它,在街上走了好久。”
他拿起膝上的面具。
“没人回头。没人问我脸怎么了。也没人急着告诉孩子别看。”
聂清望着他手里的面具。
“那天我把城里几条街都走了一遍。走累了,找地方吃饭。坐下就吃,吃完就走。”
他的拇指顺着面具边缘慢慢抚过去。
“你们不喜欢它,我知道。”
他抬起头。
“可它救过我。”
树下有人倒水,水壶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聂清没有说话。
陈伯看看她,又看看鲁曼。
“你们长得好看,大概不容易想到这些。”
鲁曼垂眼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从前出门,总得先想想会碰见谁。人多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来了这里,倒是什么地方都敢走了。”
陈伯将面具重新戴好,手指伸到脑后,把系带理顺。
“这里简单。早上做点事,午后过来跳舞。晚上有人一起吃饭。天冷了,隔壁还会敲门,问炭够不够。”
他朝广场另一侧指了指。
“刚才那个,给我送过两回炭。自己腰也不好,还非要替我搬进屋。”
音乐又响起来。
几个老人站起身,有人将脱下的外衫叠好,放在花坛边。一个老妇人回身招呼老伴,见他还在喝水,便等了等。
陈伯看着他们。
“这样过日子,不好吗?”
岳影靠在树旁,声音低了些。
“外面也不是好地方。”
陈伯笑了。
“你这人倒实在。”
“我没说这里好。”
“我知道。”
老人将白布收进袖中。
“我也不是要你们都留下。你们还年轻,有你们要去的地方。”
岳影望向他。
陈伯没有再说,手掌放在膝上,随着曲子轻轻打拍子。
聂清问:“那要是哪一天,您不想戴了呢?”
他手上的拍子停了一下。
“刚来的时候,想过。”
“后来呢?”
“后来日子过得久了,也就没再想。”
他说完,抬手将耳边的一小截系带掖好。
一个端水的老人走过来,问他还跳不跳。
“再歇一会儿。”
“你可别歇着歇着又睡了。”
“睡了你叫我。”
那人笑着走开。
陈伯转过脸,指了指鲁曼的衣摆。
“这位后生,往旁边站站。这里石缝有水,衣裳拖下去,该脏了。”
鲁曼低头,退开半步。
“多谢。”
“你这衣裳好看,就是不方便跳。”
岳影看了鲁曼一眼。
“他也未必会。”
鲁曼说:“舞步并不复杂。”
“你站着看,当然不复杂。”
陈伯笑着摆手。
“会不会都能跳。先跟着走,走两遍就熟了。”
鲁曼望向广场中央,脚下没有动。
聂清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陈伯扶着膝盖站起来。
“我再去跳一支。跳完,该去静读会了。”
他拿起放在身旁的白布,又抖开看了一眼,才收好。
“远客,愿你们安定。”
聂清望着他。
“您快乐吗?”
陈伯停了一下。
广场上有人喊他。他抬手应了,想了想,才回过头。
“挺好的。有人一起跳舞,有人一起吃饭。”
他又笑了一声。
“我不难过。”
说完,他走向那群老人。
有人向他伸出手,他便把手递过去。前半拍没赶上,他站住等了等,到下一拍才迈步。
这一次,没有踩错。
聂清仍坐在花坛旁。
裁衣铺的年轻女人抱着两段布从街边走过,同行的人伸手替她托住快要滑下来的红布。两个人说着话,绕过树荫,往住处去了。
岳影看了一会儿跳舞的人,弯腰拨开脚边的一枚小石子。
鲁曼退到花坛旁,在聂清身侧坐下。
曲子还有一小段。
引导员望了望天色,没有催他们。
曲子停了,树下的小木箱里传出一个声音:
“今日晚饭,豆饭,青菜,萝卜汤。”
几个老人收起外衫,往同一条巷子走。陈伯也站起来。
“该吃饭了。”
聂清问:“您想吃这些?”
“今日做这些。”
他把白布收进袖中,跟上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