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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探教学楼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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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号,星期四。李言安腰上的淤青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淡淡的黄绿色,按下去也不怎么疼了。这几天陈蹊虑没有再碰过那个位置,甚至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好像那天的冰袋和碘伏棉签从来没存在过。
李言安乐得如此。他每天照常喝陈蹊虑放在桌上的豆浆,照常跟他一前一后地进出教室,照常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五月二十号这天,出了点意外。
事情的起因是林白薇。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摄影社的社团活动。林白薇是摄影社的副社长,扛着相机在教学楼里拍了一下午,准备做一期“光影校园”的主题推送。
她拍得尽兴,收工的时候把相机落在了三楼最西边那间空教室的课桌洞里,一直到晚上七点多才想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林白薇在宿舍里翻遍了书包和柜子,脸色发白,“我相机还在教学楼!三千多块钱呢!我妈知道会打死我的!”
夏诗曼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头也没抬:“那你回去拿啊。”
“教学楼晚上锁门了。”
“找门卫大爷开门。”
“我不敢一个人去。”林白薇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晚上的教学楼太黑了,走廊灯还一闪一闪的,我上次值日走得晚,差点吓哭。曼曼,你陪我去吧。”
夏诗曼翻了个身,看着她:“你让我一个女生大晚上陪你去那种地方?”
“你打架比男生还厉害。”
夏诗曼沉默了两秒,坐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行吧,但你得叫几个人一起,万一碰到保安问话,人多好糊弄。”
于是,晚上八点半,日照一中高一(5)班门口,聚集了五个人。
李言安是被胡灿连拉带拽弄来的。他在家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胡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林白薇相机落学校了,要回教学楼拿,需要人壮胆,已经叫了段义,还差一个。李言安说“不去”,胡灿说“陈蹊虑也去”,李言安顿了一下,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挂了电话。
但十分钟后,他还是穿着外套出了门。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林白薇攥着夏诗曼的胳膊,夏诗曼一脸不耐烦地站着。段义蹲在台阶上玩手机,看到李言安来了,站起来挥了挥手。胡灿正跟门卫老赵套近乎,不知道说了什么,老赵把侧门的钥匙给了他们,叮嘱了一句“拿完东西赶紧出来,别在学校里瞎逛”。
陈蹊虑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见李言安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人都到齐了,走吧。”夏诗曼发话。
六个人从侧门进了学校。五月的夜晚很安静,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教学楼在夜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大东西,轮廓模糊,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只有三楼走廊尽头应急灯亮着一点绿幽幽的光。
林白薇缩了缩脖子:“你们觉不觉得……教学楼晚上看起来特别吓人。”
“你拍恐怖片呢。”夏诗曼拎着她往前走。
一楼大门没锁,老赵提前给他们开了。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走廊很长,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玻璃窗反射着外面路灯微弱的光。头顶的日光灯管在闪,一下亮一下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这灯怎么回事。”段义抬头看了一眼,声音有点虚。
“接触不良,白天也这样。”胡灿说,但他自己也下意识地往夏诗曼那边靠了一步。
李言安走在最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
走廊里的灯每闪一下,他的脚步就慢一拍。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得很紧。他的呼吸变浅了,目光死死盯着前面胡灿的后背,不敢往两边的教室里看。
那些玻璃窗在灯灭的瞬间会映出模糊的影子,他不想看。
他怕黑。
这件事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小时候有一次被关在老家的储藏室里,整整一个下午,伸手不见五指,喊破嗓子也没人应。从那以后,黑暗对他来说就不只是黑暗。
它是一种压在胸口的东西,看不见,但喘不上气。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走在最后面,脚步很稳,目光平静,看起来只是比平时话少了一点。
“相机在哪间教室?”夏诗曼问。
“三楼最西边那间,就那个空教室。”林白薇说,“我之前社团活动用的,门没锁。”
六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的灯更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一个的应急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
林白薇走在最前面,夏诗曼在她旁边,胡灿和段义走在中间,陈蹊虑跟在李言安前面半步的位置。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灯忽然全灭了。
整条楼梯间陷入彻底的黑暗。林白薇尖叫了一声,段义“卧槽”了一声,胡灿本能地抓住了夏诗曼的胳膊,被夏诗曼一巴掌拍开了。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灯又亮了,一闪一闪地恢复过来。
“别叫。”夏诗曼压低声音,“一会儿把保安招来。”
“对不起对不起。”林白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很怕黑。”
李言安站在拐角处,一动不动。刚才那三秒的黑暗里,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跳猛地加速,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攥着口袋里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深呼吸,一次,两次。
等灯完全亮起来之后,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陈蹊虑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很短,只是扫过他的脸,然后收了回去。
李言安不确定他看到了什么,但他把表情压得更平了一些。
到了三楼,走廊比下面更暗。应急灯在尽头亮着,绿幽幽的,把整条走廊照成一条昏暗的通道。西边那间空教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更深的黑。
林白薇站在门口,死活不肯第一个进去。
“你们谁先进去开个灯。”她躲在夏诗曼身后。
“你相机放哪了。”段义问。
“第三排靠窗那张桌子的桌洞里。”
夏诗曼推开门,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靠窗那张桌子的桌洞里果然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林白薇冲进去一把抱在怀里,长出一口气。
“拿到了拿到了,走吧。”
“等一下。”胡灿忽然说。
所有人看着他。胡灿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深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你们有没有觉得……走廊好像比刚才长了。”
段义的脸瞬间白了:“你别吓人啊。”
“我没吓人,就感觉。”胡灿自己也咽了口唾沫,“刚才上来的时候,走到头也就十几步,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止。”
夏诗曼翻了个白眼:“心理作用,走了。”
但林白薇忽然不走了。她抱着相机,看着走廊深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李言安很熟悉的眼神。每次她举起手机准备拍八卦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等等。”林白薇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你们不觉得……这里很适合玩密室逃脱吗?”
“什么?”胡灿瞪大眼睛。
“就现在啊!教学楼,晚上,灯一闪一闪的,走廊这么长,教室这么多。”林白薇越说越兴奋,把相机往夏诗曼怀里一塞,“我们玩个简单的,我出题,你们解密,解开了才能出去,就当是深夜探险!”
“你有病吧。”夏诗曼把相机推回去。
“玩嘛玩嘛!多难得啊!以后毕业了就没机会了!”
“我不玩。”李言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站在走廊的灯下面,双手还插在口袋里,脸色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哎呀李言安你别扫兴嘛!”林白薇转向他,双手合十,“就玩一会儿!很快的!我保证不吓人!”
“不玩。”
“陈蹊虑你呢?”林白薇转头看向陈蹊虑,“你劝劝他。”
陈蹊虑站在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李言安一眼。
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大概有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他不想玩就算了。”
“不行!”林白薇急了,“人少了不好玩,必须六个人一起!夏诗曼你说话!”
夏诗曼叹了口气,看了李言安一眼,又看了林白薇一眼,最后说:“就玩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不管解没解开,都走。”
林白薇欢呼一声,立刻开始布置。她让所有人把手机收起来,不许开手电筒。然后她从相机包里掏出一张纸巾,用口红在上面写了什么,塞进了走廊尽头那间空教室的门缝里。她跑回来的时候,走廊灯又闪了两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晃了晃。
“规则很简单,”林白薇清了清嗓子,站在走廊中间,伸手指向走廊尽头,“线索在那间教室的门缝里。你们需要走过去拿到线索,然后根据线索找到下一个地点。一共三个线索,最后找到我藏起来的小奖品。全程不许开手机灯,不许分开行动,限时十分钟。”
“奖品是什么。”段义问。
“我包里还有一包饼干。”
“就饼干?”
“快走啦!”
六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人动。
“谁走第一个。”胡灿问。
“你走第一个。”夏诗曼说。
“凭什么。”
“你话最多,胆子最小,你走前面正好让你闭嘴。”
胡灿张了张嘴,认命地往前走了一步。段义跟在他后面,夏诗曼走在第三,林白薇抱着相机走在第四,陈蹊虑走在第五。李言安跟在最后面。
走廊很长。灯管忽明忽暗,滋滋地响着,把每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来拉去。胡灿走了几步,忽然“啊”了一声,猛地停住。
“怎么了怎么了?”段义差点撞上他。
“有东西碰我脚!”胡灿的声音都变了,低头一看,走廊上不知道谁掉了一根跳绳,他的鞋带缠上去了。
“吓死我了。”段义拍着胸口。
“你吓什么,是我被缠了。”
“你叫得太吓人了。”
两个人吵了两句,继续往前走。李言安走在最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廊的灯光在他眼前一闪一闪地灭,每一次灭掉的瞬间,他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一拍。走廊两边的窗户玻璃在灯灭的时候会变成一面面黑镜子,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的倒影,但每次灯亮起来之前的那零点几秒,他都忍不住去想玻璃里面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灯管忽然集体灭了三秒。彻底的黑暗,连应急灯的光都暗了一下。林白薇又尖叫了一声,段义骂了一句脏话,胡灿“嗷”了一嗓子。夏诗曼在黑暗里精准地拍了一下胡灿的后脑勺:“闭嘴。”
三秒之后,灯亮了。
李言安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往前看,看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缝,看那张用口红写了字的纸巾。
但陈蹊虑回头了。
他站在李言安前面两步的位置,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大概有三秒。
他的目光从李言安的脸上扫过,停在他攥紧的口袋上,停在他微微发白的嘴唇上,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走。
李言安咬着牙跟在后面,他恨这段走廊。
恨这些闪来闪去的灯。
恨林白薇想出来的这个馊主意。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掉头就走。
但他不能走。走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怕黑。他宁可在这里被吓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上,纸巾塞在门缝里。胡灿走过去抽出来,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上面的字。口红写的,歪歪扭扭的:“第一个线索:走到头,右转,楼梯间。”
“就这?”胡灿举着纸巾,“这不叫线索,这叫指路。”
“你管它叫什么呢,走就是了。”夏诗曼把他往前一推。
走到头,右转,是楼梯间。楼梯间的灯比走廊更暗,只有墙壁上绿幽幽的应急灯亮着。楼梯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林白薇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这个楼梯间……比刚才上来的时候黑好多。”
“因为应急灯只亮了一半。”陈蹊虑说,语气很平,“刚才上来的时候两边都有亮,现在只有左边亮。右边的灯坏了。”
“你怎么知道?”段义问。
“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李言安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个向下延伸的黑色楼梯间。楼梯间的黑暗和走廊的黑暗不一样,走廊至少还有窗户,有路灯透进来的光。楼梯间是全封闭的,没有窗户,灯一灭就是纯粹的、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他的呼吸开始变浅。喉咙发紧。掌心全是汗。
“下去吧。”夏诗曼第一个迈步。
胡灿第二个,段义第三个,林白薇第四个。
陈蹊虑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李言安一眼。
“你先走。”他说。
李言安看着他。
“你走前面。”陈蹊虑说,语气很淡,“我走最后。”
李言安想说“不用”,但他发现自己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下楼梯。陈蹊虑跟在他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楼梯间的灯在头顶闪,一闪一闪的,把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灯忽然全灭了。
彻底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连脚下的台阶都看不见。
李言安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心跳猛地冲到嗓子眼,耳朵里嗡嗡的,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水泥墙把他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进不来,也出不去。
他的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抓到了楼梯扶手,铁质的扶手冰凉刺骨。
前面传来胡灿的声音:“卧槽这灯怎么回事!”
“别动别动,都别动。”夏诗曼的声音。
“我什么都看不见!”段义的声音带着慌。
“曼曼你在哪!”林白薇的声音。
黑暗中一片混乱。但李言安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贴在墙上,浑身僵硬,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像小时候那个储藏室一样,四周都是黑的,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越来越响。
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很稳。那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准确地找到了他攥着扶手的手,覆上去,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手指。
然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陈蹊虑的手。
李言安僵了一下,想抽回来,但那只手扣得很紧,不给他抽走的机会。黑暗中,陈蹊虑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灯马上就亮,别松手。”
李言安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过了几秒,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
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掌心很热,手指很有力,扣得很紧。
黑暗还在继续,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喘不上气了。心跳还在狂跳,但节奏慢了一点。他贴着墙站着,手被另一只手握着,在那个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
灯亮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重新亮起来。楼梯间恢复了昏黄的光线。
李言安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被陈蹊虑握着。陈蹊虑的手已经松开了,但手指还贴着他的手背,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李言安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里,动作很快。
陈蹊虑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走。
前面胡灿已经快走到一楼了,正大声喊着“我到了我到了”。段义跟在后面,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林白薇抱着相机,还在拍胸口压惊。夏诗曼走在最前面,一脸淡定。
李言安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那只被握过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陈蹊虑手指的温度。热的,稳的,扣得很紧。
他没有回头去看陈蹊虑。
但他知道,刚才那几秒的黑暗里,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连一毫秒的犹豫都没有。陈蹊虑找到了他的手,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里,准确地、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一楼走廊。林白薇在楼梯口旁边的灭火器箱上找到了第二个线索,又是一张纸巾,口红写着:“回到三楼,东边走廊倒数第二间教室。”
“还要上去?”段义的脸垮了。
“上呗,都走一半了。”胡灿倒是来了劲,“我现在觉得还挺刺激的。”
六个人重新上楼。这次李言安走在中间。陈蹊虑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廊的灯还在闪,但李言安没刚才那么慌了。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掌心的温度还没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把那只手甩开。
他应该甩开的。
陈蹊虑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应该立刻就甩开的。
但他没有。
走到三楼东边走廊的时候,灯又灭了一次。这次只灭了一秒,很快就亮了。
李言安站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但他发现自己居然站住了。没有像刚才那样浑身僵硬,没有那种往下沉的感觉。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攥,掌心的温度还在。
倒数第二间教室,门虚掩着。胡灿推门进去,在讲台上找到了第三个线索。还是纸巾,口红写着:“恭喜通关。奖品在讲台桌洞里。”
段义伸手进去摸,摸出来一包没开封的饼干,还有一张林白薇手写的“通关证书”,上面画着六个人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谁是谁。
“就这?”胡灿捏着饼干。
“就这。”林白薇得意地笑,“好玩吧?”
“好玩个鬼。”胡灿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挺高兴的。
六个人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五月的夜晚很暖,夜风从海边吹过来,把教学楼里的闷热一扫而空。门卫老赵在传达室里看电视,见他们出来,摆了摆手。
“相机拿到了?”老赵问林白薇。
“拿到了!谢谢赵叔!”
六个人站在校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段义和胡灿还在争论刚才到底谁被吓得最惨,夏诗曼在旁边冷着脸听,偶尔插一句“你俩都挺惨的”。林白薇抱着相机,低头翻看刚才在黑暗里拍的照片,全是模糊的、抖动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废片,但她笑得挺开心。
李言安站在人群边上,手还插在口袋里。陈蹊虑站在他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正低头看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深灰色的连帽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看起来很平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楼梯间里那只手从来没有伸出去过,好像那几秒的黑暗从来没有发生过。
“走了。”李言安说。
他转身往自行车的方向走。陈蹊虑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路灯下面,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李言安。”陈蹊虑在后面叫他。
李言安没停步,但脚步慢了一点。
“你的手,”陈蹊虑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刚才挺凉的。”
李言安没有回答。他走到自行车旁边,开锁,推车,跨上去。动作很快,很利落。陈蹊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骑出去的背影,没有喊他,也没有追。
李言安骑出去十几米,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握车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温度早就散了。但那种被握住的感觉还在,像一道很浅的痕迹,看不见,但摸得出来。
绿灯亮了。他蹬了一下,往家的方向骑去。五月的夜风从海边吹过来,把他没干透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他骑得很慢,慢到旁边的电动车一辆一辆地超过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骑这么慢。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需要想一想。但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想清楚。
回到家,他锁好车,上楼,开门,洗澡,躺上床。手机亮了一下,是胡灿的消息:“今天太刺激了!下次还去!”
李言安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黑暗中那只手伸过来的样子。
他看不到那只手,但他知道它的方向。
准的。
稳的。
没有犹豫的。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他睡着了,手放在被子外面,凉凉的,但总觉得刚才被握住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