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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早自习前的事   五月中 ...

  •   五月中旬的日照,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早上五点半,天边已经泛了白,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渔船的汽笛声从港口方向远远地传过来。李言安习惯了早起,六点出门,骑车二十分钟到学校,校园里往往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和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

      五月十四号,星期二。李言安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出门。

      前一天晚上他在家做竞赛题做到快十二点,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干脆爬起来洗了把脸,看了会儿窗外黑沉沉的海,五点半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沿着海滨一路往学校骑。

      到校门口的时候,刚过六点二十。校门已经开了,门卫老赵坐在传达室里看早间新闻,见了他摆摆手放行。

      李言安把自行车停进车棚,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五月的清晨,校园里安静得不像话,梧桐树上的鸟叫得很大声,操场上的草还挂着露水,教学楼一排排窗户映着初升的太阳,亮得晃眼。

      他走到教学楼东侧的连廊时,脚步停了一下。

      连廊是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通道,两边是镂空的铁栏杆,一侧对着操场,一侧对着实验楼后墙。这个时间点,连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影。

      但今天连廊里有人。

      三个人。站在连廊中间,一字排开,像是在等人。中间那个男生个子很高,比旁边两个人高出小半个头,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条深色的纹身。他靠着栏杆站着,双手插在兜里,看见李言安走过来,嘴角扯了一下。

      李言安停下脚步,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左边的男生他有点印象,好像是高一(9)班的,之前在学校里见过几次,但没说过话。右边那个面生,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中间那个纹身的,他从来没见过,校服也不是日照一中的。

      “李言安?”中间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连廊空旷,听得很清楚。

      李言安看着他,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左边的男生往前站了一步,“你是不是李言安?”

      “是。”李言安的声音很平,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挂着,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备,“有事?”

      中间那个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在李言安面前一米左右的位置站定。他比李言安高半个头,俯视着他,目光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听说你很能打,”那人说,嘴角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初二的时候把高三的揍进医务室,到现在还是日照一中的传说。我练了六年跆拳道,一直想找个像样的对手试试。今天特意早点来,就是想会会你。”

      李言安看了他一眼。跆拳道,六年,黑带可能都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语气没什么变化:“你找错人了。”

      “没找错。”那人笑了一下,“我姓周,周明远是我表哥。”

      李言安想起来了。胡灿前段时间说过,高二的周明远在操场跟人打架被记过,对方是个高一的。原来那件事还有后续。

      “周明远的事跟我没关系。”他说。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姓周的男生收了笑,眼神冷下来,“但他被记过之后,篮球队把他开除了。他现在天天在家打游戏,连门都不出。这个账,总得有人算。”

      李言安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怪我。”姓周的男生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听说你拳头很硬,正好,我也挺硬的。”

      话音刚落,右边那个平头男生突然冲上来,一把拽住李言安的书包带子,用力往旁边一扯。李言安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姓周的同时出脚,一记侧踢扫向他小腿。李言安侧身躲开了大半,但鞋边还是擦到了他小腿外侧,一阵钝痛。

      书包被扯掉了,掉在地上。李言安退后两步,背靠上了连廊的栏杆。

      三个人围了上来,左边的男生先动手,一拳打过来,李言安偏头,拳风从他耳边擦过去,打在栏杆上。他趁这个间隙出手,一拳砸在左边男生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但右边那个平头已经扑上来了,拦腰抱住李言安,把他往地上摔。

      李言安和他一起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痛得眼前一黑。姓周的走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脚。李言安在地上翻了个身,那一脚踢在了他腰侧,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没出声,一只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平头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姓周的蹲下来,一拳打在他嘴角。

      嘴角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还以为多能打。”姓周的甩了甩拳头,语气里有点失望,“就这?”

      李言安躺在地上,喘着气,目光穿过三个人的间隙,看着连廊顶部灰白色的天花板。晨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他没有还手。

      他能还手,但那三个人明显是有备而来,打起来只会没完没了。而且,他不想在早自习之前把事情闹大。

      “行了。”他哑着嗓子说,“你们打完了吗。”

      姓周的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踢了一脚他的书包:“记住了,以后离周明远远点。”

      三个人走了。脚步声从连廊那头消失,校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鸟叫和远处操场上体育生跑步的哨声。

      李言安躺在地上,缓了十几秒,才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嘴角火辣辣的,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蹭了一道血。腰侧被踢的地方按一下就疼,小腿外侧也青了一块。都不严重,但疼。

      他坐在地上,靠着栏杆,把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捡回书包里。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月的清晨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节奏很稳。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多生气。只是有点烦。

      六点四十五,他把书包重新背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确认骨头没事,然后他往教室走。

      走廊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几个认识他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照常点头回应,脸上的伤在走廊的阴影里不太明显。

      走进教室,胡灿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言安,你嘴怎么了?”

      “磕的。”

      “磕哪能磕成这样?”胡灿站起来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你嘴角破了,谁打的?”

      “没人打,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到嘴角?”胡灿明显不信,但他看着李言安的表情,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李言安的脸很平静,目光也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胡灿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再问也没用,只能嘟囔了一句“那你小心点”,又趴回去了。

      李言安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腰侧碰到椅背,疼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翻开英语课本,低头看着单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几分钟后,陈蹊虑来了。

      他今天没戴帽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往常一样。走到座位旁边,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李言安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没有任何事发生。

      李言安伸手去拿豆浆,嘴角的伤被牵扯到,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陈蹊虑的视线扫过来,停在他嘴角。

      那个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陈蹊虑没问“你嘴怎么了”,没问“谁打的”,没问任何问题,他只是把豆浆放下,然后翻开了自己的课本,开始做今天早上要交的物理作业。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节奏平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李言安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几分钟,陈蹊虑忽然站起来。他把笔搁在练习册上,合上书,说了句“去趟洗手间”,就走出去了。

      李言安没在意,继续翻着课本。胡灿在旁边打哈欠,段义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跟胡灿挤眉弄眼,教室里人越来越多,早自习的铃声还有五分钟就要响了。

      又过了一会儿,陈蹊虑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小盒东西,放在李言安桌上。李言安低头看,是一盒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棉签。陈蹊虑坐下来,翻开练习册,继续做他的物理题,语气很轻:“嘴角有灰。”

      李言安看着那盒东西,沉默了两秒。

      “你从哪弄的。”

      “医务室,跟值班老师要的。”

      “医务室这个点没开门。”

      “敲开的。”陈蹊虑的笔没停,写下一行公式,“我说我同桌摔了,需要处理一下。”

      李言安看着他。陈蹊虑没有看他,表情很平静,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利落。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走,好像刚才那趟医务室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李言安撕开创可贴,对着手机黑屏的反光贴在了嘴角。动作有点笨拙,贴歪了一点。陈蹊虑余光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伸手帮忙。他只是把碘伏棉签往李言安那边推了推。

      “腰上也有吧。”陈蹊虑说。

      李言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刚才你坐下的时候左边腰侧没敢靠椅背。”陈蹊虑的笔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写,“膝盖和手肘看着没事。嘴角是外伤,腰上是钝伤。应该不严重,但淤青是肯定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解释段义藏饭卡、夏诗曼拎书包时一模一样。

      平平淡淡的,像在分析一道物理题的几种解法。

      但他从进教室到现在,只看了李言安一眼,只看了他嘴角那一眼。

      李言安把碘伏棉签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应该问点什么。

      问他怎么知道的,问他为什么要去敲医务室的门,问他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问了,陈蹊虑就会有解释。而陈蹊虑的解释,永远都是那么合情合理,让他找不到接话的缝隙。

      早自习的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读书声四起。李言安翻开语文课本,假装在看古诗文,余光里陈蹊虑的笔一直没停,练习册翻过一页又一页。那盒创可贴放在两人之间,像一个小小的分界线,谁都没有再提起。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蹊虑合上练习册,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去哪。”李言安问。

      “找个人。”

      “找谁。”

      “9班的那个,”陈蹊虑说,语气平常,“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早上在连廊东边第二个教室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他从连廊方向走过来,校服袖口有血迹。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我想去确认一下。”

      李言安抬起头看着他。

      陈蹊虑低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不用去。”李言安说,声音有点沉。

      “我没说要去打架。”陈蹊虑把书包带子挂在肩上,语气很淡,“就是去看看。确认一下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心情不好的人容易犯错,犯错的人容易露马脚,仅此而已。”

      他没等李言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

      浅蓝色的短袖在人群中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李言安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盒创可贴,纸盒边缘被他捏得有点变形。胡灿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嘴角的创可贴,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陈蹊虑干嘛去了?”

      “不知道。”

      “你俩刚才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

      胡灿撇撇嘴,转回去了。李言安把创可贴盒放进桌洞,低头翻开课本。

      但他的手停在书页上没有动。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陈蹊虑刚才那句话:“9班那个,校服袖口有血迹。”他只看了一眼。在进教室之前,在走廊上经过9班门口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知道了。

      李言安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指腹上还残留着创可贴纸盒边缘粗糙的触感,和碘伏棉签冰凉的塑料包装。

      他没有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用,也没有把它扔掉。他只是放在桌洞里,像放着一件暂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东西。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五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走廊上早自习后的喧闹声传来,一波一波的,像远处的潮水。李言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在等陈蹊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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