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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月的海 五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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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四月三十号晚上,日照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把整个城市洗得干干净净。
五月一号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边的梧桐树一夜之间绿得发亮,叶子被雨水洗得透明,阳光一照,整条街都泛着光。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暖意,把四月的最后一丝凉意彻底吹散了。
李言安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喜欢五月。五月是日照最好的月份,不冷不热,海是蓝的,天是高的,风是软的。更重要的是,五月有五一假期,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想学校的事。
他把自行车推出来,往海边的方向骑。
假期第一天的万平口人不少,游客们举着手机在沙滩上拍照,孩子们追着浪花跑。
李言安把车停在远处,一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走到游客稀少的礁石区才停下来。他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脱了鞋,把脚放在石头上晾着,看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五月的海和四月不一样。
四月的海是灰蓝色的,带着冬天残留的冷意。
五月的海是透亮的,阳光下能看到水下几米深的沙砾,浪花翻起来的时候白得耀眼。
李言安盯着海面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点。
他想起那张便签纸。
“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能看到海。”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他心里的湖面,涟漪散开之后就沉下去了,但湖底多了一样东西。他没有把那张纸拿走,也没有扔掉。
它还在陈蹊虑的桌角放着,或者被风吹走了,或者被陈蹊虑自己收起来了。
李言安不知道,也没有去确认。
他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句话。想起陈蹊虑坐在图书馆窗前看海的样子。
那个场景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边缘模糊,只有那个人的侧脸是清晰的。
李言安把脚从石头上收回来,穿上鞋,站起来。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管,转身往回走。
五月三号,假期第三天,李言安在家做物理竞赛题。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胡灿的消息。
“言安,明天出来玩不?段义说发现了一个新开的烧烤店,在海边,评价不错。夏诗曼也去,她说她带林白薇。你来不来?”
李言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复:“不去。”
“为什么啊?假期都快过完了,你天天在家闷着不难受吗?来吧来吧,段义请客。”
“不。”
“李言安。”
“你叫爹也没用。”
胡灿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那陈蹊虑去不去?要不我问问他?人多热闹。”
李言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盯着“陈蹊虑”三个字看了几秒,打字:“你问他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啊,他不是你同桌吗,你俩关系不是还行吗?我看他平时跟你说话最多。”
“我跟他没关系。”
“行行行,没关系没关系。那你不来就算了,我跟段义说一声。”
李言安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但做了两道,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又拿起手机,翻回刚才的聊天记录,看了几秒,打字:“几点。”
胡灿秒回:“六点!海边那个老船厂旁边,你知道那个地方吧?”
“嗯。”
“你来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废话多。”
“好好好,我不问了。六点见!”
李言安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可能是因为在家闷了三天确实无聊。可能是因为胡灿提到陈蹊虑的时候他有点在意。也可能只是因为五月的海风在窗外吹着,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五月四号傍晚,李言安骑车到了老船厂。那个地方在万平口北边一点,以前是个修船厂,后来废弃了,改成了一片露天烧烤区。
木头搭的平台伸到海面上,桌子就摆在上面,脚下是拍着木桩的海浪,头顶是五月渐暖的风。
这个时间点,天还没黑,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海面倒映着一片暖融融的光。
胡灿他们已经到了一桌,远远看见李言安,挥手喊他。
李言安锁好车走过去,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胡灿、段义、夏诗曼、林白薇。四个人的组合他预料到了。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桌子最里面靠栏杆的那个位置,陈蹊虑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侧着脸看海。
他穿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浅卡其色的薄衬衫,没扣扣子,海风把衬衫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李言安,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那个李言安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
“你也来了。”陈蹊虑说。
李言安“嗯”了一声,在胡灿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他坐的位置和陈蹊虑之间隔了两个人,不算近,也不算远。
“陈蹊虑是胡灿叫来的。”段义凑过来小声说,“他本来也说不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又答应了。你俩挺像啊,都不爱凑热闹。”
李言安没接话,拿起菜单翻看。
烧烤上得很快,段义和胡灿负责烤,夏诗曼负责吃,林白薇负责拍照。
她举着手机对着桌子拍了一圈,然后对准胡灿,对准段义,对准夏诗曼,最后镜头往李言安这边转过来。
李言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林白薇的手顿了一下,正要移开,陈蹊虑忽然开口了。
“白薇,帮我拿一下那个辣椒粉,谢谢。”
林白薇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放下手机去够桌上的调料瓶,镜头自然就偏了。
陈蹊虑接过辣椒粉,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吃东西,整个过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但李言安看见了。
陈蹊虑是故意的,他在帮李言安解围。
李言安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
“哎,你们听说了吗?”胡灿翻着手机,忽然抬起头,“高二那个周明远,就篮球队那个,昨天在操场跟人打架,被记过了。”
“谁赢了?”段义问。
“废话,当然是周明远,他一米八几呢。”
“那跟他打架的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个高一的,叫什么……陈什么来着。”胡灿皱着眉看手机。
陈蹊虑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语气平淡:“陈蹊虑的‘陈’,但不是我这个‘蹊’。”
桌上安静了一秒。胡灿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念出来:“对,叫陈启。启发的启。”
“不认识。”陈蹊虑重新拿起筷子,“但那个‘启’字跟我的‘蹊’长得有点像,经常有人看错。”
李言安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蹊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李言安记得刚才那一瞬间,陈蹊虑放下筷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在意。
他在意自己的名字被跟一个打架的人联系在一起。
这个小细节让李言安莫名地想多看了他两眼。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面上的橘红色褪成了深紫,岸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烤炉的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段义喝了两瓶啤酒,脸有点红,说话开始大着舌头。夏诗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把他面前的酒瓶拿走,换了杯水。
“夏姐,你管我。”段义伸手去够酒瓶。
“你再喝明天头疼别找我哭。”夏诗曼把酒瓶放到自己那边,动作干脆利落。
林白薇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念叨着“素材素材”,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李言安起身去洗手间。老船厂的洗手间在烧烤区另一头,要穿过一段木栈道。他洗完手出来,沿着栈道往回走,经过一个拐角时停住了。
陈蹊虑站在栈道边上,背对着他,看着海。
栈道的栏杆不高,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也把他原本整齐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察觉到李言安在后面,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星星。
五月夜晚的海很安静,浪声不大,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回去。远处的灯塔隔几秒闪一下,光束在海面上扫过一道淡淡的白。
李言安没有出声。
他站在拐角后面,看着陈蹊虑的背影。那个人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单薄一些,白天的温和与从容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李言安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安静。但不是平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安静。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好像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着黑夜里的海,才是他最真实的状态。
李言安忽然想起图书馆那个下午。陈蹊虑坐在窗前看海的样子,和现在这个背影重叠在一起。一样的安静,一样的疏离,一样的好像随时可以融入背景里消失。
他退后一步,转身往回走。
“李言安。”
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言安脚步一顿,转过头。陈蹊虑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你也来吹风?”陈蹊虑问。
“路过。”李言安说。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把烧烤区的喧闹声从远处带过来,模模糊糊的。灯塔又闪了一下,白色的光掠过陈蹊虑的侧脸,照亮了他眼睛里的什么东西。
“刚才谢谢。”李言安说。
陈蹊虑愣了一下:“谢什么?”
“林白薇拍我的时候。”
“哦。”陈蹊虑弯了弯眼睛,“没什么,顺手。”
李言安看着他。夜色里,陈蹊虑的笑容比白天淡了一些,也更真实了一些。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在暗下来的天光和稀疏的路灯下松懈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不那么完美的、更柔软的东西。
“你经常来这里?”陈蹊虑问。
“偶尔。”
“我也是。”陈蹊虑转过头,看向海面,“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看看海,吹吹风。比待在人多的地方舒服。”
李言安没有接话,但他没有走。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面朝同一个方向。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灯塔和偶尔闪过的渔火点缀其中。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你好像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陈蹊虑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李言安看了他一眼。
“猜的。”陈蹊虑笑了笑,“你平时在班里话就少,只跟胡灿说得多一点。今天这种场合,你本来不想来的吧。”
李言安沉默了几秒,说:“你不也是。”
陈蹊虑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太清楚,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但并不介意。
“嗯。”他说,“我也不太喜欢。但胡灿叫了好几次,再不来有点说不过去。”
“你什么时候跟胡灿这么熟了。”
“不熟。”陈蹊虑说得很坦诚,“但他挺有意思的。”
李言安没有追问。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段义的大嗓门传过来,好像在跟夏诗曼争什么。陈蹊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
“回去吧,再不出来他们该找了。”他说着,迈步往前走。经过李言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距离很近,李言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像五月的风。
“李言安。”陈蹊虑叫了他一声。
“嗯。”
“五月的海很好看。”他说完,没等李言安回应,就继续往前走了。
李言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栈道的拐角处。
五月的海很好看。
这句话很普通,普通到换个人说就跟“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但陈蹊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李言安觉得,他不是在说海。
他在说别的什么。
李言安站了一会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有点痒。
他抬手拨开,转身往回走。回到烧烤桌的时候,陈蹊虑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段义在跟胡灿抢最后一串鸡翅,夏诗曼靠着椅背刷手机,林白薇举着手机对着夜空拍星星。
李言安拉开椅子坐下。
胡灿嘴里塞着鸡翅,含含糊糊地问:“你俩刚才在外面聊什么呢?去了那么久。”
“没什么。”李言安拿起一串烤茄子,“碰巧遇到。”
“哦。”胡灿没多想,转头继续抢鸡翅。
李言安低头吃茄子,余光里,陈蹊虑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借阅页面。李言安只扫到了一眼,没看清书名。但他隐约看到了“海洋”两个字。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李言安骑得很慢。五月的夜风暖融融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经过万平口的时候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夜色里的海。
远处的海面和天空融成一片深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灯塔还在闪,一闪,一闪,像某种规律的信号。
李言安想起陈蹊虑站在栈道上的背影。想起他说“五月的海很好看”时微微侧过来的脸。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个带着“海洋”二字的借阅页面。
他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他又想,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那些只是巧合。
也许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真的是随便坐的,也许借海洋科学的书真的是随便借的,也许那句话真的只是在说海。
但李言安知道,他没办法说服自己。
他重新蹬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五月的风从背后推着他,海潮的声音一路跟着他,从万平口跟到石臼所,从海边跟到家门口。他推开门,屋子里一片安静。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了一点,什么都没想清楚。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简单的白色方块,名字写着“陈蹊虑”。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同桌。”
李言安盯着屏幕。
他和陈蹊虑当了一个月的同桌,从来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班群里倒是有,但他从来没点开过陈蹊虑的头像。现在这个人主动加他了。他不知道陈蹊虑是从哪找到他的微信号的,大概是问了胡灿,或者是在班群里翻到的。
他的拇指悬在“通过”上面,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回。一条消息弹出来:“到家了?”
李言安打字:“嗯。”
“今天谢谢你没在胡灿面前拆穿我。”
李言安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打字:“拆穿什么?”
“我其实不想去,但你去了之后我才觉得没那么无聊。”
李言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他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话一直这么多吗。”
对方回了一个句号,然后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李言安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他想,他大概不应该通过那个好友申请。他大概也不应该去那顿烧烤。
他大概不应该在栈道上停下来。但所有这些“不应该”都已经发生了。
五月的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李言安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陈蹊虑站在栈道上侧过脸来的样子。
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路灯照亮了他眼睛里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安静,很确定,像五月的海,不汹涌,不声张,但一直在那里。
李言安把被子拉到头顶,遮住了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五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