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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借宿 六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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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五号,星期三。
运动会结束之后的校园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早上有豆浆,上午有课,中午有食堂,下午有自习,放学有海风。
李言安的日子回到了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轨道上,唯一的区别是他坐在第三排,陈蹊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排座位的距离。但每天早上桌上的豆浆从来没断过。李言安每天都在喝。他不再纠结这件事了。豆浆放在那里,他就喝,跟渴了要喝水一样,没什么好想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李言安把物理作业做完了,翻到课本最后一章看了看。旁边的周舟在抄英语单词,笔尖沙沙地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窗外的梧桐树被六月的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李言安收拾书包,动作很快。他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经过后排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往靠窗的位置看一眼。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沿着楼梯下楼,走出校门,跨上自行车。
六月的傍晚很亮,天边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他骑着车沿着海滨路往家走,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出头。他把自行车锁在楼下,上楼,开门。
屋子里没人,爸妈今天都加班,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让他自己热饭吃。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热了饭,端到客厅的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了会儿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日照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三十二度。他换了台,找了个电影看了一半,没什么意思,关了电视。收拾完碗筷,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准备去洗澡,这时候门铃响了。
李言安走过去开门。门外面站着陈蹊虑。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李言安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是灰,蹭上去的那种。他的头发也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跑过。他站在走廊的灯下面,看着李言安,没有立刻开口。
“你怎么来了。”李言安问。
“钥匙丢了。”陈蹊虑说。
“丢了?”
“放学的时候还在书包里,回家的路上发现没了。可能掉在路上了,也可能掉在学校里了。”他顿了顿,语气很平,“我爸妈今天去我姥姥家了,明天才回来,家里没人。”
李言安看着他,没有说话。陈蹊虑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李言安知道他在等。等什么很明显,李言安靠着门框,看了他两秒。
“所以呢。”
“能不能在你这住一晚。”
“不行。”
“就一晚。”
“不行。”李言安的语气很干脆,“你去胡灿家,或者段义家,你跟他们又不是不熟。”
“胡灿家今天他奶奶从老家来了,住不下。段义家离学校太远,明天早自习赶不上。”陈蹊虑的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些客观事实,“你家最近。”
李言安看着他。陈蹊虑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胡灿家确实住不下,段义家确实远,李言安家确实近。这些理由挑不出毛病,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陈蹊虑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校服袖口蹭了灰,看起来确实像是回不了家的样子。但李言安总觉得,这个场景里有什么东西是他没看到的。
“不行。”他又说了一遍。
“李言安。”
“叫爹也没用。”
“我可以在客厅沙发上睡,明天早上我自己走,不吵你。”
“不行。”
“就一晚。”
“陈蹊虑。”
“你爸妈今晚不在家吧。你桌上只有一个碗,你刚吃完饭,客厅灯只开了一盏,电视刚关,你一个人在家。”
李言安沉默了两秒。他刚才开门的动作太快了,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但陈蹊虑注意到了。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李言安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客厅,又从客厅移回他的脸上。他看得很慢,很平静,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李言安知道,他从站到门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屋里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你故意的。”李言安说。
“故意什么。”
“故意来找我。”
“我钥匙丢了。”
“你可以找开锁的。”
“开锁的要房产证,我拿不到。”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你爸妈。”
“他们在姥姥家,很远,赶不回来。”
每一条都被堵住了。李言安站在门口,看着陈蹊虑。陈蹊虑站在走廊的灯下面,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
六月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陈蹊虑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一下。李言安忽然觉得很烦。这个人站在他门口,说了一大堆滴水不漏的理由,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缝隙。
“就一晚。”李言安说。
“就一晚。”
“明天早上自己走。”
“好。”
李言安侧过身让开门。陈蹊虑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鞋。李言安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扔给他,然后关上门。他走回客厅,把茶几上没收完的碗筷端进厨房,顺手把灯开到最亮。
陈蹊虑站在客厅中间,背着书包,环顾了一圈。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间是李言安爸妈的,一间是李言安的。客厅很小,摆了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没有多余的空间放床。
“你睡沙发。”李言安说。
“沙发太短了。”陈蹊虑看了一眼那张沙发,又看了一眼李言安,语气很平。
李言安没有接话。他知道那张沙发太短了。他初中的时候在沙发上躺过一次,腿伸不直,睡了一夜腰酸背痛。
陈蹊虑比他高不了多少,躺上去只会更难受。但家里没有别的地方了。
“那你睡地上。”李言安说。
“地上硬。”
“你挑剔什么。”
“我没挑剔。”陈蹊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李言安,“我在陈述事实。沙发太短,地上太硬,你家没有客房。”
李言安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陈蹊虑坐在沙发上,校服还没换,书包放在脚边,看起来确实有点疲惫。
李言安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个家里只有两个选择:沙发,或者李言安房间的地上。但六月的地上潮,睡一夜会不舒服,而沙发太短,睡一夜会更难受。
“你睡我房间地上。”李言安最后说。
“地上潮。”
“那你睡沙发。”
“沙发短。”
“陈蹊虑。”
“你房间的床多大。”陈蹊虑问。
李言安看着他,没有回答。陈蹊虑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表情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但李言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的床是一米五的,一个人睡很宽敞,两个人睡也不挤。
“你睡地上。”李言安重复了一遍。
“地上潮。”
“那你睡沙发。”
“沙发短。”
“那你回家睡。”
“没钥匙。”
李言安深吸了一口气。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陈蹊虑那张平静的、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脑门上那根血管在跳。他知道陈蹊虑在等他松口,他知道陈蹊虑从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就计划好了每一步,他知道陈蹊虑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根本没打算去别的地方。但所有这些“知道”都没有用,因为他找不到一条能把这个人赶出去的路。
“你睡我房间。”李言安说。
“地上?”
“床上。”
陈蹊虑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拎着书包,跟着李言安往房间走。
李言安的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着墙,另一侧是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窗户开着,六月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李言安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子和一个旧枕头,扔在床的另一侧。
“你睡那边。”他说,“我睡这边。中间放个枕头,你别越界。”
陈蹊虑接过枕头和毯子,放在床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的地上,然后坐下来,开始翻书包。
李言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洗澡了。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李言安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他在想一件事,他刚才答应了什么。他让陈蹊虑睡他的床,他的床,他的房间,他的空间,他家里唯一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陈蹊虑那些滴水不漏的理由,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门口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也许只是因为他说“就一晚”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李言安觉得如果再说“不”,自己就是个混蛋。
他洗完澡出来,换上睡衣。走进房间的时候,陈蹊虑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床边翻一本书。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大概是书包里带的,裤子还是校服裤。他看到李言安进来,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了。”李言安说。
“嗯。”
李言安关了灯,躺在床上。床的另一侧,陈蹊虑也躺下了。两个人中间放着一个枕头,隔开了一段距离。
六月晚上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远处海潮的声响。李言安仰躺着,看着天花板,手放在被子外面。旁边那个人很安静,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李言安。”陈蹊虑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床挺软的。”
“别说话,睡觉。”
“好。”
安静了几分钟。李言安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匀。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旁边有动静。床垫轻微地响了一下,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他感觉到陈蹊虑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李言安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在等陈蹊虑收回去。但陈蹊虑没有动,就那样侧躺着,呼吸很轻,很近。
“陈蹊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警告。
“嗯。”陈蹊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很平静。
“你往那边点。”
“哦。”陈蹊虑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动。过了两秒,他才慢慢翻回去,背对着李言安。床垫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李言安翻了个身,面朝墙。他的后背对着陈蹊虑,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不该答应的,他一开始就不该答应。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李言安面朝墙躺着,呼吸慢慢平复。陈蹊虑那边没有动静,呼吸很轻,听起来像是睡了。李言安放松了一点,闭上眼。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又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有人往这边挪了一点。李言安绷紧了后背。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说话。他在等那个动静停下来。但那个动静没有停,床垫上的压力一点点移过来,很轻,很慢,像一只很轻的手按在一扇门上,推了一下,没推开,就停在那里等着。
李言安猛地翻过身,伸手推了一下陈蹊虑的肩膀。他推到了,陈蹊虑的肩膀很硬,但没有躲。李言安用力推了一下,陈蹊虑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了一点,但没有退开。
“你干什么。”李言安的声音很冷。
陈蹊虑没有回答。他停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退了回去。他躺回自己那一侧,把枕头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很轻,很安静,一句话都没说。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海潮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李言安的呼吸很重,陈蹊虑的呼吸很轻。
李言安面朝墙躺着,手攥着被子的边缘,指节发白。他没有再翻身。陈蹊虑也没有再动。两个人就这么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枕头和一段谁都没有跨过的距离。
过了很久,李言安听到陈蹊虑那边传来很轻的声音:“晚安。”
他没有回答。
他睁着眼看着墙壁,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他睡不着。刚才那两秒里,陈蹊虑肩膀上的力气太大了。他推了两下,纹丝不动。那种力量跟平时递水、放豆浆、在巷子里安静坐着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那个力气是藏着的东西,今天露了一点出来,然后又收回去了。
李言安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但他知道,今晚他大概睡不着了。
旁边,陈蹊虑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