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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运动会   六月一 ...

  •   六月一号,儿童节,也是日照一中春季运动会的日子。

      这件事胡灿念叨了整整两个星期。从五月二十号开始,他每天早自习之前都要在讲台上喊一遍“运动会报名表还差两个人”,喊到五月三十号,名单上终于凑齐了。但凑得很勉强。一千五百米还空着一个位置,没人愿意跑。

      “言安。”胡灿转过头,双手合十,表情诚恳得像是要拜佛。

      “不。”

      “我还没说呢。”

      “不用说了。”

      “你跑得快,我看过你追公交车那次,你跑了整整一站地,气都不带喘的。”

      “那次是因为我把书包忘车上了。”

      “那也是一千五百米啊!”胡灿拍桌子,“言安,咱班没人跑这个,你要是上了,前五稳的。你只要跑进前五,咱们班团体分就能进前三。”

      “我不跑。”

      胡灿的脸垮下来,转回去趴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李言安低头做题,不理他。

      下午课间的时候,段义从隔壁班溜过来了。他站在第三排李言安的桌子旁边,弯着腰,脸凑得特别近,近到李言安能闻到他中午吃的是韭菜盒子。

      “言哥。”

      “叫爹也没用。”

      “哥,你听我说。”段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诚恳,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真的很想看一次你跑步,就一次,我初中就听胡灿说你跑得快,说你在操场上跑起来跟风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下周一运动会,我特地报了跳远,就是因为跳远场地离跑道最近,跳完我就能去看你跑。”

      “你怎么不看陈蹊虑跑。他跑三千米。”

      “他跑三千米怎么了,他天天冷着脸,跑起来也冷着脸,没意思。”段义摆摆手,继续凑近,“你不一样,你平时话少,但一跑起来肯定不一样,我求你了,哥,就一次。你要什么都行,午饭我包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成交!”

      李言安愣住了。他说“两个星期”的时候,本来只是随口一句,打算让段义知难而退。但段义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数字。

      李言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在旁边憋笑的胡灿,忽然明白自己上当了。

      “你俩串通好的。”他说。

      “没有没有。”段义举起双手,“绝对的,纯属巧合。哥你答应了就行,我去跟体委说。”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跟怕李言安反悔似的。胡灿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被李言安踹了一脚凳子。

      运动会前一天,李言安去操场试了一下。他很久没跑过一千五了,跑起来有点吃力,跑到最后三百米的时候腿开始发软,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

      胡灿在旁边掐秒表,看了看数字,说:“四分五十秒,还行,前八没问题。”李言安撑着膝盖喘气,摆了摆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运动会当天,六月初的日照已经很热了。操场上支起了遮阳棚,各班按区域坐好,花花绿绿的班旗在风里飘。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声音大得听不清旁边人说话。

      李言安穿着运动短裤和班服,坐在班级区域的最后一排,头上扣着一顶从胡灿那里借来的鸭舌帽。

      开幕式结束后,各项比赛陆续开始。跳远、铅球、跳高,操场上到处是跑来跑去的人。

      林白薇举着相机满场跑,一会儿拍跳远的段义,一会儿拍铅球的夏诗曼,一会儿又跑去拍跑道边加油的胡灿。

      夏诗曼果然报了铅球,推了七米多,拿了第二,下来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胡灿在旁边跳着脚喊“夏姐牛逼”,被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丢人。”夏诗曼说。

      “我夸你呢!”胡灿揉着脑袋。

      “夸人别跳着夸。”

      上午十点,男子一千五百米开始检录。李言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往检录处走。经过班级区域的时候,胡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掉链子啊。”段义从隔壁班的区域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哥,我给你录像!”

      “别录。”

      “就录一小段,就一小段。”

      “段义。”

      “好好好,不录了不录了。”段义把手机收起来,但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李言安站上起跑线的时候,太阳正毒。十个选手站在跑道上,李言安在第四道,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跑道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发令枪响,他起步不算快,落在中间位置。

      第一圈他跑得很稳,不冲,也不掉。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人群里传来胡灿的喊声:“言安!第三!第三!”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跑。

      第三圈开始加速,超了一个人,到了第二。最后一圈,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喉咙里像卡着一团火,但他没有减速。

      最后一百米,他咬紧牙关冲了上去,跟前面那个选手几乎同时压线。广播里报出名次:第二名,李言安,成绩四分四十八秒。

      胡灿在终点线外面蹦着喊,段义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激动得差点把李言安撞倒。李言安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了他一眼。段义一脸崇拜,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哥,你真快。”

      李言安喘了两口气,站直了。他的班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被汗打湿了,往下滴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往班级区域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陈蹊虑站在跑道边的那棵梧桐树下面。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短袖,脖子上的哨子还没摘,是刚才检录的时候用的。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没开封,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太阳下面亮晶晶的。他看着李言安走过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李言安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言安走到他面前。陈蹊虑把水递过来。李言安接了,拧开喝了一大口。

      水是常温的,不冰,但喝下去很舒服。他喝完了,把瓶盖拧上,正要走,陈蹊虑开口了。

      “你最后一百米跑得很快。”

      李言安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前面三圈你一直在压速度,没有用力。”陈蹊虑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道物理题,“最后一百米你才全力冲,应该是算好了距离,你如果第三圈就开始加速,可能能拿第一。”

      “那你怎么知道我算好了。”

      “因为你冲线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喘气。”陈蹊虑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你还能站直,说明体力还有剩。”

      李言安看着他。太阳从陈蹊虑背后照过来,在他的短袖上勾勒出一圈亮边。他微微仰着头看李言安,因为李言安比他高了那么一点点。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也把他脖子上那条哨子的带子吹得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平静,很安静,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李言安感觉到不对劲。

      那种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脖子,从脖子移到被汗湿透的班服领口,又移回他的眼睛。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李言安感觉那两秒里,陈蹊虑在看他。不是看一个跑完一千五的同学。

      是在看一个具体的人。

      看得很细,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记下来。李言安的后背起了一层小疙瘩,他分不清是因为刚跑完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看什么。”他说,语气比预想的硬了一点。

      “没什么。”陈蹊虑收回视线,把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拿在手里,“你肩膀上有根草。”

      李言安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上确实粘着一根细草屑,大概是刚才在跑道上蹭到的。他伸手拍掉了。

      “谢了。”他说完,转身往班级区域走。走得很快,快到段义在后面追了两步才追上。

      “哥,你怎么走这么快,你脸怎么有点红,是跑的吗?”

      “晒的。”

      “哦。”段义信了,跟着他往班级区域走,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他刚才用手机偷偷录了一小段,问李言安要不要看。

      李言安说不看,段义就自己翻着看。

      下午是三千米。李言安坐在班级区域的最后一排,帽檐压得低低的,看着跑道。

      三千米的选手站上起跑线,陈蹊虑在第二道。他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短裤,站在一群选手里显得很安静,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看不出任何紧张。

      发令枪响,他起步很稳,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大部队。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他始终在第五第六的位置,跑得很匀。李言安盯着他的背影看,陈蹊虑的跑姿很干净,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手臂摆动幅度很小,整个人跑起来有一种安静的、不消耗多余力气的流畅感。

      第四圈开始,前面几个选手开始掉速,陈蹊虑一个一个地超过去。第五圈,他到了第三。

      第六圈,他到了第二。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了,步子比之前大了一点,但依然稳。最后一百米,他跟前面那个选手差了大概十米,他没有追上去,稳稳地跑了第二。

      冲线之后,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喘了十几秒才站直。胡灿在终点线等着,递了一瓶水过去。

      陈蹊虑接了水,喝了一口,抬头往班级区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隔着整个操场在看李言安。李言安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得很低,但他知道陈蹊虑在看他。那个目光穿过操场上的所有人,穿过加油的、欢呼的、跑来跑去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他的方向上。

      李言安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假装没看见,但他的手在帽檐下面攥了一下。

      几分钟后,陈蹊虑走回了班级区域。他浑身是汗,白色的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汗打湿,往下滴。他走到李言安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一下脸。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李言安看着跑道,陈蹊虑看着跑道。操场上正在进行女子八百米,夏诗曼在跑道上,跑得飞快,胡灿在跑道边上跳着脚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劈了。

      “夏姐太快了!夏姐牛逼!夏姐——”胡灿的声音从操场那头传过来,被广播里的音乐盖住了大半。夏诗曼在跑道上瞪了他一眼,但脚步没停。

      陈蹊虑坐在旁边,看着跑道,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跑得不错。”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李言安侧头看了他一眼。陈蹊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跑道上,嘴角弯着,很淡。他擦完脸,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起旁边的水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把水瓶放在两个人中间那个空位的扶手上。

      “你的水。”他说。

      李言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上午他喝过的那瓶水,他以为早就被收走了,但陈蹊虑一直拿着,放在自己脚边,现在又放回了两个人中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瓶里的水只剩小半瓶。

      “我不要了。”李言安说。

      “留着吧。”陈蹊虑说,语气很平,“渴了再喝。”

      李言安没有去拿。但他也没有把水瓶推开。它就放在那里,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安安静静的。操场上的广播在报成绩,女子八百米夏诗曼拿了第一,胡灿在跑道外面抱着她的书包蹦,被她一巴掌拍在胳膊上。林白薇举着相机冲过去,对着夏诗曼和胡灿拍了一张,又回头对着班级区域的方向按了一张。镜头对着李言安和陈蹊虑的方向,停了一秒,放下了。

      李言安帽檐底下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即使隔着一个空位,即使两个人都在看跑道,陈蹊虑坐在那里的方式也让李言安觉得空间变小了。他坐着,安安静静的,汗还没干,白短袖贴在身上,脖子上的汗在太阳下面亮了一下。他不说话,不动,只是坐在那里。但李言安的余光里全是他。

      李言安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他忽然想起上午跑完一千五,陈蹊虑递水给他的时候那个眼神。从脸到脖子到领口再回到眼睛,两秒钟,很慢。

      他以前没有被人这样看过,那种看人的方式,让李言安觉得自己在被打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外面渗进来。

      操场上的广播又在响了,进行曲换了一首,节奏更欢快。胡灿抱着夏诗曼的书包跑回来,段义跟在后面,两个人嘴里都在嚷嚷着什么,但李言安听不清。他看着跑道,手里攥着帽檐的边缘,攥得很紧。

      旁边的空位上,那瓶水安安静静地放着。太阳晒过来,把塑料瓶晒得发亮。

      李言安的目光从那瓶水上掠过去,没有停留。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那瓶水是陈蹊虑放的,知道陈蹊虑放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跟每天早上放豆浆一样。放完就走,不解释,不问。

      他帽檐下面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睁开。继续看跑道。

      下午的接力赛,李言安被安排跑第三棒。这是胡灿在名单截止前最后一分钟填上去的,理由很充分:“你跑得快,不跑浪费。”李言安没力气跟他吵了,就随他去了。接力赛在操场上热闹得很,四个人一组,一人跑一圈,绕操场两百米。

      李言安在第三棒的位置等着,看着前面的选手跑过来,第二棒的选手把接力棒塞到他手里,他接住就跑。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跑道边的加油声混成一团,什么都听不清。他超过前面一个人,冲到终点线的时候把棒子交给第四棒。整个过程大概三十秒。他跑完之后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的时候,看到陈蹊虑站在跑道边的那棵梧桐树下面。

      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白色的,干净的。他看着李言安跑完,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毛巾,看着李言安的方向。李言安站直了身子,朝他走了过去。陈蹊虑把毛巾递过来,李言安接了,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你最后那个交接慢了。”陈蹊虑说,语气平得很。

      “我知道。”

      “但跑得很快。”

      李言安看了他一眼。陈蹊虑的嘴角弯着,弧度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上午一样,安静地、不紧不慢地落在李言安身上。

      李言安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过头,往班级区域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水呢。”他问。

      “在我那。”

      “留着吧。”

      他说完就走了。陈蹊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操场上的人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李言安回到班级区域,坐下来,把帽檐又压下去了。胡灿凑过来问他接力跑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段义从旁边冒出来,手机举着,说刚才录到了他冲线的那一刻,李言安说“删了”,段义说“不删”。两个人拉扯了两下,李言安懒得理他,靠在椅背上。操场上的太阳还在晒,五月的风已经变成了六月的风,热烘烘的。

      他闭上眼,帽檐挡住了所有光。旁边那个空位上,那瓶水还放着。没有人动它。

      运动会在下午四点结束。各班的团体总分排名出来了,5班拿了第三,胡灿高兴得在班级区域里跳了两下,被夏诗曼按住了后脑勺。

      李言安站起来,准备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那瓶水还在那里,瓶身上还留着被太阳晒过的一点温度。他站了两秒,伸手把瓶子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剩下的水不多了,他喝完了,把空瓶捏了一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陈蹊虑站在不远处,正跟体委说着什么。李言安没有看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胡灿在后面喊他等等,他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操场,穿过教学楼走廊,走到校门口。

      李言安跨上自行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方向。三楼的走廊上,有一个人影站在栏杆边上,白短袖,很安静。李言安收回目光,蹬上车,骑了出去。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六月初夏的味道。他骑得很慢,慢到旁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回到家,洗澡,吃饭,写作业。晚上十点,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蹊虑的消息。

      “你接力跑得比一千五快。”

      李言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想起上午在梧桐树下面,陈蹊虑递水给他的那个眼神,想起下午接力跑完,陈蹊虑站在梧桐树下面拿着毛巾的样子,想起那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最后被他喝掉的水。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打字。

      “你三千米最后一百米没冲。”

      对方秒回:“冲了也追不上。”

      “那你为什么不冲。”

      隔了十几秒,回了一条:“因为没必要。”

      李言安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的味道。

      五月的春天已经过去了,六月来了。天越来越热,海越来越蓝,风越来越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瓶水空了。但瓶盖上还残留着一点他手指的温度。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下,贴着床单。指腹上什么触感都没有了,但今天的所有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跑道上陈蹊虑的背影,梧桐树下的白色短袖,递水时那个从脸到脖子的眼神,还有那瓶放在空位上的水。

      李言安把被子拉到头顶,遮住了所有光。

      明天早上,桌上应该还是会有一杯豆浆。他还是会喝,他今天喝了他递的水,明天也会喝他放的豆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但他知道,那不是喜欢。

      他不会喜欢上陈蹊虑的。

      他今天没有,明天也不会,以后都不会。

      他闭上眼,睡了。

      石臼所的另一头,陈蹊虑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物理竞赛题集,他翻开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今天这一页比昨天长一些。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做竞赛题。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窗外,六月的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做完了两道题,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凉的,跟白天那瓶水一样。他看了一眼水杯,放下了。

      抽屉最里面,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着。今天写的那一页,墨迹还没干透。

      六月二号,运动会第二天。

      早上李言安到教室的时候,桌上还是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他坐下来吃,吃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后排靠窗的位置,陈蹊虑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写着什么。李言安没有往那边看,翻开课本看了两页,等到广播里响起集合的通知,才站起来往外走。

      今天他不用跑。一千五和接力都已经跑完了,剩下的项目跟他没关系,他去操场纯粹是因为班主任要求全班必须到场,坐在班级区域里当观众。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帽檐压得低低的,把书包垫在膝盖上,准备混过一上午。

      段义一大早就在操场上窜来窜去。他昨天跳远拿了第五,兴奋得不行,今天又报了两百米,说是要“为班级争光”。

      隔壁班的区域离5班不远,段义每隔十分钟就跑过来一趟,一会儿问胡灿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夏诗曼要不要吃冰棍,一会儿蹲在李言安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他昨天回家看了几十遍自己跳远的录像。

      “哥,你看我昨天那个起跳,是不是有点慢?”

      “不知道。”

      “我觉得有点慢。我回去又练了几次,今天肯定能进前三。”

      “嗯。”

      “哥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

      李言安把帽檐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段义立刻闭嘴了,灰溜溜地跑回自己班区域。但没过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两根冰棍,一根递给胡灿,一根递给李言安。李言安接了,没吃,放在旁边。

      上午的项目是两百米预赛和跳高。段义在两百米预赛里跑了小组第三,勉强进了下午的决赛,高兴得在操场上蹦了两下,被夏诗曼从后面踹了一脚:“蹦什么蹦,还没拿牌呢。”段义捂着屁股跑开了。胡灿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

      李言安坐在班级区域的最后一排,帽檐底下看着操场。

      六月的太阳比昨天更毒,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他喝了一口水,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

      十点左右,广播里报出下一个项目:男子八百米检录。

      李言安握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八百米。陈蹊虑报了这个项目。李言安不知道他为什么报八百,三千米刚跑完,第二天又跑八百,这不是一个聪明选手该做的事。但他没有问过,陈蹊虑也没有提过。

      昨天三千米结束之后,陈蹊虑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水放在两个人中间。今天他又要跑了。

      广播又报了一遍检录通知。李言安往检录处的方向看了一眼。人群里,一个白短袖的身影正往那边走,步子不急不慢,跟平时去食堂没什么区别。

      李言安收回视线,低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

      八百米比三千米短得多,节奏更快。发令枪响的时候,李言安抬了一下头。八个选手冲出去,陈蹊虑在第四道,起步不算快,落在中段。第一圈他跑得很稳,没有刻意往前冲,也没有掉队。第二圈弯道进直道的时候,前面三个人开始加速,陈蹊虑也跟着提速,超了一个,到了第三。最后一百米,他跟第二名咬得很紧,两个人几乎同时冲线。广播里报了名次:第三名,陈蹊虑。

      李言安看着陈蹊虑冲过终点线,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站直。

      胡灿照例在终点线等着,递了水过去。陈蹊虑接了,喝了一口,抬头往班级区域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看台上坐着的人群和跑道边站着的工作人员,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东西,落在最后一排那个压着帽檐的人身上。很短暂的一眼,比昨天一千五结束时的那一眼短了很多,不到一秒。然后就收了回去。但李言安看到了。帽檐底下,他的视线跟那道目光撞了一下,又分开了。

      陈蹊虑拿着水瓶往班级区域走。他走到最后一排,在李言安旁边的空位坐下来。身上是汗,白短袖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被汗打湿,往下滴水。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一下脸,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操场。

      “你跑八百干什么。”李言安开口了,语气很平。

      “体委找不到人。”

      “你三千米刚跑完。”

      “我体力够。”

      李言安侧头看了他一眼。陈蹊虑靠着椅背,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他的脸红了一点,是剧烈运动之后的状态,但表情还是平静的。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亮了一下。他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李言安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你今天不用跑。”陈蹊虑闭着眼说。

      “嗯。”

      “那你为什么来操场。”

      “班主任要求全班到场。”

      “你可以坐教室。”

      “教室里没空调。”

      陈蹊虑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李言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操场上。

      广播里正在报女子四百米的成绩,夏诗曼又拿了一个第一,胡灿在跑道边上蹦着喊,被夏诗曼一巴掌按住了脑袋。

      陈蹊虑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把毛巾搭在脸上,挡住了阳光。他没有再说话,李言安也没有。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空位上什么都没有。

      昨天的水瓶已经扔了。今天陈蹊虑还没有把什么东西放在那里,李言安的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去看那个空位。

      过了一会儿,陈蹊虑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坐直了。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李言安看了一眼那瓶水。

      “放你那。”他说。

      “放这儿方便。”陈蹊虑说。

      “我不喝。”

      “没让你喝。放这儿。”

      李言安没有再说什么。那瓶水就放在两个人中间,瓶身上还带着陈蹊虑手上的汗,在太阳下面泛着一点光。李言安看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把帽檐压下去,闭上了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言安端着餐盘找到胡灿那桌。段义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堆着两个餐盘,说是上午跑了两百米,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夏诗曼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吃着自己的饭。林白薇举着相机,对着段义面前的餐盘拍了一张,说“这个构图好,当代男高中生食量图鉴”。

      李言安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他余光扫到食堂门口。陈蹊虑端着餐盘走进来,扫了一圈,目光在他这桌掠了一下。李言安以为他会去角落里那桌,跟换座位之后每天一样。但今天陈蹊虑没有。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胡灿旁边坐下,也就是李言安的对面。

      胡灿愣了一下,看了看陈蹊虑,又看了看李言安。段义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夏诗曼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林白薇的相机举起来,又放下了,大概觉得这个时候拍不太合适。

      “你坐这儿?”胡灿问。

      “嗯。”陈蹊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

      胡灿没有继续问,低头吃饭。桌上的气氛有一点微妙,但没有人说破。段义咽下嘴里的饭,开始讲他下午两百米决赛的计划,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好像想用说话声把某种安静盖过去。胡灿配合着他,两个人开始争论决赛谁会赢。林白薇插嘴说“你俩都进不了前三”,段义不服,跟她吵了起来。夏诗曼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一下李言安,又看一下陈蹊虑。

      李言安低头吃饭。他的筷子在餐盘里夹菜,动作跟平时一样。但他对面的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着自己的饭,偶尔喝一口汤。他离得很近,近到李言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得像六月早上的风。那种味道昨天在梧桐树下闻过,今天在食堂的饭香味里又闻到了。李言安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走了。”

      他没有等胡灿,端着餐盘走了。走出食堂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跟着他,从座位跟到门口,跟到食堂门外,跟到他拐弯的地方。他没有回头。

      下午的项目是两百米决赛和跳高。段义在两百米决赛里跑了第四,差一点点进前三,下来的时候一脸不甘心,被夏诗曼嘲笑了一顿。跳高没什么人看,李言安坐在班级区域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掏出手机翻了翻。

      没有新消息。他翻到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天他发的那句“你三千米最后一百米没冲”,和陈蹊虑回的那句“因为没必要”。他把手机收起来。

      操场上,陈蹊虑站在跳高场地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没有报跳高,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跳高的选手一个个跳过去。他站的位置离5班区域不远,李言安只要稍微抬一下头就能看见他。但李言安没有抬头,他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运动会第二天结束的时候,李言安站起来准备走。旁边的空位上,那瓶水还放着,只喝了一小半,他看了两秒,没有拿,背着书包走了。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段义从后面追上来,说“哥你明天来吗”,李言安说“来”,段义说“那明天我冲刺四百米的时候你给我加油”,李言安说“再说”。

      六月三号,运动会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这天有四百米和四乘四百接力。段义跑了四百米预赛,进了决赛。胡灿报的四乘四百接力,跑第四棒。李言安还是坐在班级区域最后一排,帽檐压着,看着操场。

      上午的阳光跟前两天一样毒,操场上的人明显比前两天少了,很多人跑完自己的项目就溜回教室或者回家。但段义还在,跑完四百米预赛之后跑过来,跟胡灿讨论决赛的战术。

      李言安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站起来往操场外走。他沿着操场边的树荫走了一圈,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小路很安静,没什么人,两边是旧围墙和几棵梧桐树,树荫把阳光挡了大半。他靠着围墙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胡灿的消息,问他跑哪去了。他回了句“透透气”,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小路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陈蹊虑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是那种没开封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李言安的方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跟着李言安出来的,还是碰巧路过。他站在树荫里,白短袖被树叶的影子罩着,明一块暗一块。

      李言安看着他,没有动。

      陈蹊虑也没有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个靠着围墙,一个靠着梧桐树,中间是小路上白花花的阳光。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也把陈蹊虑手里的水瓶吹得晃了一下。

      “你不去操场看决赛?”李言安先开口了。

      “四百米还没开始。”陈蹊虑说。

      “那你出来干什么。”

      “透气。”

      李言安看了他一眼,这个答案跟他自己刚才说的话一模一样。陈蹊虑站在树荫下面,脸被树叶的影子遮了一半,看不清表情。但李言安知道他在看自己。

      隔着十几米,那个目光安静地落在李言安身上,不紧不慢的,像六月树荫里的风。

      李言安站了几秒,从墙边站直了,转身往操场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决赛要开始了。”他说。

      “嗯。”

      他继续走。脚步声在后面响起来,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操场,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阳光从树荫外面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胡灿正在到处找李言安,看到他回来,跑过来拉他:“快,四百米决赛要检录了,段义找你半天了。”

      李言安被拉到班级区域,坐下来。旁边的空位上,陈蹊虑也坐了下来,隔着一个空位。他把那瓶水放在两个人中间。李言安看了一眼,没有动。

      操场上,四百米决赛的选手站上了起跑线,段义在第三道,正在蹦着热身。发令枪响,八个人冲出去。

      段义跑得很快,前半程保持在第二,最后一百米被两个人超了,最终跑了第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撑着膝盖喘气,一脸不甘,胡灿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被他推开了。

      李言安看着操场上那个被累得直不起腰的段义,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但旁边的陈蹊虑看到了。

      陈蹊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把视线收回操场。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四乘四百接力是最后一场。李言安被胡灿硬拉去跑第二棒。他站在接力区等着,看着第一棒的选手跑过来,接了棒就跑。四百米不长,但跑完之后嗓子又干又热,他扶着膝盖喘气的时候,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他抬起头,是陈蹊虑。没开封的,瓶身上有水珠,跟之前在巷子里、在梧桐树下递过来的那些一样。

      李言安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水是常温的,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喝完了,擦了擦嘴角,抬起头。陈蹊虑站在他面前,正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细小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他看着李言安喝完水,嘴角弯了一下,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安静地、不紧不慢地落在李言安身上。

      李言安移开视线,把瓶盖拧上。

      “谢了。”他说。

      “嗯。”

      李言安拿着那瓶水走了。陈蹊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梧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哗哗地响。操场上的广播在报最终的团体总分,5班拿了第二,胡灿在班级区域里激动得跳了起来,被夏诗曼按住了。

      林白薇举着相机对着全班拍了一张合影,又对着李言安和陈蹊虑的方向按了一张。她没有立刻看屏幕,但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运动会结束了。李言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跨上自行车。

      六月的傍晚很亮,天边还留着一点橘红色的光。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他骑出去一段路,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瓶身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捏了一下瓶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骑到家门口,锁好车,上楼,开门。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消息,是陈蹊虑发的。

      “明天还喝豆浆吗。”

      李言安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昨天他喝了他递的水,今天又喝了他递的水。他本可以不接的。没有人逼他,但他接了,喝了,还把空瓶带走了。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把他身上的汗和六月的热气冲掉。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热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洗完澡出来,他拿起手机,打字。

      “喝。”

      发出去之后他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了。但过了几分钟,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对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六月来了,运动会结束了。明天不用早起去操场,不用站在跑道上,不用接别人递来的水。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还是会有一杯豆浆。他还是会喝。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五月的春天已经过去了,六月来了。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睡了。

      石臼所的另一头,陈蹊虑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物理竞赛题集。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字,今天这一页比前几天都长。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做竞赛题。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很稳。

      抽屉最里面,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着。今天写的那一页,墨迹还没干透。

      窗外,六月的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做完了一道题,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凉的。他看了一眼水杯,放下了。

      明天,他会带豆浆。他还是会放在第三排的桌上。然后他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着看李言安拿起那杯豆浆的样子。等他喝第一口的时候,他会低头做题,假装什么都没看。但他会看到。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他拿起笔,继续做题。台灯的光照在纸上,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

      窗外,六月的海风从石臼所的海岸线上吹过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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