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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巷子里的烟(下)   五月二 ...

  •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李言安到教室的时候,第三排的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跟昨天一样。他拿起来吃,温的,豆浆是原味的,包子是肉馅的。他吃了两个,喝完了豆浆,把纸袋折好放在桌角。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他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翻开语文课本,开始背《赤壁赋》。

      这一天他状态好了很多。上午的四节课他都听了,笔记也抄了,英语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答上来了。

      胡灿课间又凑过来问他周末去不去打球,他说“再看看”,没说“不去”。胡灿愣了一下,说“行,那你想好了告诉我”,然后转回去了。

      段义从隔壁班发来微信,说他们班要搞班级联谊,问5班有没有兴趣。胡灿回了一个“问你同桌去”,段义回了一个问号,胡灿没解释。

      中午李言安去了食堂。他端着餐盘走到胡灿那桌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吃到一半,他余光扫到食堂另一头。

      陈蹊虑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一个人,低着头吃面。

      李言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吃饭。胡灿和段义在旁边争论周末的球赛谁会赢,夏诗曼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林白薇举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一切跟往常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李言安把周末要交的物理作业做完了,翻到课本最后一章,提前看了看。旁边的周舟在抄英语单词,抄得很认真,笔尖沙沙地响。

      李言安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闷闷的同桌也没有那么难相处。至少他不会在早上往你桌上放豆浆,不会在你坐下的时候用那种沉沉的、安静的目光看你一眼,不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恰好也转过头来。李言安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跟周舟说了声“走了”,周舟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李言安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沿着楼梯下楼。走到二楼楼梯间的时候,他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蹊虑正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李言安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他走出校门,跨上自行车,骑出去一段路。海风从东边吹过来,五月的傍晚还很亮,天边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着路边的树和房子,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今天没去万平口,也没去老船厂。他沿着海滨路一直骑,骑到石臼所附近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小路。

      那条小路通向一个旧码头。码头很小,只有几艘小渔船停在那里,岸边堆着渔网和浮标,空气里是浓重的海腥味。

      李言安把自行车停在岸边,坐在码头的石墩上,看着海。这里的海跟万平口那边不一样。万平口的海开阔、明亮,这里的海窄一些,水面平静,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灯塔。几只海鸥落在不远处的浮标上,偶尔扑扇一下翅膀。

      他坐在石墩上,坐了很久。天从浅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码头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港口方向的灯塔在闪,一闪,一闪。

      海风把渔网吹得微微晃动,网上的浮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塑料声响。

      李言安看着海面,脑子里慢慢地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不是什么新念头。它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但他从来没让它浮上来过。

      他把它压着,盖着,假装它不存在。

      但最近这段时间,它开始往上冒了。从陈蹊虑第一次在桌上放豆浆开始,从那只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开始,从巷子里陈蹊虑坐在他旁边看着对面的旧墙开始。

      它一直在冒,他一直往下压。

      压到今天,压不住了。

      他坐在石墩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忽然清清楚楚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喜欢男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海,只有风,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但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什么东西。不是轻松,也不是沉重。

      是一种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喜欢男的。这个认知本身,没有让他多高兴,也没有让他多难过,它只是一个事实,像天会黑、海会涨潮一样的事实,但他知道这个事实,和他承认这个事实,是两回事。

      以前他不承认,不承认,就可以假装没有,假装没有,就可以正常地生活,但现在他承认了。承认了之后,他就必须面对一件事。

      他喜欢男的。

      而陈蹊虑,也是男的。

      李言安坐在石墩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烟盒。他把烟盒攥得很紧,纸盒被他攥得有点变形,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点。他就这么攥着,看着海面。

      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来一下,把海面照亮一小片,又暗下去。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陈蹊虑,陈蹊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每天早上放豆浆,中午帮他处理伤口,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在老船厂的栈道上请他吃烧烤,在巷子里坐在他旁边看着对面那堵旧墙。

      所有这些事,陈蹊虑做过。

      做得很轻,很慢,很克制。

      但李言安全都记得。

      他记得陈蹊虑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的声音,记得他翻书时手指的弧度,记得他喝豆浆时微微仰起的下巴,记得他说“五月的海很好看”时侧过来的脸。记得他坐在图书馆窗前看海时的背影,记得他在巷子里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记得他昨天回家后在微信上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回了“随便”,对方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所有这些,他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抹不掉。

      李言安坐在石墩上,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他看了一眼,烟盒已经空了,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抬手扔了出去。空烟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海面上,浮了一下,被浪推走了。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个空烟盒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没拉外套拉链的衣服吹得往后飘。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起自行车,骑上去了。

      他没有骑回家。他骑到了另一个方向。他骑到了一条他从来不会走的路上,那条路通向石臼所的另一头,通向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小区。他骑到小区门口,停下来,坐在自行车上,看着那栋楼。楼上的灯大多亮着,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隔着窗帘看不太清楚。

      他在楼下坐了很久。

      他知道陈蹊虑住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间。他没有刻意去记过,但跟陈蹊虑同桌了两个月,有些事情不知不觉就知道了。

      陈蹊虑有一次说过他家住在石臼所附近的旧小区,阳台能看到海。李言安当时没在意,但他记住了。现在他坐在楼下,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个阳台的方向,阳台上晾着几件白衬衫,在夜风里轻轻飘。灯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屋里走动,走了几步,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李言安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他没有上去,他没有打电话,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自行车上,抬头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握住车把,转了个方向,往家的方向骑去。

      海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往家的方向推。他骑得很慢,慢到旁边的电动车一辆一辆超过他,慢到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去。他骑到家门口,锁好车,上楼,开门。屋子里很安静。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他和陈蹊虑的对话框停在两天前,他发的“随便”,和陈蹊虑回的那个微笑表情。他盯着那个对话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打字,没有发消息,他只是看着,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站起来去洗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把他身上的海腥味和码头上的凉意冲掉。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热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在想一件事。

      他刚才坐在陈蹊虑楼下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他没有想上去,没有想敲门,没有想做任何事,他只是想坐在那里,看一看那扇窗。看到灯亮着,看到那个人影在动,就够了。

      这种平静让他觉得陌生。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不着急,不想要,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好好的,就够了。

      他从浴室出来,擦干头发,坐在桌前。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做了几道题。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做完了第三章的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翻开语文课本,背了一会儿古诗。

      背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把这一句抄在草稿纸上,看了两秒,然后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十点半,他关了灯,躺上床。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他闭上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陈蹊虑的脸,没有那扇窗的灯光,没有码头上的海。他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他慢慢地呼吸,一下,一下,像海潮一样。

      然后,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喜欢男的。

      这个事实已经在那里了,他不会把它收回去,他知道这件事,也承认了这件事。

      但还有一件事,他也在这一刻想清楚了。

      陈蹊虑喜欢他。

      这个认知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不清楚。也许是那些豆浆,也许是那些便签,也许是那只在黑暗里毫不犹豫握住他的手,也许是巷子里陈蹊虑坐在旁边时那种安静的存在感。陈蹊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但李言安知道。他知道陈蹊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沉沉的、安静的、带着某种确定的东西是什么。他以前装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之后,他做了第二个决定。

      他喜欢男的。

      陈蹊虑也喜欢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顺理成章的下一步是什么,他心里清楚。但他不会走那一步。他不会走。他可以承认自己喜欢男的,这件事他可以自己消化。

      但他不会喜欢上陈蹊虑。

      永远不会。

      这个决定做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很平静,不是赌气,不是害怕,不是逃避。他只是想清楚了。

      陈蹊虑太好了。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些豆浆、那些便签、那只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那句“来不来都行”,还有今天早上放在桌上的包子和昨天在巷子里那半个人的距离,他接不住,他不想接住。

      他怕自己接住了之后,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没有。与其那样,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接。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五月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他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李言安到教室的时候,第三排的桌上还是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他坐下来,看了一眼。豆浆是原味的,包子是肉馅的。跟前天一样。跟昨天一样。他拿起来,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口豆浆,温的,正好。

      吃完之后,他把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早读。跟昨天一样,跟过去的每一个早上一样。后排靠窗的位置,陈蹊虑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李言安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古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稳,很平静。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课本翻了一页。他没有去按。他继续读下一页。

      早自习铃响了。

      石臼所的另一头,陈蹊虑的房间里,台灯亮着。今天是周四,他昨晚从学校回来之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翻到新的一页。他拿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做竞赛题。台灯的光照在纸上,他的笔尖落下去,画了一条辅助线。这一次,他画得很稳。

      抽屉最里面,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着。今天写的那一页,比昨天短一些。只有一行字。

      他没有写第二行。

      窗外,五月的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把笔放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雾已经散了,杯子里是凉白开。他喝了一口,放在桌角。然后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跟平时一样。很稳,很慢。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笔一划地,写进了那个谁都看不见的本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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