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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巷子里的烟(上)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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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三。李言安一整天都不对劲。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嘴角抿成一条线,跟谁都不说话。
胡灿从前排转过来跟他搭话,问他周末要不要去打球,李言安只回了一个“不去”,然后继续低头翻课本。胡灿讨了个没趣,转回去了。
第三排的周舟推了推眼镜,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上午的课李言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课本摊在面前,笔搁在纸上,从第一节课到第四节课,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某个点,但焦点不在那里。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课本吹翻了一页,他也没有去按。
课间操的时候他没去。他跟班长说了一声“不舒服”,就趴在桌上闭着眼。教室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去操场了。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李言安没有动,继续趴着。旁边的椅子响了一下,有人坐下来。他没有抬头。
“李言安。”
是周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犹豫。
“你还好吧?”
“嗯。”
周舟没有再问。他翻开课本,做自己的事。李言安趴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五月的日照已经彻底入夏了,阳光很烈,操场上那些刚跑完操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走回来,脸上都冒着汗。
李言安收回视线,从桌洞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塞回去,翻开课本,开始抄板书。
午饭他没去食堂。他一个人去了教学楼顶楼的天台。天台的门平时锁着,但锁前几天坏了,一直没修。他推开门,走到护栏边上站着。
五月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闷热。他站在护栏边上,看着远处的海面,站了很久。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就这么站着。风吹得他的校服下摆翻来翻去,头发被吹得很乱,他没有管。
下午的课他上了,但状态比上午更差。英语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盯着黑板看了好几秒,完全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旁边的周舟小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勉强答上来,坐下之后脸色更沉了。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上课。胡灿又从前排转过头来,这次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李言安收拾书包,跟往常一样快。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能看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树下面有几个学生在打闹,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李言安看了两秒,继续下楼。
走出校门之后,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骑车回家,也没有去万平口,他拐进了一条巷子。
学校东门外有一条老街,两边是些旧居民楼和几家关了门的小店。巷子不深,弯弯曲曲的,铺着青石板,墙角长着青苔。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附近住的老人也大多在屋里,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的自行车铃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李言安推着自行车走到巷子中段,把车靠在墙边,锁好。然后他靠着墙坐下来。巷子里的墙是旧青砖的,夏天摸着凉凉的。他坐在墙根下面,膝盖支起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
掏出来的时候,指间夹着一根烟。
他没有立刻点。他拿着那根烟,看着它,看了几秒。烟是白色的,细长的,滤嘴的位置有一小圈银色的环。他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灭了。
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暗红色的。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仰头靠在墙上,吐出一口烟雾。
烟雾在巷子里散开,被穿堂风吹淡了,很快就没了痕迹。李言安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旧墙,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他想了太多,脑子里反而空了。烟灰积了一小段,他弹了一下,灰落在青石板上,散成一小片白。
他抽烟的动作很熟练。点火、吸气、吐烟,每一步都很稳,不像第一次。但他平时从来没在学校里抽过,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抽过。
烟盒是他很久之前买的,放在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很少点。上一次点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靠着墙,一口一口地抽着。巷子里的光从窄窄的天空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握着烟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太开心。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不太开心。
原因有很多,但哪一条都说不清楚。或者哪一条都太清楚了,他不愿意去想。
巷子里很静。远处有小孩在巷子另一头跑过,笑声清脆,很快就远了。
李言安把烟抽到一半,弹了弹烟灰,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白色的烟身上印着一行细小的字,不知道写的什么。他看了两秒,又抽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巷子口的方向传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熟悉的、不紧不慢的步调。
李言安没有抬头,但他握着烟的手停了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停了。李言安抬起头。
陈蹊虑站在巷子口的光里,背着书包,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他身后是外面马路上的天光和车流声,他站的地方是巷子里的阴影。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李言安看着他,烟还夹在指间,烟头亮着,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蹊虑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李言安,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那种“你居然抽烟”的眼神。他只是看着,目光从李言安的脸移到指间的烟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李言安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巷子里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李言安手里的烟吹得偏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散开。
陈蹊虑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李言安旁边的墙上坐下了,他没有靠得太近,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他把书包放在脚边,屈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巷子对面那堵旧墙。
两个人并排坐在墙根下面,谁都没有开口。
李言安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飘到陈蹊虑那边,他没有躲,也没有皱眉。他只是坐在那里,跟李言安一样靠着墙,看着对面的墙。巷子里的光从上面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左一右,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烟快抽完了。李言安把最后一口吸进去,然后把烟头摁在青石板上,摁灭了。
他松开手,烟头留在石板上,弯弯的,白色的烟纸被烧焦了一点。他看着那个烟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
“路过。”陈蹊虑说。
“这条巷子跟车站反方向。”
“我知道。”陈蹊虑顿了顿,“我绕了一圈。”
李言安侧头看了他一眼。陈蹊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那堵墙上。墙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裂缝,长着细小的青苔,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他看得很专注,像在数那些裂缝。
“你跟着我。”李言安说。
“没有。”陈蹊虑的语气很平,“放学的时候看你往这边走,猜的。”
李言安收回视线,看向巷子口。巷子口外面是马路,车来车往,人声嘈杂。从这里看过去,那一片明亮显得很远,跟巷子里的阴影隔着一层什么。
他没有再问。陈蹊虑说了“猜的”,那就是猜的。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猜,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猜到了就来了。他只是来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自行车铃响了两声,一个老人骑着车从巷子另一头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留,骑远了。李言安把膝盖放下来,两条腿伸直,靠在墙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小块干了的烟灰,被风吹得散开。
“李言安。”陈蹊虑叫他。
“嗯。”
“你今天没吃午饭。”
李言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早饭也没吃。”陈蹊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课间操没去,中午天台的门被推开过。我路过楼下的时候看到天台上有人。”
李言安没有接话。
“我没上去。”陈蹊虑说,“天台那个锁坏了,推门声音很大,你站在护栏边上,应该没听到。”
李言安侧过头看着他。陈蹊虑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很淡的弧度。但他看的还是那堵墙,没有看李言安。
“你什么都看见了。”李言安说。
“没有。”陈蹊虑说,“只看到了一部分。”
李言安收回目光。巷子里的光又暗了一些,天快黑了。远处路灯还没有亮,巷子里渐渐蒙上一层灰色的暮色。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没有点第二根。陈蹊虑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的,没有问他为什么抽烟,没有劝他别抽,没有说任何跟烟有关的话,他只是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李言安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
陈蹊虑也站起来,拎起脚边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面对面。天光已经很暗了,只剩巷口那边还亮着一片灰蓝色的暮色。
“走了。”李言安说。
“嗯。”
李言安推着自行车往巷口走,陈蹊虑跟在他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走到马路边上。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李言安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陈蹊虑站在路灯下面,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白衬衫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干净。他看着李言安,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
李言安转回头,蹬了一下,骑了出去。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身上残留的烟味吹散了大半。他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烟盒,看了一眼。
烟盒里还剩几根,白色的,细长的。他把它塞回口袋,绿灯亮了,他继续骑。
回到家,洗澡,吃饭,写作业。晚上十点,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巷子里的画面。陈蹊虑坐在他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看着对面的墙。没有问他为什么抽烟,没有问他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他只是在那里坐着。
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李言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陈蹊虑是怎么找到他的。也不知道陈蹊虑为什么绕了一圈走到那条跟车站反方向的巷子里。他不想猜。他今天不想想任何事。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蹊虑的消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李言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昨天说了“不用带了”。陈蹊虑也回了一个“好”。但今天又问了一遍。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过了几分钟,他又拿起来,打字。
“随便。”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了。对方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李言安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他想起巷子里的烟灰,想起那堵旧墙上细小的青苔,想起陈蹊虑坐在旁边时那种安静的存在感。那种存在感很轻,不压人,不追人,只是在那里。像巷子里的风,像墙根下的凉意,像天快黑时那一片灰蓝色的暮色。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言安到教室的时候,第三排的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有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温热的,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
他看了一眼,坐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陈蹊虑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响。他没有往这边看,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跟昨天一样,跟换座位之后的每一天一样。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排座位,十几米。
李言安收回视线,低头吃包子。豆浆喝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巷子里,陈蹊虑坐在他旁边的时候,手里一直没停过。他一直在写。写在一张很小的纸片上,字很小,李言安看不清。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张纸片很小,折起来大概能放进任何一个口袋。陈蹊虑写完把它收起来了,收得很好,李言安没看到他放进哪里。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把纸袋折好放在桌角。然后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课本翻了一页,他没有去按。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好一点了。
不知道是因为吃了东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没有去想。
早自习铃响了。
石臼所的另一头,陈蹊虑的房间里,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放着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陈蹊虑刚洗过澡,头发半干,坐在桌前。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今天这一页比平时写得多一些。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做竞赛题。台灯的光照在纸上,他的笔尖落下去,稳稳地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一次,他只画了一遍。
窗外,五月的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把笔放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看了一眼,放下了。
抽屉最里面,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着。今天写的那一页,墨迹还没完全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