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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换座位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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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早上李言安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没有豆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拉开椅子坐下,余光里陈蹊虑的桌子还是空的。
早自习铃响之前,陈蹊虑推门进来,手里只拎着自己的书包,没有多余的东西。他走到座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课本,开始早读。整个过程没有看李言安一眼。
李言安盯着课本上的古诗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昨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早上起来照镜子,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骑上车来学校。
路上他想了很久,想好了。
他要换座位。
这个念头是昨天晚上冒出来的,冒出来之后就压不回去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抽屉里那张折好的便签,想了很久,然后他决定了。
早自习下课铃一响,李言安就站起来了。他走到讲台旁边,班主任正在收拾教案准备走。
“老师。”
“嗯?怎么了?”
“我想换座位。”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他:“换座位?为什么?”
李言安沉默了一秒:“看不清黑板。”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李言安的成绩在班里排第二,视力从来没出过问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从来没提过看不清。但班主任没有追问,只是翻了翻座位表。
“你想坐哪?”
“随便。前面就行。”
班主任想了想,用笔在座位表上画了个圈:“第三排中间有个空位。原来那个学生转学了,你下节课搬过去。”
“好。谢谢老师。”
李言安走回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课本、练习册、笔袋,一样一样往书包里塞。胡灿从前排转过头,一脸懵:“你干嘛?”
“换座位。”
“换座位?为什么?”
“看不清黑板。”
“你什么时候看不清了?”胡灿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上个月物理考试还考了年级第二,你说看不清?”
李言安没理他,继续收拾。课本塞完了,开始收拾桌洞。桌洞最里面有一包饼干,巧克力味的,是上周五陈蹊虑放在里面的那张便签一起的。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放进了书包。然后他站起来,搬起自己那摞书,往第三排走。
经过陈蹊虑的座位时,他没有停。陈蹊虑正低着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李言安从他身边走过去,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但陈蹊虑的笔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然后继续写。
李言安没有回头。
他把书放在第三排中间的桌子上,坐下来。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周舟,性格闷闷的,平时不怎么说话。
李言安把书摆好,翻开课本,开始上课。他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节课下课,胡灿跑过来,趴在李言安桌上:“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跟陈蹊虑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换什么座位?”
“说了看不清黑板。”
“你骗鬼。”胡灿压低声音,“你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昨天放学走得那么快,连我都没等,今天早上又换座位,陈蹊虑那边一上午都没说话,平时他至少还会跟我点个头。”
李言安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你想多了。”
胡灿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问不出来,只好走了。段义从隔壁班发来微信问情况,胡灿回了一串省略号,段义回了一串问号。两个人隔着两个教室摸不着头脑。
第三节课是数学。李言安坐在新座位上,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这个位置离讲台近,视线确实比后面好一些。
但他发现他不太习惯前面的视角。
以前坐在靠窗的位置,余光里永远有一个人。那个人的笔尖、那个人的水杯、那个人翻书时手指的弧度。
他习惯了那些东西,习惯到从来不觉得它们存在。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旁边的周舟安安静静地做题,偶尔推一下眼镜,跟陈蹊虑完全不一样。
李言安收回思绪,继续抄板书。
课间操的时候,李言安站在队伍里。高一(5)班的队伍按身高排,李言安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的新位置跟陈蹊虑隔了三四个人。
陈蹊虑站在队伍的另一头,手插在兜里,面朝操场,表情跟平时一样冷。
林白薇从7班的队伍里溜过来,举着相机对着队伍拍了一圈。她拍到5班的时候,镜头在陈蹊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李言安脸上。她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皱了皱眉,又抬头看了看两个人,然后走到夏诗曼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夏诗曼瞥了一眼李言安,又瞥了一眼陈蹊虑,收回了视线。
李言安假装没看见,目视前方,站得笔直。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言安端着餐盘走进食堂。胡灿、段义、夏诗曼、林白薇已经坐在靠窗那桌了。他走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就看到陈蹊虑从食堂门口走进来。
陈蹊虑端着一个餐盘,扫了一眼食堂,目光从李言安这桌掠过去,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另一边的角落里坐下。一个人。
胡灿和段义对视了一眼。段义小声说:“他俩真闹矛盾了?”
“不知道。”胡灿小声回,“但我看像。”
“你别瞎猜。”夏诗曼夹了一筷子菜,“吃你们的饭。”
林白薇举起相机,对着陈蹊虑坐的方向拍了一张。
照片里,陈蹊虑一个人坐在角落,餐盘里的菜没怎么动,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林白薇看着照片,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相机放下,凑到夏诗曼耳边说了什么。
夏诗曼听完,看了李言安一眼,什么也没说。
李言安低头吃饭。饭吃了半碗,他忽然站起来,端着餐盘说“吃完了”,就走了。胡灿在后面喊他,他没应。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陈蹊虑。陈蹊虑正抬起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大半个食堂撞在一起。李言安很快移开目光,走了出去。
下午的体育课,太阳很大。李言安跑完两圈,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喝水。周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什么话说。
操场另一头,陈蹊虑正一个人沿着跑道慢走。他没有跟任何人一起,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走着,一圈一圈地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跑道上,很长。
李言安收回视线,拧上瓶盖。
放学的时候,李言安收拾书包走得很快。他不想再经过陈蹊虑的座位,但第三排的座位在后面那排的必经之路上,他绕不过去,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经过陈蹊虑的桌子。陈蹊虑正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李言安从他身边走过去,这次连椅子刮地面的声音都没有,因为他把自己的椅子提前推进了桌下。他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回桌洞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走出校门,跨上自行车,骑出去一段路,李言安才慢下来。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没拉外套拉链的衣服吹得往后飘。他骑到万平口,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海。
五月的傍晚,海面很平静。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今天上午,他把课本从那张桌上搬走的时候,陈蹊虑的笔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继续写。他写题的样子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李言安知道,那一拍里,陈蹊虑什么都明白了。
他骑上车,继续往家走。一路上他都在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距离远了,他就不会每天喝那杯豆浆,不会每天被那种安静的目光看着,不会每次回头都撞见那双眼睛。
他需要距离。
需要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推开。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回到家,洗澡,吃饭,写作业。晚上十点,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安安静静的,微信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睡了。
与此同时,石臼所的另一头,陈蹊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台灯开着,光落在桌面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他做了三道题,笔尖停在第四道题上,很久没动。然后他把笔放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皮面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清秀,跟平时写作业一样,没有草稿,没有涂改。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面。
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把抽屉关上,重新拿起笔,继续做第四道题。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如常,跟白天在教室里一模一样。但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第四道题的辅助线,他画了两遍才画对。
窗外,五月的海风从石臼所的海岸线上吹过来,吹动窗帘,吹动他桌角那张没压住的草稿纸。他没有去管那张纸,笔尖在纸面上继续走着,很稳,很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笔一划地,写进了本子里,写进了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李言安到教室的时候,桌上还是空的。他坐下来,翻开课本。余光里,后排靠窗的位置,陈蹊虑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写着什么。
跟昨天一样,他没有看李言安,也没有往这边看。
两个人之间隔了整个教室的距离。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五排座位,十几米。李言安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
早自习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