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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好感清零计划   五月二 ...

  •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李言安到教室的时候,陈蹊虑已经在了。跟平时一样,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温热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李言安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动作跟过去一个多月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自然得像呼吸。

      然后他放下豆浆,翻开课本。余光里,陈蹊虑正在做英语阅读,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侧脸安静。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李言安收回视线,盯着课本上的单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是五月二十四号。距离陈蹊虑第一次把豆浆放在他桌上,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他喝了快两个月的豆浆,每一天,没有一天断过。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陈蹊虑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就这么发生着,像教室里的风扇,像窗外的海风,像每天早上必然升起的太阳。

      李言安盯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忽然很想把那杯豆浆推开,推得远远的,放到桌角以外的地方,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但他没有。

      他只是盯着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壁上的水珠,把那层薄薄的水雾蹭花了。

      “言安。”胡灿从前排回过头,一脸八卦,“你听说了吗?上周夜探教学楼的事,年级主任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对,林白薇那个大嘴巴,昨天在班群里跟人聊天说漏了嘴,被隔壁班的人截图发给年级主任了。”胡灿幸灾乐祸地笑,“今天早自习年级主任要来咱们班找人。林白薇、夏诗曼、段义,一个都跑不了。”

      李言安沉默了一下:“我和陈蹊虑呢。”

      “不知道,看主任怎么问吧。不过你们都是个大学霸,应该能混过去。”

      早自习铃还没响,年级主任就来了。主任姓王,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带风,眼神犀利,整个高一年级没人不怕他。他站在5班教室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白薇身上。

      “林白薇,出来一下。”

      林白薇的脸刷地白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夏诗曼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推了她一把:“怕什么,我陪你去。”

      “夏诗曼也出来。”王主任补了一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胡灿趴在桌上憋笑,段义从隔壁班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被王主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过了十分钟,林白薇和夏诗曼回来了。林白薇眼眶有点红,夏诗曼倒是神色如常。

      紧接着,王主任又出现在门口,这次叫的是段义和胡灿。

      段义从隔壁班走过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胡灿认命地站起来,拍了拍李言安的肩膀:“兄弟,我要是回不来了,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我藏在床底下的游戏机送你了。”

      “你床底下没有游戏机。”李言安说。

      “那就送你了。”

      胡灿和段义被叫去走廊上站了一节课。回来的时候,胡灿一脸劫后余生,段义的表情像是刚被雷劈过。

      两个人趴在桌上,段义小声说:“王主任说,念在是初犯,这次不记过,但要写一千字检查,周五之前交,还要在班会上念。”

      “一千字?”胡灿哀嚎,“我作文从来没写过一千字。”

      “我也没写过。”段义的脸垮着,“我连五百字都憋不出来。”

      李言安听着他们哀嚎,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地方。

      王主任刚才叫了林白薇、夏诗曼、胡灿、段义,唯独没有叫他和陈蹊虑。是漏了,还是有人替他们兜了。

      他侧头看了陈蹊虑一眼。陈蹊虑正在做数学题,笔尖不疾不徐,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去找过王主任?”李言安问。

      陈蹊虑的笔停了一拍:“没有。”

      “那他怎么没叫我们。”

      “不知道。”陈蹊虑继续写题,语气平淡,“也许是名单上只写了他们四个。”

      李言安看着他,陈蹊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真的不知道。

      但李言安知道,上周五夜探教学楼的时候,陈蹊虑是最后一个从侧门出来的。他走在最后面,关的门,他还跟老赵说了几句话。

      李言安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陈蹊虑大概是跟老赵确认了什么,或者提前做了什么安排。

      他不想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

      上午第三节课后,大课间。走廊上挤满了人,李言安靠在窗边透气,胡灿和段义在旁边讨论检查怎么写。段义说“要不我们抄一篇作文吧”,胡灿说“王主任会查重”,段义说“那我改几个字”,胡灿说“改几个字也叫抄”,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然后夏诗曼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胡灿和段义同时闭上了嘴。夏诗曼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检查写了多少。”她问。

      “还没开始。”胡灿老实交代。

      “你俩真没出息。”夏诗曼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的纸,甩在胡灿胸口上,“写好了,照着抄一遍,字迹改改,别让王主任看出来是同一份。”

      胡灿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你写的?”

      “林白薇写的,她文笔好。”

      “她不是也被罚了吗?”

      “她写三份。”夏诗曼说,“我盯着她写的,质量过关。”

      段义感动得快要哭了:“夏姐,你真是……”

      “少废话。”夏诗曼打断他,“你俩欠我一顿饭。”

      “行行行,请请请。”

      “还有,”夏诗曼转过头,目光扫过李言安,“你俩那天也去了吧,怎么没被叫?”

      “不知道。”李言安说。

      夏诗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旁边的陈蹊虑一眼。她没有追问,但目光在陈蹊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走了。林白薇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抱着相机,一脸兴奋。

      “诗曼!王主任刚才去查监控了!”

      “查什么监控。”

      “查那天晚上谁最后一个走的。老赵说侧门的监控录到了,他正在看。”

      夏诗曼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蹊虑的方向。

      陈蹊虑站在李言安旁边,正低头喝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夏诗曼收回目光,拉着林白薇走了。

      但走之前,她低声说了一句:“你跟陈蹊虑说一声,让他小心点。”

      林白薇愣了一下:“为什么?”

      “别问。”

      李言安没有听到夏诗曼最后那句话。

      但他注意到夏诗曼看陈蹊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在审视。

      他侧头看了陈蹊虑一眼。陈蹊虑把矿泉水瓶拧上,放进桌洞里,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怎么了。”

      “没什么。”

      李言安收回视线,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陈蹊虑做了什么事,让夏诗曼开始注意他。

      陈蹊虑做了什么事,让王主任没有找他。

      这些事陈蹊虑都没说,但李言安能感觉到,他身边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每天给他带豆浆,帮他处理伤口,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但他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他在李言安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布了很多局。

      这个认知让李言安心里一阵发紧。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李言安端着餐盘找到胡灿和段义坐的那桌,刚坐下,就看见陈蹊虑从门口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林白薇。

      林白薇举着相机,正对着陈蹊虑拍。陈蹊虑走在前面,步伐平稳,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镜头。

      林白薇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陈蹊虑你走慢点,你帽子上有光,这个角度特别好……”陈蹊虑径直走到李言安这桌,拉开椅子坐下。

      林白薇也跟着坐下来,坐在陈蹊虑对面,相机还在拍。

      “你拍什么呢。”胡灿问。

      “拍素材。”林白薇头也不抬,“我最近在做人物专栏,陈蹊虑是第一期。”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年级第一,长得好看,而且——”林白薇把相机放下,凑近了压低声音,“他上周五最后一个走的,跟老赵说了话,老赵就把侧门监控关了,这件事我从门卫室经过的时候听到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陈蹊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很平:“老赵那天喝多了茶,找不到监控开关。我帮他找了找。”

      “帮他找?”林白薇挑眉。

      “他说监控屏幕太亮,看久了眼花。我帮他调了亮度。”陈蹊虑嚼着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就走了。”

      林白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举起相机,对着陈蹊虑又拍了一张。

      “行吧,你说了算。”

      李言安坐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什么都没说。他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节奏跟平时一样。

      但他在想。

      老赵喝多了茶,找不到开关。陈蹊虑帮他调亮度,然后监控关了,这件事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但不管真假,王主任没找他,这是结果。

      陈蹊虑把这件事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人能说他做了任何越界的事。

      他只是帮一个眼花的老头调了一下屏幕。而所有需要被掩盖的东西,都在那几分钟里被处理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常规事项,然后提到了春季运动会的事。运动会定在六月初,报名表要在这周交。班主任让体育委员负责统计,胡灿是体育委员,被点名站起来,一脸不情愿。

      “老师,我能不能不当体育委员了。”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跑一千五。”

      “不能。”

      胡灿哀嚎着坐下来。段义从隔壁班发了条微信过来,说他们班体育委员也逼他报了一千五,两个人开始互相倒苦水。李言安听着胡灿在那边小声骂段义,嘴角动了一下。

      陈蹊虑在旁边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李言安侧头看了他一眼。陈蹊虑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写了两行字,停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写。整个过程自然而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李言安收回视线,低头翻开物理练习册。他做了两道题,停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早上那杯,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壁上残留的水珠,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在干什么。他在喝一杯凉掉的豆浆。这杯豆浆是陈蹊虑早上放在他桌上的。跟过去两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他没有拒绝过。从来没有。

      李言安把杯子推开了一点。推到桌角,推到他不顺手的位置。然后他继续做题。但过了几分钟,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那个杯子,够到之后又喝了一口。凉的,味道有点怪。他皱着眉把杯子放回原处,这次放得更远了一点,放在陈蹊虑那边。

      陈蹊虑正在写题,余光看到杯子出现在自己桌角,抬起头看了李言安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拿起来,拧开盖子,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回来重新放在李言安桌上。

      “凉了就别喝了。”他说,语气很平。

      李言安看着那杯重新变热的豆浆,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不是对陈蹊虑。是对自己。这个人每天给他带豆浆,他喝了。这个人帮他处理伤口,他接受了。这个人握住他的手,他没有甩开。这个人邀请他去海边,他去了。每一步他都可以拒绝,但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把那杯热水推到桌角。这次推得很远,远到够不着。然后他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物理题上。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一角。他没有去按,任由那张纸在风里翻动。

      放学的时候,李言安收拾书包,比平时快。他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就走。经过陈蹊虑的座位时,他没有停,没有说“明天见”,也没有看陈蹊虑一眼。他径直走出了教室。

      胡灿在后面喊他,他没应。

      陈蹊虑坐在座位上,看着李言安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他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李言安已经走到楼梯口了。陈蹊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五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李言安跨上自行车,骑得很快。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没拉拉链的外套吹得往后飘。他一路骑到万平口,没有停,继续往北骑,骑到老船厂,骑到栈道边上。他把自行车支好,站在栏杆边上,面朝大海。

      五月的海很平静。浪声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回去。灯塔还没有亮,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暮色。

      李言安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他头发乱成一团。

      他在想一件事。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做一件错事。他把豆浆推到桌角,把杯子推得很远,没有跟陈蹊虑说再见就走出教室。

      他在躲。

      他躲的是陈蹊虑吗?是,但更多的是他自己。

      他在躲那个每天早上接过豆浆的自己。

      躲那个在黑暗里没有甩开手的自己。

      躲那个坐在海边吃烧烤、说“再说”的自己。

      那个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一点一点地接受,一点一点地靠近陈蹊虑。他不想这样。

      他站在栈道上,海风把他吹得有点冷。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褪成深蓝。然后他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条路是陈蹊虑回家的方向。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李言安收回视线,跨上自行车,往右边骑去。他骑得很慢,海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往家的方向推。他骑到家门口,锁好车,上楼,开门。屋子里很安静。他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边,打开抽屉。那张便签还在里面,折成四方形,安安静静地放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抽屉关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蹊虑的对话框。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六的“下周还去海边吗”和“再说”。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是陈蹊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早上想喝什么口味的豆浆。”

      李言安看着这句话,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他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字。

      “不用带了。”

      对方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回了一个字。

      “好。”

      李言安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陈蹊虑接热水回来放在他桌上的那杯豆浆。杯壁上的水雾,温热的水面,还有陈蹊虑说“凉了就别喝了”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遮住了所有光。

      明天早上,桌上不会再有豆浆了。他应该觉得轻松。但他没有。他只觉得,那个位置空了一块。

      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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