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7、第六章 血债血偿 湖面上的争

　　湖面上的争端越演越烈，已经从口角变为斗殴。
　　陈苡璇坐在湖边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盯着那片深绿色的水面，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已经让人下水捞了四拨，每一次都说摸到了什么东西但拔不动。她不信。
　　陈苡璇正要开口骂人，湖面忽然动了。
　　水面中央先是鼓起一个缓慢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从湖底正慢慢顶上来；然后是气泡，一大片，细密地往上冒。
　　几拨序列者同时往后退，所有人都盯着那片水面。
　　然后刀尖破了出来。
　　先是刀尖，然后是刀身，然后是整把刀从水面之下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
　　水从刀身上滑落，带下一层细碎的水藻，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刀身直悬在半空中，保持着“从淤泥里拔出那刻”的姿态，像有人握着它。
　　刀柄上没有手。
　　但光从刀芯里透出来了，极薄的一层，从刀刃的边缘慢慢往外冒。全场所有序列者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片炙烈的白光中，陈奕歆从刀芯里出来，在白光中由虚转实……
　　光华褪去后，原本的刀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的素衣贴在身上，湿透了，显露出单薄到几乎嶙峋的骨架。她的皮肤白得像长期不见日光的瓷，嘴唇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眼窝下陷，像个刚从水底浮上来，还没喘完一口气的水鬼。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是被压到最底层之后反弹回来的清透的锐利。
　　陈奕歆站在刀身上往下看。底下的序列者密密麻麻，有的仰头、有的后退、有的拔出武器。她看见了一张张脸，但没有一张是她想认的。她对这些人没有仇，只有一种不适感。
　　她往下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往远处扫了一眼。她看到沙丘背面隐约有个人站着。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他。然后陈奕歆收回目光。
　　陈苡璇从帐下冲出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她看见了，看见了陈奕歆站在刀上，活生生地、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陈奕歆比十年前更苍白、更瘦、更冷，但是没死。
　　“她不是什么刀灵！”陈苡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厉刺耳，像一根绷断的弦。她往前冲了几步，对着周围的人喊，“她是陈奕歆！她已经被世家通缉了，赏金有三万。杀了她！现在就动手！她刚从水里出来，魂还不稳！”
　　陈苡璇喊得很大声，手指在发抖，膝盖发软，她不敢让声音低下来，因为一旦低下来，她就会站不稳。
　　她最怕的事清清楚楚就在面前，陈奕歆还没死。十年前那场擂台围杀没有杀掉她，之后的西漠追杀依然没除掉她。她又回来了。
　　周围序列者的骚动声越来越大，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往后退，有人在左右张望等别人先动。
　　陈奕歆站在刀上，她没有看陈苡璇。她的视线往下，扫过全场，然后她开口了。
　　“曾经我所求，不过是废除出身锁死序列档次的规矩，让所有人都能凭自己的资质选序列。就因为这样，我遭到谋杀。”
　　“今日我在此立誓，谁能替我处决陈苡璇，我便认谁为主，赠予全部刀序列神力，助他突破序列上限，踏入超凡。”
　　全场瞬间炸开了。有人呼吸变粗，有人握紧了兵刃。陈奕歆的话直直扎进了所有人的欲望里，突破序列上限，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事。
　　陈苡璇晃了一下，她看见那些刚才还在观望的人眼神变了，开始往她这边瞟。她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护卫吼道：“护我！”
　　陈苡璇的这声呼喝就像一个开关，几名被煽动的序列者举起手中武器向她杀去，现场立刻混乱起来。
　　陈奕歆站在刀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远处沙丘的阴影里千鹤一直站在那里。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看到陈奕歆站在刀上的样子，看到她苍白但笔直的脊背，看到她比十年前更淡的唇色和更深的眼眶。
　　她想起来了多少？她记不记得他是谁？
　　千鹤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陈奕歆面前。他亲手把刀送进她心口，他如今不配再以“守护者”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但千鹤没有离开。他站在这里，只要人群里有任何一个人敢对陈奕歆出手，他的刀比谁都快。
　　越来越多人加入讨伐陈苡璇的队伍，她的手下疲于应对，就在混战即将升级之时，一股浩然正气笼罩在众人头上。
　　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仰头张望，看见了空中的浮空飞车，他们知道这是大人物下来了，立刻收手，往后退去。
　　浮空飞车的门在半空中打开，天道都督踏空而来，玄衣猎猎。
　　都督直接从空中走到陈奕歆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了一遍，确认了等了十年的结果。
　　陈奕歆瘦了，冷了，但还活着，而且凝聚出了人形。
　　都督开口了：“我可以帮你了结仇怨，你不必认我为主。”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只问你，过往的那些仇，你是非报不可吗？”
　　陈奕歆没有一丝犹豫地说：“是！”
　　都督盯着她，然后他说道：“我不拦你报仇。但我希望你的未来不只有仇恨。”
　　陈奕歆沉默着。
　　她也不想做个满心仇怨的人，但杀过她的，害过她的人，她不会轻易放过。
　　都督抬手，一层柔和的天光从掌心散出去，轻轻裹住了陈奕歆。“此地纷乱，我带你离开。”
　　陈奕歆整个人漂浮了起来，被都督带进了浮空飞车，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
　　全场没有一个人敢出手，湖边那一群仰头的人还没回过神。
　　千鹤在沙丘的阴影里，望着那渐渐缩小的浮空飞车，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中。
　　风把沙一层一层地吹到他的脚面上，盖住了鞋边。
　　高空中，一辆浮空飞车如流星从蓝天白云间划过。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高空独有的冷意。陈奕歆坐在都督身侧，车外是正在飞速后退的大地，沙丘、戈壁、零星的绿洲，然后是逐渐密集的城市轮廓，最后，中洲圣城出现在视野中。
　　陈奕歆俯瞰着那座雄城从模糊的一团变成清晰的群落。高低错落的屋檐，高耸入云的天宫，和她记忆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的视角变了，从前她是在街上抬头看的人，现在她在高处往下看，那些雄伟的建筑看起来小了很多。
　　飞车落在陈家府邸前方的平地上。
　　府邸门口的护卫看见飞车，膝盖先是软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大门从里被推开的时候，陈奕歆看见了大厅的样子，和当年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鎏金柱、白玉地面、漆木中古式家具、高悬的家徽，连书桌上那盏香炉的位置都没变过。
　　但陈奕歆站在这里的感觉变了。
　　她不再是从底层被召进来的那个卑微害怕的小女孩。她现在站在都督身侧，背挺得笔直，湿透的素衣已经风干，贴身上有些皱，但她不在乎。
　　正厅里所有相关的人陆续到了。
　　七大世家林家家主最先到，他是十年前陈奕歆擂台围杀案的主谋之一。林家家主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都督，又看了一眼陈奕歆，然后垂下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落座的动作很稳，伸手端茶盏的时候手也是稳的，但茶盏放到唇边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才喝了一口。陈奕歆在旁边看见了那一下停顿。
　　陈苡璇是最后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步子很快，像在赶路，但跨过门槛之后又放慢了，她看见陈奕歆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在陈奕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立刻移开了，像被烫到一般。
　　陈苡璇走到大厅里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互掐着。
　　都督没有落座。他站在大厅中央，玄色官袍衬着身后暗金色的屏风，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聆听。
　　“十年前九角擂台一案，经查，系陈苡璇牵头、林家家主及中洲各大世家合谋、陈家默许的构陷围杀。”都督逐条陈述，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文书。
　　大厅内所有人都没出声，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桌案。
　　“陈苡璇，篡改擂台合约，买通擂台选手行凶，罪证确凿。即日废除序列，贬为无序列平民。”
　　陈苡璇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都督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两名随行的天道府执行官，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
　　陈苡璇挣扎了一下，但执行官的手像铁钳一样压着她。她抬头看四周，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那些十年前和她一起点头的人，此刻都看向别处。
　　一道紫色的光从陈苡璇身上抽离出来。那道光是“阴谋”序列的神力，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能力，这个序列让她的人生轨迹始终指向权力、领袖、人上人。
　　陈苡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猛地矮了一截，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划过玉砖，发出极刺耳的刮擦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陈家大小姐，她只是个没有异能、没有序列的贱民，上界投胎时，机器给她列出的选项都只会是“流民”“乞丐”“苦力”。她不可能再选到超凡序列，会没寿币下书界，没寿元活在芜界，最后她的下场，只会变成活尸。
　　陈苡璇跪在地上，终于明白：偷来的人生，从来就不是她的。
　　她狠毒地盯着高处台阶上的陈奕歆，嘴唇嚅动，但那句“你也会像我一样”的诅咒却不敢说出口。
　　陈奕歆看陈苡璇被拖出大门，没有移开目光，看完了全程。
　　然后都督转向林家家主。
　　“林家，合谋擂台杀局，事后派人通缉并在西漠追杀被害者陈奕歆，罪证确凿。罚……”
　　就在这时，除都督外的另一股威压笼罩在府邸中，所有人都背脊一凉，感觉到一股天地规则的玄妙与威严。
　　一个虚影出现在大厅中，那是一个穿着白底金丝中山装的英俊男子，他眼眸深邃，嘴角扬着漫不经心的浅笑，说话的分量却压得大厅里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祸首当罚，祸不及族。”林神说，“酌削三成林家异能，以儆效尤。”
　　大厅内众人瞬间松了一口长气，不止林家，还有其他世家。他们听懂了，天宫在保世家。众神要的是秩序□□，不是肃清人间不公。
　　陈奕歆抬起头，看了林神虚影一眼。林神的虚影也看了她，然后消失了。
　　都督宣布：“刑罚由天道府代行，私仇到此为止。”
　　查完案子，都督收起卷宗起身。大厅内的人开始陆续往外退。
　　陈奕歆站在大厅没动，等最后几个人也走了之后，她才转身往大厅外走。
　　她走出去没几步，有人扑跪在她身后，膝盖撞地，沉重而狼狈。
　　陈家家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奕歆。”
　　陈奕歆没有回头。她听见陈母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被撕成了几截：“……是我们错了……你回来……陈家不能没有你……”
　　陈奕歆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陈父跪在地上，满头都是冷汗，嘴唇干裂发白，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抓着她衣摆，仿佛在乞求什么。
　　陈母比他跪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抖，脸埋在手帕里，哭得不成样子。
　　陈奕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几秒。她看见陈父的头发里有白丝，十年前还没有。然后她把目光收回。
　　“当年我信任你们，把序列铭牌交给你们保管，却被你们陷害。”陈奕歆说，大厅里空旷，每个字都很清楚，“今日恩怨算清，你们与我再无瓜葛。”
　　她决绝地抽回衣摆，转身走出大门。
　　门外，风迎面扑来，比大厅内暖和。
　　陈奕歆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府邸大门口有人在东张西望，不敢靠近。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然后她顿了一下，脚步忽地停住。
　　在大路的树荫下有一抹人影，在她目光触及前就消失了。
　　她没有再看，风把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她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都督隔着几步距离跟在陈奕歆身后。都督没有问她刚才为什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