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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藏刀 湖水是深绿 ...

  •   湖水是深绿色的,不流动,嵌在戈壁的最低处,四周寸草不生,没有鸟,没有虫,连风到湖面上都变得很轻。
      千鹤走到湖边,站住了。
      他手还在抖,从出刀的那一刻到现在一直在抖。
      他低头盯着怀里的刀,铁质、长刃,刀身上什么纹路都没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它里面装着陈奕歆。
      千鹤蹲下来,把刀身缓缓浸入水面。
      湖水冰凉,碰到刀身的瞬间,千鹤感觉到一股极轻的震颤从刀柄传到掌心,像心跳。
      他停了一下,把刀又往上提了提。刀身露出水面,那阵震颤就停了。再放下去,又来了。
      千鹤盯着湖面看了半晌,然后把整把刀彻底沉了下去。
      水没过刀柄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滑过,像一缕极细的线从他手里抽走了。
      他松开手,刀身缓缓下沉,在灰暗的水中翻了个身,刀刃朝下,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更深的黑暗,看不见了。
      千鹤跪在湖边。
      湖水沉默得像一块旧玉。他张开了干裂的唇。
      “等我踏平了所有世家,等我把那些伤害你的人都踩在脚下,我一定来接你。”千鹤的声音低哑,干涩的眼中有恨也有痛。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骨头里灌了铅。膝盖下的沙砾被血浸红了一小片,可他一点都没有感觉。
      他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千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将刀送入了陈奕歆的胸膛。
      他最后看了一眼湖面。然后转身,走进了戈壁深处。
      在他走远之后,湖边的一块暗色岩石上,黑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它看那把刀沉下去的方向,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然后它从岩石上跳到湖边,蹲在千鹤刚才跪过的地方。
      刀沉入湖底之前,有一道乌光浮现水中,它萦绕着刀,影响着周围的水流,将刀温柔地托举到一片可以看到光,又隐蔽的角落。然后那乌光完成了使命,缓缓消散。
      在淤泥缓缓合拢、包裹住刀身的那个过程里,陈奕歆的灵魂被锁在刀芯之中,碎落的记忆漂浮着,像一页一页散了线的书页。
      她什么都看不清,四周是铁的冷意,和从外面透进来的水声。
      陈奕歆在刀中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开始做梦,久到偶尔能睁开眼看看清澈的湖水和小鱼小虾,久到看到游过的乌龟会产生它活了多久这样的念头。久到她恢复了点意识。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发生的一切,知道千鹤以及那穿心一刀。
      她不怪千鹤,可她变成了一把刀……
      突然有一天,一个声音从黑暗里落进来。
      “陈奕歆,你能听见吗?”
      她没动,也没回答。她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了,她竟感觉有些陌生。
      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说:“我们找了一年,这把刀沉的位置太隐蔽。这湖底又沉了太多东西,天道序列的能力被压制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沉稳一些:“她意识还有点浮散。先把她聚拢,再说别的。”
      两道身影出现在陈奕歆的视野中,一人穿白色风衣,一人穿青色长袍,他们周身被一层白光笼罩着。
      他们身上有一种让陈奕歆感觉很舒服的气息,沉稳大气,好似天穹。
      白衣在陈奕歆意识边缘站定,双手结印从前方向她推去。青衣在后方双臂张开,缓慢地收拢。那一瞬间,她散乱的意识碎片开始往一个方向靠。
      等陈奕歆凝聚成一个光球后,青衣开口:“我叫青衣,他是白衣。都督派我们来的。”
      “……都督?”陈奕歆发不出声音。但她在意识里“动”了一下,像在黑暗中抬了一下头。
      “对,天道序列的正神,都督。”白衣说。
      他不等陈奕歆回应,也没有解释更多。而是挥了一下手,在刀内形成了一个散发着柔光的独立空间。刀内道场成型。
      陈奕歆的灵魂在道场内凝聚出一个半虚半实间的身体。
      青衣、白衣分立她两旁。
      白衣说:“你现在灵魂被封在刀里,要破开刀壳恢复肉身,首先得通心问道,才能聚灵成人。”
      青衣说:“你想要重新活过来,得借助序列柱的力量。”
      “序列柱的力量?”陈奕歆困惑,她感觉意识比先前更清明了几分,也想起来序列柱是什么,但她不知道序列柱还管人凝聚肉身。
      “对,序列柱的力量是神力,唯有神力可以让灵魂凝聚肉身。”白衣说道。
      陈奕歆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问道:“我该怎么做?”
      “首先你要学会‘凝刀’。”白衣教道。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刀意,那是纯粹的、尚未成形的、像一条线一样直的“势”。白衣将那道势一指,它便悬停在陈奕歆眉心三寸处。
      陈奕歆闭上眼,试着去感受那道势。它悬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头连着刀身,另一头连着她。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凉意从眉心沿着她的脊柱一路向下,直到脚底。
      她眼神一凝,突然起掌化刃,向外劈去。
      一道刀势沿着她的手掌,以月刃的形式直线向外冲去,然后撞上墙,留下了浅浅的一道印记。
      白衣惊愕地张口,这么快就学会刀势了?简直妖孽!
      “你已经能凝刀势了,接下来是藏刀。”青衣上前一步说道。
      “刀要放,也要藏。”
      青衣在道场中央站定,闭上眼,看似一动不动,但陈奕歆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流在旋转,像一只蜷缩的猛兽在呼吸。
      青衣说,“静是在动之前的状态。就像水在沸腾之前,看起来是静的,但里面已经在剧烈运动。你要学会在静中蓄势,在势满的那一刻。”
      青衣睁开眼,没有任何预兆,一道青光从他指尖射出,擦过陈奕歆的耳畔,将她身后的一片虚空打得裂开了一道缝。
      “凝势。”青衣话落。
      静中藏动掌握起来比单纯的刀势更难一点。但陈奕歆依然很快就掌握了。她有底子。
      接下来是藏与势的结合变幻。
      “大多数人的力量是散的,”青衣接着说,手中凝出一团白光,“像这样。”他随手一挥,那团白光炸开成无数碎片,散落在道场各处。“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其实每一片都很弱。”
      青衣手一翻,那些碎片又飞回来,聚拢成一束极细的白线,像一根针,悬在他指尖。
      “真正的高手,把力量凝成一线。”青衣轻轻一弹,那根白线射出去,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道场的边界,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很久,陈奕歆才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破裂声,像什么东西被洞穿了。
      青衣总结:“一道线,可以穿透一堵墙。一百道碎片,连一张纸都打不破。”
      陈奕歆点点头,开始蓄力与攻击的练习。
      藏刀,出刀,收刀,藏刀……
      她就这样,练了整整一个月,意识在这永无止境的藏刀出刀中越发凝实。
      陈奕歆看见自己的手不再是半透明的了,已经能看见掌纹了。
      一月的最后一天,青衣说:“第一步。通心已成。”
      “第二步是什么?”陈奕歆问。
      “问道。”白衣说,“心通了,才能问自己的道是什么。道别人教不了,得靠自己悟出来的。”
      “怎么问?”陈奕歆不太理解。
      “问自己,为何握刀。”
      陈奕歆愣了一下,讷讷说道:“因为我变成了刀?”
      青衣在一旁扑哧了一声,白衣瞪了他一眼。
      “不是!”白衣板起脸,严肃道:“你必须懂自己为什么握刀,才能找到自己的道!”
      陈奕歆沉默了,她慢慢地回忆起自己走过的路。
      她一出生就是孤儿,在底层长大,却在选择序列的时候与超凡“战”序列产生了强烈共鸣。然而底层人只能选低阶序列,这是芜界四洲的铁律。
      但战序列柱才不管什么铁律,主动和陈奕歆绑定了,她成了底层中唯一一个冲破桎梏枷锁的人。
      一个底层人,却拥有了超凡序列。因此,她成了全四洲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她所求,不过就公平二字。
      有潜力被超凡序列选中的人,凭什么不能修行超凡序列。出生决定序列,这哪合理了?
      她为了自己,也为了全天下与她一样的人,走上了一条逆天之路。
      而她手中握着的刀,就是用来劈开枷锁的。
      “我知道了。”陈奕歆抬眸,眼中闪着刺目的光芒:“我的刀,是用来斩断命运的。”
      “若老天不公,我便持刀,捅破这个天!”
      一道璀璨的金光在刀内道场里冲天而起,刀之序列,成了。
      青衣、白衣双双无言。他们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但他们已经笃定了一件事,陈奕歆一定是书局。
      一、没有人的灵魂像她这样能碎裂重聚,死而复生。一般死了,就真的变成了活尸,意识再也聚不起来,也活不过来。
      二、序列枷锁的限制在她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她想要做什么序列,什么序列就满足她,甚至不需要经过天道认可这道手续。仿佛她是天地宠儿,全天下的序列都排着队等她挑。之前的战序列如此,此刻的刀序列亦如此。
      三、悟性奇佳。陈奕歆这种一点就通,瞬间圆满的特质不可能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只有可能是书局!
      都督不用再犹豫了,他们天道府供奉了千万年的书局终于出世了。
      通心问道之后是聚灵成人。
      具体该怎么做青衣白衣教给了陈奕歆。但这次她却没有立刻成功。因为这是个累积的过程,无法一蹴而就。
      “慢慢来。”青衣说,“刀在湖底,湖在荒原深处。没人会来这打扰你。”
      白衣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你得练。天天练,每天问自己一遍为什么握刀,每天就能更凝练一点。”
      陈奕歆点了点头,她不急,她有时间。
      刀内道场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种恒定的、柔和的白光。
      陈奕歆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她每天只做三件事,练刀,问自己为什么握刀,然后在练不动的时候坐下,听青衣和白衣聊天。
      整个过程中,她感觉自己像一把被重新打磨的刀。她内部的力量自己找到了一个顺畅的回路。
      陈奕歆在刀内道场里待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凝实。
      不再是虚浮的半透明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有血有肉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脉搏心跳,能感受到肢体之间力量的流动。
      从那一刻开始,刀芯内有了光。很薄,很细,但它在逐渐增强。
      陈奕歆从刀中摸到了一个极轻的、温热的“核”。她知道这个“核”就是她重新凝聚出的肉身缩影。
      她站起来,走到道场的中央,面对着那两道一直站在她左右的身影。
      “谢谢你们。”陈奕歆对着两人躬身行礼。
      “不用谢我们,职责所在。”青衣白衣也向她躬身,恭敬地回道。
      “希望有一天能见到都督,我想向他表示感谢。”陈奕歆真心实意地说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青衣白衣点点头,然后一起消失在刀内道场里。
      三年后。
      那把沉在湖底的长刀没有生锈。它立在淤泥里,刀身被一层极薄的灰色水藻覆盖着,但刀锋的轮廓依然清晰。
      在这三年里,偶尔有人从湖边经过,猎水的、迷路的、躲避风沙的,他们见过这把刀,有的试着拔过,但或许是刀身入泥太深,怎么也拔不出来。
      刀芯之内,陈奕歆盘坐在光的中央,白衣和青衣教她的一切已经刻进了记忆深处,不需要刻意回想,刀意自然地在她周身流转。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水压、淤泥的缓缓堆积、偶尔从旁游过的鱼引起的水流波动。
      在刀芯的空间里,陈奕歆一遍一遍地在虚空中划着那道白衣青衣教她的,起手、落势、收锋。三年来从未停过。
      自从湖边一别后,千鹤再也没来看过她。
      她偶尔会想起他,想他在做什么。
      她对千鹤没有怨恨,她知道那种情况下他只能如此。
      他不是在杀她,甚至可以说是他救了她。
      如果可以,她还想见到千鹤……
      大荒域,中洲圣城——
      千鹤把自己关进了第七狱,书界中死亡率最高的书籍。
      里面没有规则,没有补给,只有杀不完的怪物。他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出来时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但他的刀越来越快。
      从书界出来后,他只休息了三天,便去了上界地球的古代。
      因为奇特的通道,千鹤绕开了投胎封印记忆的机制,保留了部分记忆。
      地球古代的那个时期正逢诸侯割据,战乱频仍。
      千鹤降生在边陲小城,十五岁被征入私兵,二十五岁已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他杀过诸侯,杀过叛徒,在雨夜里潜行,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
      他救过一个孩童,那孩童长大后成了他的敌人,死在他的刀下。
      他是杀手,他不后悔,不管是救人还是杀人。
      那一世千鹤活到了四十七岁,被仇家所杀。
      回到芜界,芜界已经过去快五年。千鹤盘坐在序列空间里,序列等级疯狂飙升。3级,4级,5级。四十七年的杀手人生,那些对人性的洞察,对生死的漠然,全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力量。
      千鹤没有休息,拿起刀,走进了角斗场里。
      从低阶擂台开始,他一场接一场地打。他赢得很慢,他在把序列和异能磨透。他在低阶擂台摸爬滚打了两年未尝一败。中阶擂台用一年打熬,他开始受伤,开始流血,但从不退缩。然后他往超凡擂台爬,输得差点死在擂台上,但第二天,他又活过来了。
      每次打完之后,不管输赢,千鹤都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后巷的垃圾桶旁,荒野里的大石头,他一坐就是一整夜。刀横放在膝上,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千鹤沉默了,他变强了,他从不在任何地方多留。他从不看湖。
      第十年春天,一道谶语从西边传了出来。说西漠湖底有一把刀,里面藏有能改写序列规则的神物。
      神谕序列的人降下这道谶语的时候,说得很模糊,只说“湖底有物,得之可立新序”。
      消息像水滴进湖里,潋滟扩散。大批序列者涌入西漠,掘地三尺,翻遍了每一个干涸的河床和岩窟。
      有人开始下水找那把刀。
      第一个下水的人摸了一圈,浮上来,什么都没有。第二个,也浮上来了,说找到一点眉目。第三个浮上时,说找到了,但湖底的水太冷,淤泥太厚,他还没碰到刀身,就遭不住了。
      人越来越多。
      陈苡璇也来了,带着陈家的护卫。她在湖边扎营,望着那片深绿色的水面,盘算着怎么才能把“神物”弄到手。
      千鹤也来了。他没有靠近湖边,他站在远处的一座沙丘上,看到湖边攒动的人影。
      十年过去,千鹤更成熟了,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斜到颧骨的疤痕,身量比以前更结实,站在那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他没有上前。他只是望着那把刀沉下去的方向。
      湖底的陈奕歆此刻正感知着外界的震动,越来越多的人在水面上走动,声音密密麻麻地穿透水层,落在刀身上。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水面之上穿透下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尖而细,带着命令的腔调:“找!就算是把湖水抽干,也得给我翻出来!”
      她认出那个声音是陈苡璇,陈家大小姐,角斗场使计害她的幕后黑手。陈奕歆的手指蜷了一下。那个声音让她不想再躺着了。
      刀芯里那颗光核在陈奕歆意识操控下缓缓旋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白衣和青衣教她的最后一句是:等她能聚灵成人,就是该出去的时候了。
      陈奕歆伸出手拥抱了那颗像人的光核……
      湖面上的争端还在继续。几拨人互相盯着,谁也不肯先下水。有人已经在争论“刀归谁”,有人开始在湖边摆开阵仗,以防别人来抢。
      而湖底最深处,那把立在淤泥里的刀上那层灰色的水藻正在一点一点地脱落。先是最边缘的几缕,然后是大片大片地往下滑,露出下面铁色的刀身。
      刀身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变热。从“凉”变成“不凉”,再从“不凉”变成“温热”,最后从“温热”变成“炽热”。
      湖面之上,喧闹声越来越大。没有人注意到那把刀正从淤泥里一寸一寸地往上浮,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已经躺了十年了。她不想再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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