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67、第六十六章 三段情 这一世，她

　　这一世，她是个作家。
　　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作家，充其量算个小有名气的自由撰稿人，写一些不痛不痒的都市情感小说，稿费够付房租和咖啡钱，仅此而已。
　　她习惯在同一家咖啡馆的同一个位置写作。靠窗，阳光好，人不多，背景音乐不吵。她点一杯拿铁，能坐着码字一下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偶尔停下来看看窗外的行人，然后继续写。
　　王走进来时陈奕歆正写到男女主角第一次约会的场景，门口的风铃响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怨怼地去看打扰到自己创意的人。
　　那是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腕表。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五官深邃，走路的姿态像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他身上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在吧台点了一杯咖啡，然后端着杯子走过来。陈奕歆以为他要找位置，下意识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过道。
　　但他停在了她的桌前。
　　“可以……拼桌吗？”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说话稍微有点慢。
　　“可……以？”陈奕歆有点意外。咖啡馆里空位置很多，他为什么要坐自己对面？
　　他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色的名片，推到陈奕歆面前。
　　“我叫……王。”他说，“如果可以……改天……能请你……喝杯酒吗？”
　　陈奕歆愣住了。这算什么？搭讪？可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她觉得是自己太拘谨。
　　她故作镇定地低头看那张名片，银色的金属质感纸面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头衔。
　　她抬头想再说点什么，但王已经站起来了。
　　王笑了一下，很自然地说：“有空……打给我。”
　　然后他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咖啡馆里恢复了原来的爵士乐和咖啡香。陈奕歆坐在原位，对着桌上那张名片，感到莫名其妙，但心跳得有点快。
　　王的那杯咖啡就这样放在桌上没有动。而陈奕歆考虑再三，没有把那张艺术品一样的名片扔掉，而是夹在了钱包里。她每次付账的时候都能看到那行银色的字。
　　三天后，陈奕歆收到了一条短信。
　　“今晚国家大剧院有一场歌剧，《茶花女》。票在你邮箱里。王”
　　她以为是谁发错了，打开邮箱一看，真的有一张电子票。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去了，因为一张票要888，她舍不得。
　　她到的时候，王正坐在包厢里。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他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我就……知道……你会来。”王说着，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谢谢，但是票钱我不会还。”她只是个穷写小说的。
　　那一场歌剧陈奕歆看得很投入，她喜欢《茶花女》这部小说，但歌剧看得不是很懂。王似乎知道她是第一次看歌剧，在幕间轻声慢语地给她讲解剧情。她看到王侧脸在剧场暖黄色灯光下的轮廓，忽然觉得，不看歌剧，看他也行。
　　从那以后，陈奕歆的生活彻底变了。
　　王带她去看画展，她在一张叫《吻》的画前站了二十分钟，感受着不可思议的温暖和美。
　　王安静地等在一旁，等她看完了才说一句：“他们很……相爱。”
　　她瞬间感受到灵魂的共鸣。
　　王还带她去看演唱会，是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一个流行乐歌手。
　　他们坐在内场第一排，主唱走到台前和他们握手，陈奕歆惊讶得僵住了，王在旁边笑着将她搂进怀里。
　　王带她去开赛车，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她抓着王的袖子大叫“慢点！”，王侧过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陈奕歆听清后耳朵红了。
　　王带她去国外滑雪，她摔了无数次，最后躺在雪地里不肯起来，王滑过来把她抱起，然后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教她滑。
　　王带她去公海钓鱼，游艇在月光下的海面上轻轻摇晃。他们坐在甲板上品红酒，陈奕歆抿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太苦了。王笑了，从冰桶里拿出另一瓶，“试试……这个，有点甜。”
　　陈奕歆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王说：“你的事……我都知道。”
　　陈奕歆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转过头去看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鳞。
　　那一年，她的人生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帧都璀璨夺目，让人念念不忘。
　　她的小说也写得越来越好。编辑说她最近的文字有了深度，有了真实感，她知道那些都是王带给她的。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王不见了。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她发他消息不回，打他电话不接，去他常去的会所找，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王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而且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陈奕歆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咖啡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把社交账号的签名改成：感谢你，赠我空欢喜。
　　她不恨他。恨不起来。那些日子是真的，快乐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不知道那一年到底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再爱了。
　　之后的二十年里她一直单身。有人追她，她全都拒绝。她怕了，怕再一次被莫名其妙地抛弃，怕再一次把心交出去后收获的是一地心碎。
　　她的小说越写越好，成了真正的畅销书作家。读者说她的文字里有一种看透爱情的悲凉，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陈奕歆四十八岁那年，被编辑拉去相亲。
　　“就见一面，”编辑说，“人家是退休干部，人特别好，而且他没有结过婚，你去见见又不吃亏。”
　　她去了，然后当场就想走。
　　对面坐着的男人比她大二十岁，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行政夹克，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了一辈子领导的人。陈奕歆对年纪大的男人没有偏见，但大二十岁，恕她无法接受。
　　“不好意思，”她礼貌地微笑，“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太阳没有生气，也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然后他们就散了。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她错了。
　　一个月后，她的新书签售会办得空前盛大。出版社租了市中心最大的书城，排队的人从一楼绕到了三楼，媒体来了十几家，连平时不怎么搭理她的文学评论家都写了长文推荐。
　　陈奕歆坐在签售台后面，手都签酸了，心里却在纳闷，这本书的内容和以前差不多，为什么这次反响这么大？
　　后来她才知道，是太阳在背后运作。
　　太阳有个还在位的同僚是文化系统的领导，能量很大，大到可以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作家捧上神坛，让一场签售会变成文化事件。
　　太阳没有再提相亲的事，只是以“读者”和“前辈”的身份出现在陈奕歆的生活里。
　　她的新书发布会，太阳坐在第一排，听完她的演讲，他上台给她献了一束花。
　　太阳说：“写得很好，比上一本还好。”
　　陈奕歆的小说改编成电影，他是顾问。剧组遇到问题，太阳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她去片场探班，太阳给她准备了热水和靠垫，说：“片场冷。”
　　她生病了，太阳带着老中医上门，医生走后他还守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直到陈奕歆退烧。
　　“你一个人住，生病没人照顾不行。”太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奕歆开始躲他。她怕自己再一次依赖上一个人，然后再一次被抛弃。她已经四十八岁了，经不起第二次。
　　但太阳不紧不慢，不追也不逼，总是出现得恰到好处。
　　他记得陈奕歆喜欢喝什么茶，记得她对什么过敏，记得她每本书的出版日期，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
　　太阳心细如发。
　　有一次陈奕歆在采访中说，小时候最想要一个会旋转的八音盒。一周后，一个八音盒就出现在她的书桌上，是上世纪的古董，打开后播放的是她最喜欢的曲子。
　　她终于忍不住问太阳：“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因为我爱你。”太阳很大方地承认道。
　　“什么时候？”她追问。
　　太阳略带神秘地笑了，眼角的细纹很生动，他说：“第一眼。”
　　她有些意外，难道是一见钟情？但她长得并不美啊，如果他喜欢年轻的，完全能找比她更年轻的。
　　她没有继续纠结，既然确认了太阳的感情，也已经深入了解了他的人际关系，她决定和他在一起了。她不怕太阳像王那样跑掉，他跑不掉。
　　太阳比陈奕歆大二十岁，但活得比年轻人还奔放。他穿潮牌，听摇滚，玩摄影，学攀岩，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公园打拳，然后回来给她带早餐。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高大挺拔，站在她身边像一座遮风挡雨的城堡。
　　他们一起去旅行，去陈奕歆没去过的地方。太阳给她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好。
　　他们一起在家做饭，太阳掌勺，她打下手。太阳做的红烧肉是一绝，她每次都能吃两碗饭。太阳笑着说她胖了，她瞪他，他就把她搂进怀里，“胖了好，胖了你就跑不了了。”
　　她开心地笑了。
　　她的小说写得越来越甜蜜，不再有以前那种苍凉的底色。编辑说她的文字里有了光，她知道那是因为她的生活里有了光。
　　十年后，太阳查出了癌症晚期。
　　他没有告诉她，是陈奕歆自己发现的。她在太阳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张诊断书，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晚期”两个字她看懂了。
　　太阳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陈奕歆的脸色，就知道瞒不住了。
　　“多久了？”陈奕歆问，声音在发抖。
　　“三个月。”太阳说，很平静。
　　陈奕歆的眼泪一下子就崩了。他们拥抱着彼此，她哭着，太阳安慰着。
　　最后的日子，她守在病床前。太阳瘦得很快，高大的身躯一点点瘪下去。但他的精神一直很好，每天都笑着和她说话，给她讲他当干部时的笑话，讲他们旅游时的趣事，讲他们第一次相亲时的感觉。
　　“我那时候想，”太阳气若游丝地说，“这女人这么好看，一定得是我的。”
　　陈奕歆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太阳走的那天窗外阳光很好。陈奕歆握着他的手，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满足。”
　　她为太阳办了很隆重的葬礼，来了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是他的人脉。他们都对她说：“嫂子，有事就找我。”
　　太阳给她留下了一套房和一辈子的朋友。能保她一生无忧。
　　陈奕歆又变回了一个人。
　　五十八岁，独居，畅销书作家，寡妇。太阳的朋友劝她再找一个，她摇头。经历了璀璨的王和炙热的太阳，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爱情已经用完了，不需要再有第三段了。
　　但她没想到，这位朋友会极力撮合她和一个人。
　　“李老师人特别好，”朋友说，“计算机教授，退休了，收养了一个儿子，那孩子挺懂事的。就见一面，行吗？”
　　陈奕歆实在推不过，便去了。
　　李雍晟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他看到陈奕歆来了，合上书，站起来，“你好，我是李雍晟。”
　　李雍晟的左眼有一层灰白色的翳，受过伤的样子。右眼是深棕色的，很沉静。他不算帅，甚至可以说有点普通，但他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邻桌还坐着个大男孩，高高的，在玩手机。
　　李雍晟指了一下那个男孩，说：“我儿子，李一鑫。”
　　李一鑫看了陈奕歆两秒，低声喊了句：“阿姨。”
　　“你好。”陈奕歆笑着对父子俩说，“我是陈奕歆。很抱歉，我不是来相亲的，我就是来走个过场。”
　　“我知道。”李雍晟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聊书，聊电影，聊她写的小说。李雍晟看过她的每一本书，他甚至能指出某本书里某个情节的逻辑漏洞。陈奕歆很惊讶，也很服气。
　　李一鑫全程没插话，坐在旁边听，眼睛却一直在她身上。但她聊得太投入，没有注意到。
　　临走的时候，李雍晟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做个伴。不结婚，就是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陈奕歆想了想，问：“那你儿子呢？”
　　“他跟着我。”李雍晟说，“不碍事。”
　　李一鑫在旁边皱了下眉，没吭声。
　　陈奕歆答应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什么爱情？有个人做伴，吃饭的时候有人说说话，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就够了。
　　他们住在了一起。李雍晟住客房，李一鑫住书房改出来的卧室，陈奕歆住主卧。
　　父子俩都不会做饭。李雍晟做的饭能吃，但不好吃。李一鑫连能吃的都做不出来。于是只能陈奕歆做饭，她做好了叫一声，两个男人就一前一后从各自的房间出来。
　　李一鑫饭量大，一顿三碗，吃完了会默默地把所有人的碗都洗了。陈奕歆觉得这孩子有些过于懂事了。
　　他们这临时组成的家庭平时并不热闹，三个人都是没事不说话的性格。只有到饭桌上会闲聊几句，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两个男人都会轮流做。除了煮饭，陈奕歆几乎什么都不用干。
　　第一年冬天的时候，陈奕歆因为熬夜赶稿，第二天头疼了起来，当晚就发起高烧。在她烧得迷迷糊糊间，感觉李雍晟把她背下了楼。他的背很宽，很稳，很瘦，下楼的时候一步都没晃。
　　陈奕歆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李一鑫守在床边，眼睛通红，一晚没合眼。
　　陈奕歆伸手摸了摸李一鑫的头，说：“谢谢你守着我，一鑫。”
　　李一鑫凝视着她，嘴唇动了动，那声称呼在嘴里转了很久，最后低低地叫了出来：“妈。”
　　陈奕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应了一声：“嗯，儿子。”
　　李雍晟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没走进去。
　　第二年春天陈奕歆才发现，每天早晨五点，天没亮的时候，家里两个男人会到后院练武。她有一次起得早，透过窗户看见父子俩在院子里对打。慢得慢到极点，快的时候她的眼睛都跟不上。李一鑫和李雍晟手里各有一把开刃的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第一次陈奕歆就看入迷了，后来天天扒着窗户偷看。看他们站桩，看两个人推手，一推就是一炷香的工夫。
　　终于有一天陈奕歆被李雍晟抓了个正着。她干脆摊牌：“我想学武。”
　　李雍晟上下打量她一遍，说了两个字：“不行。”
　　陈奕歆立刻反问：“为什么？”
　　李雍晟问道：“你学这个干什么？”
　　“锻炼身体啊。”陈奕歆回得理直气壮。
　　“你可以学跳舞。”李雍晟固执道。
　　李雍晟刚说完，李一鑫已经掏出手机帮陈奕歆报了名。社区老年大学舞蹈班，一期三个月，学费八百八。
　　李一鑫把缴费成功的页面递到陈奕歆面前：“妈，名额给你抢到了。”
　　她哭笑不得。快六十的人了，就这么被父子俩合伙送进了舞蹈班。
　　班里都是老头老太太，陈奕歆学得比谁都认真。压腿压得龇牙咧嘴，下腰下到一半起不来，全班笑成一团，她也跟着笑。
　　回家后她拉着李雍晟陪她练，他武功好得吓人，跳起舞来手脚却各有各的想法，一个旋转能撞倒两把椅子。她笑着说你这协调性是怎么长的。李雍晟面无表情地把她扶稳，说，再来。
　　李一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一会儿手机，看一会儿他们。
　　李一鑫在一家安保公司当顾问，经常出差，一走三四周。他每次出差回来总会给陈奕歆带东西，一盒点心，一条丝巾，偶尔是她爱吃的零食。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李一鑫的工作性质，只是心疼，这孩子太辛苦了，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她不知道她的这个儿子是杀手序列的正神，不知道他出差是去杀人，不知道有一年冬天，一个跟了她三条街的劫匪，第二天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这些事，李一鑫瞒了陈奕歆一辈子。
　　李雍晟陪了她三十年。
　　她八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李雍晟倒下了。没什么大病，就是人一下子垮了。人老到那个份上，油尽了，灯也就灭了。
　　病床前，她和李一鑫守着。李雍晟一直凝视着她，视线舍不得错开一秒。
　　她轻声对他说：“白首离。”
　　李雍晟艰难地笑了一下，纠正道：“是白首不相离。”
　　陈奕歆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在李雍晟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说了一句：“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也是最后一次。
　　李雍晟满足地闭上了眼，嘴角带着笑意，走得很安稳。
　　李一鑫站在床尾，从头到尾没有出声。葬礼是他一手办的。下葬那天，他扶着陈奕歆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李雍晟走了以后，她本想让李一鑫去过自己的生活，去结婚生子。但李一鑫坚持留下照顾她。从此他们母子相依为命。
　　李一鑫开始学做饭，他做的饭怎么也没办法好吃，明明他学得很认真，照着视频一步一步来，但一锅汤就是能咸得发苦，好在陈奕歆也习惯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早上李一鑫陪她去公园散步，她坐在长椅上看他打拳。舞队的老太太们围过来看，说这小伙子拳打得真好。陈奕歆就边笑边说：“这是我儿子。”
　　她九十岁以后动不了，得坐轮椅，被李一鑫推着去公园看他打拳。有时候陈奕歆会说：“一鑫，其实你爸当年打得比你好看。”
　　李一鑫收了拳，说：“我知道。”
　　陈奕歆九十八岁那年，走到了头。
　　最后那段日子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清醒的时候少。可每次睁开眼，李一鑫都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瘦得只剩一层老皮，李一鑫的手很暖。
　　她最后一次醒来，窗外的天刚亮。她看到床边的李一鑫，说：“一鑫，我走了，你要去过自己的生活。”
　　“妈。”李一鑫只说了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他说得很慢，很稳，声音很哑。
　　她笑着闭上了眼睛。
　　这一世，给她送终的是她的儿子。
　　陈奕歆离世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四张照片。王的，她只有一张在画展上偷拍的侧脸；太阳的，是他们的旅行照，太阳笑得很灿烂；李雍晟的，是他清晨在院子里打拳的侧影；李一鑫的，是她九十大寿那天母子俩在蛋糕前的合影，她笑得眯起了眼，李一鑫站得笔直。
　　这一世，陈奕歆自己觉得很幸福。有过三段刻骨铭心的爱，每一段都不一样，还有一个陪她走到最后的儿子。
　　但陈奕歆的守护者们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怒了。
　　她这一世被三个男人分成了三段，每一段都不完整。王只有一年，太阳只有十年，李雍晟最长，三十年，可他到最后都没对陈奕歆说出那三个字。
　　他们把她的人生切成三段，每一段都留一点疤。
　　沈旭在循环交接口宇宙的循环口看完了这一世的全程。
　　他暴怒了。
　　王不告而别的那天，陈奕歆一个人坐了一整天。二十年里，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别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的全是求而不得。
　　直到太阳出现她才一点点地打开心扉，但他离世后陈奕歆却对着空房间说话。
　　最后李雍晟更是没什么好说，陪她三十年，说走就走，后面全靠李一鑫一个人收拾。
　　泪多笑少。陈奕歆这一世，几乎快被他们三个磨光了。
　　沈旭不是嫉妒，是在心疼。
　　他每四千年才能下来一次，陪她一世。而他们三个随时都可以下来，却把陈奕歆搞得支离破碎。
　　他们三个就是这样爱她的？
　　如果他守着这个循环就是为了让她一世又一世地被这三人磋磨，那他不守了。
　　“你们要是这样，”沈旭对着手机说道，声音很冷，“我就不干了！”
　　沈旭是认真的。
　　太阳、王、李雍晟三个人沉默了。
　　他们知道沈旭脾气好，但固执。如果他不想干，真的会撂挑子不干。到时候没人守循环，一切都结束了，不是某个人的结束，是所有人都结束。
　　“那……你想……怎么样？”王问。
　　“我想怎么样？”沈旭气笑了，“我想让她好好生活。不是被你们三个分着活！”
　　三个人又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沈旭说得对。这一世确实过分了。王一年就走，太阳十年就走，李雍晟快六十岁才出现。
　　最后，他们妥协了。
　　四个人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定下了规矩。
　　规矩的第一条，是沈旭提出的，写在了最前面：“爱谁是她的自由，如果她做出选择，可以竞争，但不许破坏。”
　　第二条，是太阳提的：“不许强迫她任何事。”
　　第三条，是李雍晟提的。他只说了一句：“谁让她哭了，谁出局。”
　　没有人反对。
　　最后一条，是王补的。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人生是她……自己的……如果她选择了……单身……不要打扰。”
　　然后四个男人开始分配自己的份额。
　　太阳选了一世，在循环中她最长的一世。完整的一世，从开头到结尾，他都要在。
　　王选了六世，最多的。他不追求完整，他追求次数。他做男朋友，不一定结婚，但一定陪她到老，如果陈奕歆和他恋爱后无法再做朋友，他会隐到幕后，确保她一生无虞。
　　李雍晟选了两世，首尾位置。循环开始的第一世，和循环结束的最后一世。最有意义的两个位置他要了，中间他退出。
　　沈旭要了剩下的四十七世。
　　一个大周期，陈奕歆的两千两百零九世里，他们一定会和她在一起的次数为五十六世。
　　因为沈旭只能在循环交接时下来，每四千年才能下来一次。这是他的桎梏，谁坐循环口谁就得被规则套死，改不了。而他们三个没有这个限制，可以随时下来。
　　所以沈旭下来的那一世他们三个男人都不许来打扰。其他时候，他们三个男人可以下来，但必须保持分寸，以蓝颜知己的身份照顾陈奕歆，轻易不与她相爱。如果要爱，就必须是完整的一世，不能像这一次，三个人把她的人生切得稀碎。
　　三个人都同意了。因为他们知道沈旭才是那个能陪陈奕歆到最后的人。
　　从此以后，三个男人依然没事就到现实中看陈奕歆，但始终保持着分寸。
　　陈奕歆的人生丰富多彩。她有很多朋友，很多在她需要时会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她也会恋爱，一般都能结婚，如果有爱人大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旭终于满意了。
　　他们定下的规矩传到信息层时，宇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奕歆。
　　她听完四个男人定的所有条款，没有恼，也没有反对，只补了一条：“哪一世和谁在一起，我来选。”
　　宇把这一条刻进了循环的底层。
　　从那以后，规矩是两层的：分到的世数，是四个男人的盼头；选谁，是陈奕歆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