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66、第六十五章 两亿年 创世那年，

　　创世那年，宇宙168亿岁。
　　故事总是从一半开始讲起。陈奕歆在芜界出生的那一年，恰好卡在整个宇宙年龄的正中间，往前是168亿年的沉默演化，往后是无数个循环叠成的漫长人生。
　　如今两亿年过去，宇宙170亿年。
　　两亿年有多长？长到恒星燃尽又重生，长到文明兴起又覆灭，长到连众神都开始觉得时间失去了意义。
　　大家都不再数日子了。
　　年数在这种尺度上变得毫无意义，一年和一万年没有区别。他们改成数循环。
　　陈奕歆在这两亿年里经历了无数次小循环，几十次中小循环。她的灵魂在芜界与现世之间往返，每一次都产生新的记忆，又在宇的操作下遗忘，她灵魂的冗余被删除，在芜界外表始终保持着年轻。
　　三界房的三扇门在这两亿年间凝结出了一层琥珀色的包浆。
　　那是时光的沉淀。两亿年的时光全都渗进了门的纹理里，变成了温润的壳。这些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替不会说话的伤，记录着愈合。
　　灰白色的门里，李雍晟坐在一张极简的金属桌前。
　　他的左眼还是灰白的。那层灰白色像是蒙在眼球上的一层雾，两亿年了，它没有消退，但也没有再扩散，它停在了瞳孔外缘约两毫米的位置。
　　李雍晟面前悬浮着十七张时空碟片。每一张碟片都在缓慢地旋转。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张的表面划过，停下来，按在一个坐标上。
　　“第五世的时间节点偏移了。”李雍晟自言自语地说着，“如果不修正，她这一世会遇到渣男。”
　　他的手指施力，那个坐标上的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排列。碟片表面的时间线重新归位，偏移的节点被拉回了正确的位置。
　　每一张碟片里都藏着一个“她可能会遇到别人”的岔路口。
　　不是所有的岔路口都需要修正，有些相遇是必然的，是陈奕歆需要经历的。但有些不是。有些岔路口通向的是伤害背叛，是她不需要承受的痛苦。李雍晟必须在这些岔路口上替陈奕歆做筛选：他可以选择“陈奕歆不会遇到某人”，或者“她遇到某人但不是在那一时刻”。
　　这种事两亿年来李雍晟做过很多次，修过多少碟片他自己都数不清。他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搜索就能找到那些偏移。
　　修完第十七张碟片，李雍晟把它归入碟片机。碟片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十七张碟片里有一张，边缘上有一道旧痕。
　　两亿年里，李雍晟只修错一次。那一次他想删掉一个会伤害她的人，手指落下去时坐标偏了半格，删掉了另一个节点。
　　那一世她生了重病，原本会有一个人在她最难的时候拉她一把。那个人没有出现。李雍晟在窗口里看完了那一世，想了很久还是不甘心陈奕歆因为这个失误毁了一辈子。
　　李雍晟用通道倒放时空回那个节点，改掉了自己犯下的错，洗掉了一串历史。而他好不容易恢复的理智又崩了。
　　从那以后，李雍晟给自己立了规矩：错误的可以补，倒放必须控制，一万年用一次。
　　他不能疯。他疯了，就没人替陈奕歆修碟片了。
　　李雍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是通道的一部分，可以由他的心意锁定目标，看到现实宇宙的任何坐标。
　　李雍晟调整了一下视角，画面从一片星云切换到一颗蔚蓝的行星，再切换到一座城市，从街道切换到一间亮着灯的小公寓窗户。
　　陈奕歆正在窗台前浇花。
　　一盆茉莉，白色的花苞，刚开了第一朵。她低头看花的样子很专注，嘴角带着温柔的浅笑。
　　李雍晟看了那个画面很久。
　　久到陈奕歆的水壶已经空了，久到她转身走回屋里，久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画面暗了下来。窗口恢复成了普通的灰白色。
　　李雍晟后退半步，重新走回桌前，手指搭上碟片机，再度开始核对陈奕歆所有轮回中的生活信息。
　　银色的那扇门里，王正坐在一张极其宽阔的金属桌前。
　　桌面是一整片流动的星域实时数据。它们是一张活着的网，在桌面上不断地重组、流动、变化。
　　王的手指在数据流中划过。
　　哪里的曲率出现了不该有的波纹，他的手指就停在哪里，轻轻一点，波纹就平复了。
　　王的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迟钝，是因为谨慎。每做完一个修正后，王会停下来看那个位置，确认它确实已经归位了，确认它周围的其他数据没有受到影响，才移向下一处。
　　王身后坐着三位皇子。
　　二皇子、七皇子、四皇子，他们也在做和王一样的事，寻找并修复宇宙BUG。他们的动作比王快，但准确度不如王。他们修过的地方，王偶尔会再检查一遍，发现问题就重新修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数据流轻微的嗡鸣声。
　　王突然问道：“大皇子……呢？”
　　他的声音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他今天要开会，晚点会来。父皇想要找皇兄？”七皇子问道。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随性。
　　王揉了揉发胀的双眼，轻飘飘地说道：“没事，就是……告诉他，他选的王妃……我……不喜欢。”
　　“好，我会转告皇兄的，父皇。”七皇子应下了这件事。
　　王的手指重新回到桌面上，继续修复BUG。
　　宇宙太大了，BUG永远修不完。这里修好了，那里又会跳出新的。他修了两亿年，宇宙的BUG只是变小，却没变少。
　　王修完最后一组BUG，停下工作，他把桌面上那幅星图放大，手指在星域中划过，找到了那颗蓝色的行星。
　　他看了一会儿，问身后的二皇子：“陈奕歆……这一世……是……什么职业？”
　　“植物学家。她在《地球》杂志上发表过十一篇论文。”二皇子一边翻资料一边说道。他检索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话音刚落，答案就出来了。
　　“她的……论文……有人……引用吗？”王问。
　　“有。最近一篇被引用过。”二皇子回答。
　　王把那幅星图缩小，重新切回工作界面，“把她的论文……调一份给我。”
　　他的话还没落下，二皇子这里已经按下了发送按钮。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每次王问完陈奕歆的情况，下一步一定是要她的资料。二皇子甚至不需要等他说完就已经开始检索。
　　一份论文出现在王的桌面上。
　　他开始慢慢翻看。十一篇论文，他看得很慢。她的论文写得很专业，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但字里行间有一种温柔的东西，她描述植物的时候，不像是在描述研究对象，像是在描述朋友。
　　翻到最后一篇时，王停下了。
　　那篇论文的致谢部分只有短短一句话：感谢所有爱花的人。
　　王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光屏关了。只是他的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
　　最后一扇金色的门里，太阳坐在最大黑洞里，面对着事件视界的屏幕。
　　他前方展开无数条文明的时间线。每一条都被压缩成可观察的薄片。
　　有的薄片很亮，那是正在鼎盛时期的文明；有的薄片很暗，那是正在衰落的文明；有的薄片已经熄灭了，那是已经消亡的文明，只剩下一个轮廓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太阳的操纵方式很奇特，他只是“看”。
　　看一个文明的兴衰起灭，看它从原始部落发展到文明，看它从繁荣走向衰落，看它在灭亡前最后的挣扎。
　　在它快要熄灭时，太阳会判断这个文明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若是有，他会把手指按在那条线的位置，引导那个文明走向正确的方向。然后那个文明会多撑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几百年，有时候是几千年。
　　他不创造文明，也不毁灭文明。他只是引导文明。
　　太阳也判断失误过几次。
　　有一次薄片暗得很慢。那个文明衰落了三千年，三千年里太阳一直在看。最后他判断它没有存在的必要，手指没有按下去。
　　薄片熄灭了。
　　熄灭前的最后一格里，太阳看见那个文明刚刚做成的一件事。他们把自己的声音刻上金属圆盘，射向深空。圆盘里录着他们唱给孩子听的歌。
　　他们消亡的时候，还在向宇宙介绍自己。
　　从那以后，每一片暗下去的薄片，太阳都会多看一百年再做决定。
　　两亿年过去，太阳的头发已经变回了金色。他还记得那个头发花白、双眼浑浊、行将就木的自己。如今他看起来不再像个老人，已经恢复成中年。
　　太阳的身旁放着一盆茉莉花。
　　刚拿来的时候这盆茉莉还只是一盆普通的植物。但在这地方待了两亿年，它早已由凡物变成了神物。
　　它每一次开花都极慢。从花苞到绽放大约需要一百年，一百年，对于人来说是一生，对于它来说是一朵花开的时间。
　　太阳低头看那朵刚绽开的花。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带着一层极薄的金边，在黑洞中微微发亮。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太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的触碰下颤了颤，金色的花粉从花瓣上飘落，在虚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消散。
　　太阳把手指收回来，视线重新转移到事件视界上。
　　那些文明的薄片很容易消亡。一不小心一条时间线就会熄灭，他不得不一直看着。
　　突然，三间房间的墙壁同时震动。
　　太阳目光顿住，接着他转头，慢慢站了起来。
　　李雍晟的房间闪过一道灰蓝色的波纹，他收起了手中的碟片。
　　王桌上的数据流出现了半帧的暂停，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看向房间的门。
　　门开了。这是他们痊愈的信号。
　　两亿年了。三个男人终于恢复到正常的水平，可以离开三界房了。
　　太阳把茉莉花盆往事件视界内侧挪了半寸。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眼花盆的位置，确认它不会在下次日珥爆发中被烧到才转身。
　　李雍晟把碟片机关好，确认它不会在他离开后出问题，然后站起身。
　　王把桌面上最后一组BUG修复完毕。他关闭了工作界面，桌面上的数据流暗了下去。
　　然后他们都从自己的位置起身。
　　太阳脱下神袍，走向金色的门，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门外是一条由星光铺成的通道。
　　李雍晟将夹克甩在肩上，走向灰白色的门，门后是他的通道，一条由灰白色光线构成的、可以通往任何坐标的路。
　　王拿下头上的王冠，走向银色的门，门后是他的曲率通道，可以在瞬间跨越整个宇宙。
　　他们穿过各自空间的通道，穿过七层宇宙的层层封锁，飞跃过无数个星系和星云，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现实宇宙，陈奕歆所在的那个坐标。
　　他们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