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68、第六十七章 旧时光 阿尔法星球

　　阿尔法星球的秋天来得很慢。
　　气温一夜之间降得凛冽，街上的梧桐从深绿变成浅黄，再变成一种透亮的金，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旧时光”咖啡馆就开在这条街的中段。
　　陈奕歆在吧台后面冲咖啡。她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几处咖啡渍。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蒸汽从喷头里冒出来，带着牛奶的甜香。
　　她一边做咖啡一边在想那三个人今天会不会来。
　　一个是住在隔壁的金发邻居。每天早晨八点准时推门进来，点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完就走。他很高大，肩膀很宽，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金发在阳光下会发光。
　　他话不多，每次来只说三个字：“黑咖啡。”然后坐下，喝完，付钱离开。
　　一个是快递员。左眼罩着一层黑色的眼罩，右眼是深棕色的，很沉静。他每天中午来，把包裹放在门口就走，从来不进门，也从来不说话。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负责这条街的快递。
　　一个是每周四下午来的常客。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拿铁，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慢慢地翻。他做什么都很慢，翻书慢，喝咖啡慢，连说话都慢。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透着一股老钱风。
　　这三个人，她都不知道名字。但她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下午突然下起了大雨。
　　陈奕歆看向窗外，梧桐叶被打得七零八落，街上的积水很快漫过了人行道。
　　她心想着今天大概不会有人来了。
　　然后门铃响了。
　　金发邻居推门进来，身上已经湿了大半，金发贴在额头上，T恤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他抖了抖身上的水，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看了眼外面的雨。
　　她走过去，“还是黑咖啡？”
　　太阳点了点头。
　　她转身去做咖啡，刚把杯子放在吧台上，门铃又响了。
　　戴眼罩的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收了一半的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滴下来，在门口积了一小滩水。他的夹克也湿了，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
　　“进来躲雨吧。”陈奕歆对快递员说道。
　　狼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的一个包裹，那是她今天的快递，他冒着雨送来了，包裹外面套着防水袋，一点都没湿。
　　然后门铃第三次响了。
　　每周四下午的常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一点没湿。他的风衣下摆湿了，但头发还是整齐的。他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书看了起来。
　　三个人同时都在店里。
　　太阳在窗边看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一片一片的光影。狼靠在门廊下收伞，收好了也不走，就靠在那里休息。王在角落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听不见。
　　他们谁也没看谁，就像彼此不认识一样。
　　但她站在吧台后面却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三个人同框画面有种微妙的默契。
　　摇了摇头，这大概是她的错觉。
　　她咖啡泡了一半时，后门响了。
　　沈旭从后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伞面上还在滴水。他目光扫过店里，狼，太阳，王，然后视线移开。
　　他走到吧台很自然地拿起陈奕歆刚冲好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有点苦。”
　　“这是客人的。”陈奕歆说。
　　“我知道。”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对陈奕歆说道：“今天雨大，你提前下班。”
　　“可是店里还有客人……”
　　“没关系。”沈旭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雨这么大，不会有人来了。剩下的我来弄，你先回家。”
　　她看了一眼店里的三个人。金发邻居还在看雨，快递员还靠在门廊下，常客还在翻书。他们好像都没有听到她和沈旭的对话，又好像都听到了，但谁都没有反应。
　　沈旭拿起她的包，然后拿起门口的伞，撑开，“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她接过包，解下围裙挂在吧台后面的钩子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是没动。
　　他们走后，那三人坐到了傍晚雨停。
　　金发邻居第一个站起来走了。快递员第二个拿起伞走了。常客最后一个合上书走了。
　　三个人走的方向都不一样。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
　　那天之后，常客没再来过，角落的位置始终空着。陈奕歆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觉得店里少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快递员换了一个人。新来的快递员是个话很多的人，每次来都要跟陈奕歆聊几句，问她生意怎么样，问她有没有男朋友，问她这条街哪家的饭好吃。她应付着，心里却在想那个戴眼罩的快递员，他从来不说话，只是把包裹放在门口就走，但包裹从来没有湿过。
　　金发邻居也搬走了。隔壁的房子空了几天，然后搬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只狗。每天早上八点，不再有金发邻居推门进来点一杯黑咖啡了。陈奕歆有时候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看到的却是那对年轻夫妇牵着狗经过。
　　她觉得少了些什么。像是一首曲子少了几个音符，一幅画少了几种颜色，一个故事少了几个段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却有些空空落落。
　　后来陈奕歆和咖啡馆的老板沈旭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就是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请家里人吃了顿饭。沈旭把她的东西搬到自己的房子里，咖啡馆还开着。他每天下午来，有时候会带一束花，有时候会带一份她爱吃的甜点。
　　婚后日子安稳。
　　陈奕歆还是在咖啡馆上班，还是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还是会在冲咖啡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一眼门口。但她不是在等那三个人，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来了。
　　有一天晚上，沈旭在陈奕歆睡着后走到阳台。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抽着烟，手里翻着手机通讯录，然后在群聊里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太阳：“快了。”
　　王：“马上。”
　　狼：“明天。”
　　他得到准信就把手机锁屏。
　　回到屋里，陈奕歆还在熟睡，她的被子滑到了肩头。
　　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第二天，那三个人选了沈旭不在的时候来看这一世的陈奕歆最后一眼。
　　早上咖啡馆门口放了一只没有寄件人的箱子。箱子不大，包装得很仔细。陈奕歆拿进房间里打开，里面装着一只黑色的陶瓷猫。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但她把它摆在了咖啡馆的架子上。
　　下午，一个动作很慢的男人坐在沈旭家楼下的街角椅子上翻书。他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陈奕歆在吧台后面的身影。
　　傍晚时，路灯下站着一个金发的男人。他看着咖啡馆的方向。
　　狼、太阳、王看够了就回去，没有越界。
　　陈奕歆和谁在一起是大家商量好的事。这一世是沈旭的，他们不争不抢，只是来看看她。
　　她不在的时候，沈旭掏出了口袋里的那团炭。
　　它已经烧了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极暗的、橙红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黑暗中永远都不会熄灭。
　　每过七百年所有人都会将记忆清空一次，沈旭会忘记很多事。
　　他会忘记陈奕歆这一世的工作服围裙是什么颜色的，会忘记她低头冲咖啡时额前碎发垂落的弧度，会忘记她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时，他回答“是”时的声音。
　　但有一件事他不会忘。
　　他握着掌心里那团炭。
　　他会记得，他爱她。
　　每隔七百年，四个男人就要清空一次冗余记忆，但有一个内容永远不会动——爱陈奕歆。
　　这四个字刻在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偶尔在某个时刻，他们会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看一眼她窗台上的花。
　　然后他们会回到循环中各自的位置。继续疗养，继续工作，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