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65、第六十四章 远航 循环交接口

　　循环交接口。
　　沈旭坐在窗台下面，背靠着灰白色的墙壁，炭在他掌心里亮着。
　　循环开始的信号从宇宙的最底层传上来了。他感觉到了。极其细微的震颤从地面传导到他的脊椎，再从脊椎传到他的指尖。
　　白色的门正被缓缓打开。
　　门的另一侧是循环的起点，陈奕歆正在那里等他。
　　沈旭从椅子上站起，他动作不快，坐了很久之后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双腿。
　　他走到门框前，对着门缝后的陈奕歆说了一句：“别怕，我来了。”
　　她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这句话，然后呼吸的节拍放缓了一些。
　　沈旭跨过门槛，离开待了四十年的房间，走进光里。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四千年小循环结束，这次接上的是六千年一轮的中小循环。
　　这一世陈奕歆没有遇到黄宗，也没有饵之计划，却还是难逃死劫。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成了碎片，散向不同的方向，然后那些碎片被一只手拢住了。
　　那只手是温暖的，力道轻得像羽毛，却稳定得让人安心。
　　她被安稳地放进了循环开始的地方。
　　陈奕歆睁开眼时看到了银色的金属天花板和科技风的淡□□光。空气里有一股循环滤芯混合了植物水汽的气味。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休眠舱里，周围全都是金属仪器和设备。
　　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是卷的，垂落在肩侧，发梢带着棕色光泽。
　　她抬手摸了摸脸，皮肤光滑，但指间触到的面部骨骼却不是她熟悉的弧度。
　　感应门打开，她循声看去，一个男人走进房间。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灰色衬衫，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手里捧着一盆茉莉花，眉眼清俊，眼神很亮。
　　他站在她面前，开口道：“我是沈旭，是你的未婚夫。”
　　陈奕歆眨了眨眼。
　　她脑子很清醒，记得自己叫陈奕歆，记得地球28年的人生，记得自己那间带阳台的小公寓。记得自己原本是个漫画家，后来身体发生异变……
　　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也不记得面前这个说“我是你的未婚夫”的男人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这个男人，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假设：“我被外星人绑架了？”
　　沈旭“噗”的一声笑了，这个笑他收得很及时。
　　“算是吧，”他说，“是我救了你。”
　　陈奕歆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他把花盆放到舷窗前的桌面上，坐到她身旁，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不急，我慢慢跟你说。”
　　沈旭的眼神坦荡，笑容干净，表情里透着说不出的耐心。她悬着的心慢慢落下。
　　陈奕歆在28岁身体觉醒，成了地球的超级异能者，她求助上报后政府却将她秘密收押，科学家对她进行了各种实验，发现无法复刻她的觉醒，决定解剖她。
　　隐藏在地球的外星人沈旭出手救下了她，并带她上了飞船，还洗去了她被实验的那部分记忆。
　　至于她外表换了个人，沈旭说这是外星人的黑科技，她原本的脸和身体已经被破坏，沈旭使用基因手段重塑了她，不仅改变了她的外表，还能令她的寿命大幅增长。
　　听完这段惊心动魄的叙述，她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她没有被害的记忆，因此也没有恐惧和憎恨。
　　她下了休眠舱后跟着沈旭逛起飞船，望着漆黑一片的宇宙，她向沈旭问道：“我们要航行去哪？”
　　沈旭走在前面，说：“一个叫阿尔法的星球，我们将在那里重新开始。”
　　到了主控室，他给她看了全息投影，他点亮了阿尔法星，在银河系的另一条悬臂上，距离太阳系六千光年。
　　“六千光年！那我们这一生不是都得在船上度过？”陈奕歆惊诧。
　　他安慰道：“我们将在这艘飞船上生活六百年，然后到达目的地。放心，你能活得比六百年更久，我也是。”
　　这场旅行是必须的，从一个循环跨越到另一个循环，不仅空间得变化，时间也得重置，然后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六百年？你能超光速飞行？”陈奕歆讶异地张大了嘴。
　　他笑了笑，“不能，但我有时间加速器。”
　　“那是什么？”陈奕歆好奇地问，他的黑科技似乎很多。
　　他解释道：“一个小仪器，可以快进或慢放时间。时间加速器启动的瞬间，作用区域会从时间长河里分流，空间会被隔离，形成一个局部时间流速不同的时空泡。仪器关闭时时空泡重新并入宇宙，时空瞬间同步。”
　　陈奕歆听得一头雾水。
　　“相信我，你肯定能活着到阿尔法星球。”沈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道。
　　一想到能活那么久，陈奕歆惊喜之余有点怅然若失。
　　“我可能会……想家。”她呐呐道。
　　沈旭搂着她，抬手在星图边缘点了一下。
　　视角拉近，一颗黄色的恒星出现在视野中央。“我们在太阳系的外围。”他目光从星图边缘移到她脸上，“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调头。但地球人不会放过你。”
　　这当然不是真的，无论如何他都会把她带走。地球是她的死劫，只有跳出这里，旧循环才能被折叠，新循环才能展开。
　　陈奕歆望着那颗黄色的恒星，然后说：“……不用了。”
　　从此她在飞船上“住”下，开始熟悉环境，这里的游乐设施很多，而且有沈旭陪她，漫长的旅程不会无聊。
　　沈旭是个很有趣的人。她以前不知道“有趣”还能用来形容一个快要三十岁的男人。
　　他喜欢自创电音，飞船走廊里的背景乐全是那种自带节拍器的合成音，既古典又时尚，沈旭管这叫电子乐。
　　他喜欢金属光泽的黑，加上紫和蓝，有种电的质感。这审美风格体现在飞船的各个角落。
　　他喜欢喝汽水。飞船的物资储备间里有一整面墙的冷藏柜，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瓶装汽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陈奕歆问他为什么带这么多汽水，他说：“这叫快乐。”
　　她拿起一瓶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种清甜的、像某种水果的香气。
　　她喝完一口，把瓶子放在桌上，问沈旭：“这飞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还有十几个地球人，他们在休眠舱。他们没注射我给你的那种延寿药剂，寿命不长，所以不能常醒。一年只能醒一次。”沈旭解释道。
　　她问：“那他们什么时候醒？”
　　沈旭想了想，最后决定：“你的生日吧，刚好可以给你庆生。”
　　她笑了，说：“好啊，我也想见见他们。”
　　飞船上的生活渐渐有了一丝人味。陈奕歆在第五天学会了怎么用厨房的料理机，第七天开始在大棚房种花，第十天开始写日记，偶尔会画会儿画。
　　她习惯了沈旭在每天早晨敲击她房门的声音，也习惯了他的汽水和电子乐。
　　某一天，沈旭在早餐时对她说：“过两天是你生日。”
　　她正喝着一杯淡金色的可乐，闻言有些意外。“是吗？”
　　她在飞船上没有时间概念，没想到已经过去半年。
　　“是。”沈旭说得很肯定，“所以我想办一个派对。”
　　她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带着点兴奋，又有点不确定的问道：“你是要让飞船的人都醒来吗？”
　　沈旭笑了，“对。”
　　两天后，陈奕歆推开大厅舱门时，舱内的灯光亮起，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蓝色。
　　舱室里有十几个人。
　　有人站在长桌旁边正在摆弄一排放置成塔状的杯子，有人在角落调音响，有人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饮料。有人坐在圆桌旁，面前摊着一副纸牌。有人站在窗边，看舷窗外那片铺展开来的星域。
　　用来办派对的舱室被打扮一新，很有生日宴会的气氛。
　　沈旭走到她身边，等待她的评价：“怎么样？”
　　她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依次扫过去。每一个人她都不认识，但感觉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一个彪悍的男人看到门口的陈奕歆，声音洪亮地说道：“寿星来了。”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杯香槟递给她，说道：“我是拳套。”
　　陈奕歆接过的时候，拳套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方悬了极短一瞬。然后沈旭看了他一眼，他讪讪地收回手，朝她咧嘴一笑，回去整理他的杯子塔。
　　陈奕歆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她觉得她应该认识这个人，她见过这种笑法。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旁边音响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调试音。她转过头，一个穿青色古装的男人正从音响后面探出身来，手指还在触控面板上划动。
　　他注意到她在看他，点了下头，说：“我是青帝。”然后他把音量调到让人感觉舒适的区间。
　　青帝的手指离开面板时指尖在空气中划过。这是拨弦的动作，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瞬间认出。
　　圆桌旁的人朝陈奕歆招了一下手。她走过去，看见桌面上那副摊开的纸牌，牌面是深灰色的，边缘印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那人一边理牌，一边对她说：“我是荒神，坐。”
　　她在荒神对面坐下。
　　荒神翻牌的动作还在继续，他把每一张牌都翻到同一个角度，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弄完后，荒神让她随便从牌桌上抽牌，她抽了一张给他，荒神看了一眼，然后说：“可以了。”没有任何解释。
　　她没有不满，莫名觉得荒神本就是这种性格。
　　然后她起身走到在窗边抽电子烟的那人身后。他穿着一套黑白灰西装，剪裁利落。
　　“请问你是？”陈奕歆友善地问道。
　　对方回头扫了她一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我是帝神。”说完后他继续对着窗口抽烟。
　　她还想再跟帝神攀谈时，一个手里端着点心的男人走到她旁边。把小蛋糕递给她：“他刚醒，还没适应，不用理他。我是林神。”
　　陈奕歆接过小蛋糕，轻声说：“谢谢。”
　　接着她又认识了红巨星、都督、算无遗策、白衣、青衣……
　　派对在继续。音响里那首曲子换了，换成了沈旭自创的电子乐。
　　十几个人推来了一个三层高的水果蛋糕，陈奕歆在众人的祝福中吹灭了蜡烛。然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切好的蛋糕，看着满舱室的人走动、交谈。
　　沈旭也在看满舱室的人，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眼神却像捕捉器，任何一个男人稍微靠近陈奕歆一点，他就会“出动”。
　　陈奕歆发现这十几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每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让她觉得熟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向沈旭问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认识他们？”
　　沈旭说：“你前世认识他们，但忘了。没关系，以后你还会忘。”
　　陈奕歆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沈旭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嗯，我确实怪。”
　　那场派对持续了很久。久到冰蓝色的灯光渐渐变回白色，久到有人开始收杯子，有人把纸牌叠好，有人把音量调低。
　　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是沈旭把她抱回床上的。
　　第二天醒来，沈旭说那些人已经回休眠舱继续睡觉去了。
　　陈奕歆心里有些浅淡的失落，她记住了他们翻牌的动作、堆杯子的角度、调音时手指停顿的位置、对窗户抽烟的姿势……
　　相聚是短暂的，好在后来的每一个生日她都会遇到这群人，也习惯了每年一次的生日派对和欢乐时光。
　　平时，她和沈旭两人在空旷的休息舱里，面对着一桌零食和几瓶开了盖的汽水，听电子乐从音响里流出来……
　　第八年，他们飞出太阳系，遇到了一颗流浪的恒星，沈旭对着她单膝跪地，向她求婚了。
　　她当场感动得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回应沈旭的爱情。
　　婚礼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婚纱是她从物资库里翻出来的，一直挂在衣柜最里层，标签都还没剪。
　　沈旭说那件婚纱放了很久，专门等着这一天。
　　陈奕歆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没回答，只是把茉莉花从休眠舱边沿搬到了婚礼用的桌面上。那盆花还活着，花苞比以前多了几颗。
　　他们在飞船的穹顶观景舱里就着银河的背景交换了戒指。
　　头顶是整片展开的星空穹顶，星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陈奕歆说：“为什么不能让别人观礼？”
　　他说：“我讨厌人多。”
　　陈奕歆笑了一下，说：“你真奇怪。”
　　“在你面前就会这样。”
　　他低头给她戴戒指时，动作稳得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日子在飞船上慢慢流过。他们到过很多地方。她有时候会画一些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画，一匹狼，一颗燃烧的太阳，一座金色的金字塔，一个男人的背影，一扇半开的门。
　　在航行了六百年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阿尔法星，那是一颗比地球大了1.5倍的生命行星。天空是乳白的，云很多，海是深蓝色的，面积很大。陆地上有茂盛的植被和丰富的物种。
　　这颗星球上没有人，也没有智慧种族。但是有很多动物以及食物。
　　陈奕歆和十几个人一起探索这颗新的星球，这是新的家园。
　　他们培育已经准备好的胚胎，在这颗星球上开启了人类文明。
　　大部分创世工程沈旭都没有参与，他最大的兴趣就是和她在一起。
　　陈奕歆和沈旭是这颗星球最古老的存在，后来培育出来的新人类称呼他们两个为“始祖”，对他们很恭敬。至于那十几个人早早就离世了。
　　在这颗叫作阿尔法的星球上，陈奕歆又活了将近两百年。
　　她在八百岁时已经很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纹路很深，机械义体换了好几茬，已经不管用了。好在她眼睛还是亮的，意识是清醒的。
　　沈旭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和她一样苍老。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和第一次见面时对她说“我是你的未婚夫”时一模一样。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慢。那是河流进入海口时自然的减慢。
　　沈旭低头声音很轻地问：“下一世，你想要个什么性格的男人做老公？”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美，带着暮年时特有的，像阳光晒暖的木头一样的温柔。
　　她没有多想就回答道：“像你一样的。”
　　沈旭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满足。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说：“好。”
　　陈奕歆闭上了眼。窗外的星光透过穹顶落在她脸上，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变轻了，然后彻底安静了。
　　沈旭的唇在她手背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搂着她闭上眼。意识在那一瞬间脱离。
　　他穿过数据层，穿过曲率通道，穿过七层宇宙的间隙，回到了他该在的位置，循环交接口的窗台。
　　他在窗台旁坐下，手里握着那团不会灭的炭，炭火中传来陈奕歆的声音。
　　她说：“下辈子我还想喝那种浅金色的汽水。”
　　他答：“好。”
　　智脑圣殿深处，宇的光在运行着。它没有记录沈旭这一世的具体细节，因为那些细节已经像星尘一样洒满宇宙的底层。
　　但它在某个角落留下了一行极短的日志，短到只有五个字：“爱，直至永恒。”那行日志飘了一会儿，然后沉入了信息层的最底部。
　　在宇宙里，方尖碑面上多了一行字，与上方那四个数字符号隔着一小段空白距离，两行字相互呼应着，“爱，直至永恒”。
　　星空还在转，循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