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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刀封魂 一个月后, ...

  •   一个月后,千鹤在去市里买日用品时发现了危机。
      天道府办事处的布告栏上多了一张簇新的悬赏单,上面的人像赫然是陈奕歆。上面姓名、样貌、序列等级、特征,写得清清楚楚。而最下方一行加粗放大的红字,如同烙铁般灼人视线:“活捕此人,押送至任意世家驻地,赏寿币三万。”
      没有落款,没有期限,只有那枚世家印冷冷地盖在纸角。
      千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然后转身,步子没变,节奏没变,像一个路过看了一眼热闹就走的普通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科技序列大神的最新清除记忆仪,可瞬间定点清除百年记忆,立刻恢复青春活力,安全可靠,用过都说好。”商家的店员在当街叫卖。
      “小哥,我看你也不年轻了,这外表有三十多岁了吧?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新产品?保证把多余记忆清除得干干净净,让你重回年轻。”他从店员身旁走过的时候被拉住了。
      “没钱。”千鹤也不和他废话,说完就甩开他径直走了。
      店员啐了一声“穷鬼”,继续他的叫卖。
      千鹤拐进巷子之后才加快脚步,绕了两条街,从市里后面的土路绕回了村子。
      一路上他没回头看。但他知道身后那条路上不会太平多久。悬赏令贴出来了,关卡很快就会设起来,接下来是盘查,是搜捕,是敲门入户扫查。
      千鹤回到小院的时候,陈奕歆正坐在门廊上。阳光晒在她身上,她靠着柱子在打盹。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任何话,然后走进厨房把买回来的东西放下,在灶台边沉思。
      他需要想清楚往哪走。往东是大路,巡查最多;往南是城市,世家云集;往西,穿过一片无人山区,翻过垭口,就能进入西漠地界。那里荒煞重,管控松散,是唯一可以藏住两个人的地方。
      他没有什么把握,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当天夜里,他把事情跟顾老师说了。顾老师听完把手里那本书合上,走进里屋翻了一本旧册子出来,递给他。
      “这是我年轻时走西边记的路注。”顾老师说,“你拿着。上面标了几处可以避人眼目的歇脚点,还有过垭口的季节风向。我用不到它了,你带上。”
      千鹤接过来,翻开一页,上面是手写的字。他合上册子,没有说谢。顾老师也没有等他谢。
      顾老师走到门口,看了廊下坐着的陈奕歆一眼,又转头看了千鹤,他郑重说道:“保重。”
      千鹤蹲到陈奕歆面前,伸手把她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我们走。去一个地方。”
      她站起来,像以前一样抓住他的衣角。
      他没有惊动村子里的狗。趁夜从后山的小路绕了出去,一人一驴。驴是从村里一个老农户家买的,对方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赶夜路小心”。
      他把她扶上驴背,自己在前面牵着缰绳。山路窄,驴走得慢,他也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在他身后约莫一里的山道上,有一只黑猫始终缀在夜色里,时而在路边的灌木丛间闪一下,时而蹲在崖壁的一块凸石上。它隔得很远,远到千鹤根本发现不了。但它没有跟丢。
      更远的地方,在瞭望台之上,有一个人站在夜风里,俯瞰地面上那盏明明灭灭的小灯笼。
      都督没有跟上去,也没有拦下世家悬赏令。他只是站在高处,望着那道牵着驴的身影一步一步往西走。
      他在想一个问题:陈奕歆如果真的是书局,那他此刻袖手旁观,是在“尊重她的历劫”,还是在“等着看真神再次碎裂”?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然后转过身,从瞭望台上走下了山。
      第二天一早,中层看台上那些在陈奕歆落难时叫好的人率先发现不对。城门口贴出来的悬赏令是新的,但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那张脸了。
      有人通风报信,有人闭门不出,有人在深夜里被拍门问话,问“那天之后,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陈奕歆的男人”。
      没有人能说出他们往哪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搜捕的队伍已经出发,正沿着西边的山道,一点一点往前筛。
      而在那之前,有个人翻进了千鹤住过的院子,他手指触到灶台时灶台还是温的。
      沈旭双手凝出复杂的魔神神印,六小时前的画面在他泛着幽光的眼底一一划过。千鹤的思考和决定,陈奕歆的跟随全都映入他眼中。
      他们要去西方。
      他看向西方,一个闪身消失了。
      千鹤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已经牵着驴翻过了第一道山脊。
      山脊背面,风变了方向,裹着一股干燥粗粝的气息从西边灌过来。那是西漠的风。还远,但他已经闻到了。
      西漠的风和他以前吹过的所有风都不一样。
      它不呼啸,不嘶吼,是贴着地面卷过来的,粗粝的沙砾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砂纸一层一层地磨。
      千鹤在第二天傍晚嘴唇就开始裂,每张一次嘴就有细小的血丝渗出来,很快又被风沙吹干,结成一碰就疼的硬痂。
      他用袖子遮住口鼻,回头看了一眼驴背上的陈奕歆。她低着头,缩在他从半路扯来的一块旧布下面,咳嗽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陈奕歆没有抱怨过。她甚至没问“我们要去哪”。他让她走她就走,让她坐她就坐。
      但她的咳嗽越来越重了,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咳出来的痰里带了很淡的灰色。
      千鹤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没有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记得顾老师说过,西漠的荒煞会蚀魂。那是腐坏灵海的死气,常年不散,吸进去久了,魂核会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融化。
      他没有更好的去处,只能埋头往西走,赶在世家追兵合围之前,找到一个能藏住两个人的地方。
      第四天黄昏,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岩窟。入口窄,被一块半塌的巨石挡着大半,只留一条侧身才能挤进去的缝。
      他把陈奕歆从驴背上接下来,侧着身,把她从那条石缝里一点一点送了进去。
      她进去之后靠墙坐着,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像是冷。
      千鹤把驴拴在洞口背风的石壁上,然后也挤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告诉她荒煞还在,岩壁只能挡风沙,挡不住那种无形的侵蚀。千鹤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口呼吸,都会从他们身上拿走一点灵魂。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个重复到几乎忘记时间的循环。天亮之前千鹤出洞,去远处的戈壁滩上找水、找能吃的草根、运气好能猎到一两只沙鼠。
      有一次他出洞寻水,结果一无所获,怕她饿着,他只能再去狩猎,回来得晚了一点,却发现洞里有个陌生的水袋,装满了两天的饮水。
      他问陈奕歆:“这是哪来的?”
      “灰色,衣服,高高的,大哥哥。”她断断续续地拼接着句子。
      千鹤大概明白了,可能有好心人在接济他们。但他也没有掉以轻心,自己先喝过才给她喝。
      水没事,说明不是追兵,的确是善意的,否则对方早在他不在的时候掳走她了。
      夜晚千鹤进入捕捉到的一个野外书界,进入搏杀。
      他不能离开太久,所以拿到合适异能立刻死出来。陈奕歆每一次在黑暗中咳醒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旁边有人。
      洞窟外的一块巨石后面蹲着一只黑猫。沙尘落在它身上一层叠一层,厚到几乎看不出是一只猫了。
      它不靠近,不叫,也不走。
      有时候千鹤猎食回来会从它藏身的那块石头旁边经过,但他从来没有发现过它。
      日子越往后,千鹤出去的次数越少,时间也越短。因为陈奕歆的咳嗽停不下来了,灰痰从淡灰变成深灰,最后变成一种几乎发黑的颜色。
      陈奕歆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蜷缩着身子,呼吸轻浅得几乎不可闻。
      千鹤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先蹲在陈奕歆面前,看她的眼睛还会不会追着光动。只要她还能眨一下眼,他就还能再出去一次。
      这天千鹤猎食回来,从石缝挤进洞窟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洞口的石缝外面,有声音。
      有人在说话,隔着一层石壁,声音压得很低。
      千鹤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侧身贴住洞壁,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把陈奕歆的头往自己身后推了一下。
      陈奕歆不明所以,但顺从地、无声地往后缩了缩。
      外面的声音更近了。千鹤听清了其中一句话:“……就在这里。痕迹很新鲜,沙子是翻过的。人还在里面,没走远。”
      千鹤的呼吸停了半拍。中阶序列者。从脚步声和威压判断出来有四个。他只是一个低阶杀戮序列者,哪怕拼了这条命,也绝对挡不住四个人同时出手。
      但他没有动。他在想另一件事:他挡不住。但他必须保住她。他怎么才能在绝境中救她?
      他闭上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翻。像翻书页,哗哗地响,但没有停在某个具体的字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沉、很慢。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东西,那诡异的东西——通道。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它的,但此刻它的全部使用方法,全部步骤、全部代价、全部施展细节,清清楚楚地浮在他脑子里,仿佛它的存在就是在等今天。
      他没有时间想别的办法。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陈奕歆灵魂的方法。
      他蹲下来,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刀身是铁质,不算锋利。
      他伸手把她的脸捧了起来。陈奕歆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像在问“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别怕。”
      陈奕歆没有听懂,但她也没有躲。
      他把她拥进怀里,胸口贴着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那心跳快得像擂鼓。
      千鹤整条手臂都在绷紧。他把刀尖抵在她后心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服,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凉意。
      陈奕歆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没有躲。
      “不要怕。”千鹤哽咽地低声说道。
      然后他没有等自己犹豫,手腕发力,刀尖送进去了。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直接贯穿。
      陈奕歆能感觉到千鹤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像怕她跑掉一样,把她牢牢钉在原地。
      接着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顺着刀身、顺着千鹤的手背、顺着陈奕歆的脊背往下淌。
      陈奕歆的瞳孔骤然放大,茫然地低头看胸口,刀透胸而出。
      她抬头看千鹤,像在问“为什么”。她想说话,但血先涌上了喉咙,腥甜热烫,呛得她咳了一声,血沫溅在千鹤手上。
      千鹤捧着那具正在变软的身体,一只手托着陈奕歆的背,另一只手按着刀柄,不让刀晃。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从伤口处往外漏。
      他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声音在抖,他眼睛发红,脸上的肌肉因为隐忍而抽搐。“他们要的是你的命,我护不住你的肉身,但能护住你的魂。”
      他催动通道,把陈奕歆的灵魂,所有的意识,通过通道尽数传进刀芯封存。
      陈奕歆在他怀里彻底软了下去。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千鹤听见了。“千鹤……疼……”
      他的手指按在陈奕歆后心,感觉到最后一次心跳慢慢停了。
      他在黑暗里抱着那具安静下来的身体,抱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身体放进岩窟最深处的浅坑里,用碎石和干土浅浅盖了一层。
      他伪造出一副“已经埋了”的假象。
      他站起来,拔出那把封着陈奕歆的长刀,转身挤出石缝,迎着那四个中阶序列者的方向跑了出去。
      洞外的风沙灌进洞窟里,盖过那层浅坑上的碎土。
      在千鹤冲出去的时候,岩窟上方的一块崖壁上,黑猫看他跑出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洞窟入口。它什么都看见了,从那一刀到埋土到转身离开。它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是映着刀锋最后一闪而过的锋利。
      千鹤抱着那把刀,在风沙里拼命地跑。向更远的地方,那片湖泊的方向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风沙灌进他的肺里,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般,每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四个中阶序列者追着千鹤跑了一阵,没追到底。他们在后面停了下来,像是判断出什么不对劲了,又折返回去。
      千鹤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那个埋尸坑。他不去想。
      他抱着那把长刀,一路向西,直到脚下的沙地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硬泥,然后他看见了那片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刀封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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