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53、第五十二章 平凡一生 天亮了。

　　天亮了。
　　陈奕歆慢慢睁开眼。
　　她适应了下光线，然后扫视四周，她在最熟悉的家里。
　　窗外的树影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小孩子的手在轻轻摇。窗帘是浅色的，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空气里有刚烧开的水的气味，和一点极淡的米香。
　　陈奕歆坐了起来。动作有点慢，还没完全醒。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淡的像疤一样的胎记。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她惊得一跳。
　　沈旭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没有进房间，他轻声地问了句：“醒了？”
　　陈奕歆盯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问他：“你是谁？”
　　沈旭浅笑了一下，“我是你男朋友。”
　　她愣住，“我有男朋友？”
　　“对，”沈旭说，“你出车祸撞到头了，失去了三年的记忆。这三年我都在你身边。”
　　她半信半疑地摸摸脑袋，在后脑的位置摸到了一道光滑的凸起，按压有点疼。
　　“小心，你头上开过刀。”沈旭看到她的动作，立刻提醒道。
　　陈奕歆有点不敢置信，但没怎么怀疑这位“男朋友”。可能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个好人。
　　“喝粥吗？”他走进房间，蹲在她面前，把粥往她面前递了递。
　　她很渴，于是点了点头，低头喝起白粥。
　　粥是温的，米香很浓，带着丝丝甜味，熬得软烂。她喝了几口，感觉胃里暖起来了。
　　他等她喝完，自然地把碗接过去，然后洗了。
　　陈奕歆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睡了个好觉，浑身懒洋洋的。
　　沈旭洗完碗，看到她起床了，接着去整理床铺。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更多的阳光进来。
　　他的动作有点紧张，像怕做错什么，被子叠了两次，第一次边角没对齐，他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她看到他紧绷又严谨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回头，看到陈奕歆坐在椅子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头发有点乱，她眼睛笑得弯弯的，那眸光里是甜美的温柔。
　　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像绷直的弦被调松了半圈。
　　他走过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低声说：“你瘦了。”
　　陈奕歆看着他，心里有块地方动了下，不是想起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挺好的。
　　“我是怎么认识你的？”她问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扬起了笑。
　　沈旭眼神很深，也很认真：“在一家书店，同一本书。”
　　她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本画册。他们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然后……
　　“然后怎么样了？”她记忆有些模糊，记不清楚。
　　“然后我请你喝咖啡，我们聊天，聊你的漫画，聊我的工作。”沈旭笑了，眼中的暖色遮也遮不住。
　　她的脑中又闪过一个画面，在街边一家咖啡馆的户外咖啡座上，他们两个坐在一张圆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漫谈。她笑得很开心，他笑得很绅士。
　　她仿佛被记忆感染了开心，继续追问道：“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开始追你，追了很久。”
　　她开玩笑道：“是吗？我怎么觉得可能是我追你？”
　　“真的是我在追你。”沈旭认认真真地说。她又笑了。
　　他和她说了很多事，说了他们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她听着，脑中越来越多的记忆浮上，对她这个男朋友从最初的陌生到渐渐地熟悉。
　　但是有件事陈奕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真的不记得我有被车撞过。”她追着沈旭身后，一边看他做家务，一边追问。
　　“肇事司机的赔偿都给你了，真的有这件事。”他耐心解释。
　　对着银行卡里多出的二十万，陈奕歆纠结得眉毛都要掉了。
　　“不记得就别想了。”他摸摸她的头。劝她放下。
　　“喵”九命从一个角落里蹿出来，往陈奕歆怀里一跳。
　　她愣了愣，感觉好像很久没见到九命了，但它不是一直跟她生活在一起吗？
　　她用手指触到九命额头的瞬间，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她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在黑暗虚空中，有一小团指甲盖那么大的黑暗被一团光包裹起来，然后变成了一只黑猫，和九命一模一样。
　　沈旭看向九命的时候眼神微冷，他用力压制着自己对它的厌恶。
　　他认得九命是什么东西。
　　这家伙是黑暗质料，就是魑，只是被神驯服了而已。
　　千万年，神只驯服了这么一丁点的黑暗质料。
　　可是不管怎样，那都是黑暗质料，他喜欢不起来。但他也不会劝她弃养这只不管她走到哪都要跟着的猫。毕竟这也是她爱的生灵，虽然没什么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画画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书，她出门散步的时候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她累了的时候他会泡一杯温度刚好的花茶放在她手边，花用的是她喜欢的那种。沈旭不喝花茶，她问过一次，他说：“你喜欢，我就一直备着。”
　　她失忆醒来后的第三个月带着九命搬到了沈旭的公寓。
　　是沈旭要求的，他以结婚为目的与她交往，而她也越来越喜欢他，就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们在他家公寓办了个简单的订婚仪式，准备来年等陈奕歆生日那天结婚。
　　入冬的时候，陈奕歆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去旅游，沈旭立刻做了攻略定了行程，包办了所有出行事宜。
　　在景区的山路上，风带着一种冰冷的缱绻，沿途的风景美得如同一幅山水画。
　　陈奕歆走在内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疾不徐。
　　沈旭走在外侧，他手里拿着她的包和一把伞。
　　“你的新漫画什么时候开始连载？”他问道。
　　“下个月。”陈奕歆回道，将两只手放到嘴巴下哈气然后互搓。
　　景区美是美，就是风有点大，冻人。
　　他用空的那只手拉过陈奕歆的手，大手包裹着小手。
　　“冷了？”他用手指摩挲着她冻僵的手。
　　她摇摇头：“还好，受得了。”
　　“你说我们都走了，九命会不会拆家？”他又找了个话题。
　　“不会的，它很乖。”陈奕歆总觉得沈旭不太喜欢九命，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说起九命，她突然想起：“你说我养的那盆茉莉一周不浇水会不会枯？”
　　沈旭摇着牵着她的那只手，安抚道：“不会枯。我已经交代过保姆让她每天都给花浇水。”
　　陈奕歆放心地笑了。他总是这样，把所有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什么都不需要她操心。
　　接下来一段山路是缓坡，树荫密，光线暗下来好几度。沈旭走到陈奕歆后侧方，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路。
　　他的视线往上抬了半寸。
　　大约三十步开外山道拐弯的地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双手垂在身侧。
　　那人站姿很奇怪，两只脚并拢，脚跟贴着，像站军姿，但肩膀是塌的。他微微侧着头，脸朝陈奕歆的方向。
　　沈旭的目光在那人的眼睛上停了不到半秒。
　　瞳孔比正常人大一圈。黑得发亮，像两枚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没有光点。
　　他继续走，步伐没变。
　　过了一会儿，他侧头看陈奕歆。她鬓角有些出汗，几缕发丝黏在了脸旁。
　　沈旭问道：“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快到顶了。”陈奕歆说。
　　沈旭点点头。“是快到了。那个观景台过去就是。”
　　又走了几步。那个黑外套的男人在拐弯处消失了。
　　沈旭的脚停了一下，很短，陈奕歆没有丝毫察觉。他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到观景台的时候风大了不少，陈奕歆站在栏杆边上，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口。
　　山谷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山脊层峦叠嶂，白雪皑皑，壮丽秀美。
　　她安静地望着山谷。沈旭说：“我去买点水。”
　　“下面有贩卖机？”她问。
　　“来的时候看到了。大概五分钟。你在这里等我。”
　　“好。”陈奕歆说完又回头去看山谷。
　　沈旭将她的包和雨伞放在景观台公共椅上，转身往回走。
　　拐过那个视线死角的岩石时，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了十几步，然后在岔路口站定了。
　　黑卫衣男人就站在路中央，面朝沈旭的方向，好像在等他。
　　沈旭低头嗤笑了一声，脚往前移了寸步。他脚下的影子动了。
　　倏地，他整个影子像一张被风掀起的纸，从地面立起，边缘锋利如刃，贴着地面急速掠过。影子绕过碎石和落叶，穿过泥色尘土，贴着那个人的脚踝往他身上爬，在脖子处突然一拧。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那人站在那里，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接着整个人被抽走了支架，膝盖一软，缓缓向前倾倒。他的手指在落地之前向前抓了一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到。
　　接着那人身上渗出一层薄薄的黑粉，从领口袖口边缘溢出，往空中飘散，那些黑色细粉在空气中分解成雾状，最后被风一吹，消散无形。
　　原地只剩一具奇怪的尸体，尸体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斑，仿佛这人身前染了什么恶疾。
　　沈旭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那头马上接通。
　　“是我。”他说，“山上，观景台下面的那段岔路有一只寄生魑的尸体，叫人来处理一下。”
　　帝神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好。”他说完就挂了。
　　沈旭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下走。经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他投了五枚硬币。她爱喝的这种浅金色汽水，气泡细，不太甜。
　　罐身被机器推出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壁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弯腰把汽水拿起来，罐身是凉的，在掌心里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把汽水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加热。
　　走回观景台的时候，陈奕歆还站在栏杆边上，姿势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外套领口被风撩起了一点。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他走到她身边，把那罐已是常温的汽水递过去。她接过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节，有点凉。
　　陈奕歆低头看了眼罐身，浅金色的标签，是她喜欢的。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碎开，带着一种清甜的、被阳光晒过的水果芬芳。
　　“就是这个味道。”她喝完一口，把罐子捧在手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罐壁似乎有点温。
　　他站在她旁边看她慢慢喝汽水。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和他站立的姿势一模一样。
　　陈奕歆和沈旭谈了一年恋爱，终于走向婚姻的殿堂。
　　婚礼很小，只来了双方家属，陈奕歆没什么朋友，沈旭则不想请朋友。
　　他给她戴婚戒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戒指滑到指根的时候，他轻轻松了口气。
　　结婚之后他们的生活和之前一样，陈奕歆很幸福，也很满足。
　　但她的母亲却一直念叨着让她生孩子。
　　陈奕歆和沈旭讨论过一次关于孩子的事。
　　他说：“不要了吧。就我们两个一起生活，好吗？”
　　陈奕歆问为什么。他说：“我想把所有时间都留给你。”
　　她想了想，说：“好。”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只当他喜欢丁克的生活。而且她也一直没怀上，所以也就不再去想。
　　只有沈旭知道，她的神力已经很少了，生孩子会切割掉她所剩不多的神力，让她更脆弱。所以他早就决定好，不要孩子。
　　日子慢慢流过。他们都老了。她画画的笔还是稳的，沈旭坐在她旁边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幅画她画了很久。是一个背影，站在一扇门前。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总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沈旭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画，问了一句：“你画的是谁？”
　　她摊开手，“我也不知道。”
　　沈旭把那幅画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握住她的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她点了点头。
　　那幅画后来一直扣在那里，没有再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