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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狼的义子 那一年冬天 ...

  •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到半夜才停。
      李雍晟出门买饭,听到桥洞底下有细微的哭声,他寻声找去。
      当他把那个婴儿抱出来的时候婴儿已经不哭了,小小的人儿脸冻得发青,一双眼睛却睁着,安安静静地看李雍晟。
      裹孩子的旧棉被里没有任何字条。
      李雍晟在桥洞底下站了很久。雪光从桥沿漏下来,落在孩子脸上。孩子盯着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李雍晟把孩子揣进了怀里。
      回家的路上他想好了名字。李一鑫。随他姓。
      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可是他想要一个和陈奕歆的孩子,想了很多年,想到最后他决定捡一个回来,骗自己一次。
      孩子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沉默寡言的爸爸。
      爸爸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但奶瓶的温度永远是刚好,尿布永远是干的,夜里一有动静,那双手总会先一步伸过来。
      李一鑫三岁的时候,李雍晟开始教他古武。
      第一天,李雍晟没教他任何东西,只让他站在院子里看。
      “看清楚。”李雍晟说。
      然后爸爸出手了。李一鑫后来很多次回想那一幕,都觉得自己没有看清。爸爸从院子这头到了那头,中间的过程不存在,只有一道残影。爸爸的刀收回鞘里时有三片落叶断成六瓣,飘到了地上。
      李一鑫兴奋得满脸通红,蹦着喊:“我要学武!我要像爸爸一样厉害!”
      李雍晟低头看了李一鑫一眼。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一鑫三岁开筋骨,五岁站桩。
      开筋骨很疼,李一鑫哭了,李雍晟就在旁边看着,不哄。哭完了以后李雍晟接着压。
      李一鑫站桩站到两条腿打颤,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李雍晟的教法很多,尺子,沙袋,木人,还有院子里那棵老树。李一鑫学得认真,从来不偷懒。
      李一鑫知道爸爸话少。但他从来不觉得爸爸不爱他。他每学会一路刀法,爸爸就会给他买他爱吃的酱排骨。
      六岁时李一鑫被送去读小学。
      第一天放学,他在巷子里被三个高年级的拦住,要他交保护费。他没钱给对方,爸爸没给过他零花钱。
      对方伸手来抓李一鑫的书包,他随手一格挡,那个大孩子胳膊断了。
      李雍晟被叫到了学校。在办公室里,对方的家长拍着桌子骂,老师的脸色很难看。
      李雍晟从头到尾听完了,没道歉,他冷冷地看完对方家长的表演,只说了一句:“我赔钱。”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个拍桌子的家长把手放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李雍晟盯得后颈有点发凉。老师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提要李一鑫道歉。赔了钱,事情不了了之。
      回家的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家门,李雍晟才开口。
      “古武,不打普通人。”
      李一鑫委屈地低下头:“哦。”他也没想到普通人会那么脆,只是一碰就让爸爸赔钱了。
      李雍晟看了李一鑫一会儿,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那是李一鑫记忆里爸爸为数不多碰他的几次之一。
      八岁那年,李雍晟开始教李一鑫电脑。
      白天上学,晚上学习。李雍晟的工作间里有两套设备,一套给李一鑫,一套自己用。
      从拆键盘认键位开始,到代码,到协议,到怎么进一扇不该进的门,再从不留痕迹地退出来。李雍晟一步一步教会李一鑫怎么变成一个黑客。
      李一鑫在这上头有天分,学得比刀还快。
      李雍晟每次满意时都不会夸奖,但是他会给李一鑫买份酱排骨。
      李一鑫一直知道,爸爸心里有个女人。
      家里有一间上锁的房间。爸爸从不让他进,自己也很少进,但每个月总有一两个晚上李一鑫会听见那扇门开锁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关门声。里面没有动静,爸爸进去以后就在里面坐着,一坐半夜。
      有一次李一鑫起夜,那扇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一整面墙,贴的全是照片。同一个女人。年轻的,年长的,背影,侧影,远远的一个轮廓。
      爸爸坐在那些照片中间,一动不动。
      李一鑫没出声,悄悄回了房间。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原来我也不是没有妈妈。
      李一鑫把那个女人当成了妈妈。他对着空气练习过很多次,想管照片里的人叫一声妈,每次叫出口,自己先觉得鼻酸。
      十四岁那年,李一鑫忍不住了。
      李雍晟教了他六年黑客手艺。他用了一个星期,从一张张旧照片的边角信息里挖,挖出那个女人的名字叫陈奕歆,挖出陈奕歆的城市,最后挖出了陈奕歆的地址。
      他没告诉爸爸,一个人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
      那是个高档别墅区,李一鑫站在那扇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敲了下去。
      开门的女人五十多岁,粉色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松松地挽着,屋里飘出好闻的饭香。
      有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谁啊?”
      陈奕歆回头应了一声:“一个孩子。”
      她转回来,眼神温和地看着李一鑫,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李一鑫准备好的所有话,在那一刻全用不上了。他听见屋里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他明白了,陈奕歆结婚了,有自己的家。
      李一鑫站直了,认认真真地说:“有个人爱你。”
      陈奕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奕歆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打趣地说道:“你该喜欢的是妙龄少女。”
      陈奕歆转身从玄关的糖罐里抓了一把糖,塞进他手里。
      李一鑫转身走了,她家的门关了。
      他抓着那把水果硬糖。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他没吃第二颗。剩下的糖他放到包里。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客厅没开灯,他以为李雍晟已经睡了,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去哪了?”
      李雍晟的声音突然出现,把李一鑫吓个正着。李一鑫立刻寻声看去,李雍晟正坐在沙发上。
      李一鑫喉咙发干。他想撒谎,可他知道骗不过。
      “我去找陈奕歆了。”李一鑫老实说,“我黑到了陈奕歆的地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李雍晟当然知道。李一鑫上火车的时候他就通过通道看到了,他看到这个孩子站在那扇门前,看到他抬手又放下,看到他敲门,看到陈奕歆开门。陈奕歆老了,鬓角有白头发,围着围裙,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
      她过得好,这就够了。李雍晟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不要去打扰她。”李雍晟说。
      李一鑫看着爸爸的后背,那个消瘦的后背。
      “哦。”李一鑫不甘愿地答应。
      十六岁,李一鑫加入了杀手圣殿。
      他终于可以用古武打人,甚至杀人了。圣殿里都是练家子,没人脆得一碰就断。而任务目标是要杀死的对象,不算普通人,他理所当然地用起自己的古武。
      李雍晟知道李一鑫在做什么,没管。
      第一个任务回来,李一鑫在家门口的水沟里吐了。吐完蹲在那里,半天站不起来。那个人死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一生都忘不掉。
      李雍晟出来,没说话,递给李一鑫一瓶水。
      李一鑫接过去,漱了口,又喝了几口。父子俩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二十六岁那年,李一鑫的名字爬到了杀手排行榜第一。
      他给自己起的名号叫暗帝。报上去的时候管事的人愣了半天,说这名字是不是太中二了。李一鑫说,就这个,不改。
      李家的人是在李一鑫二十七岁那一年找上门的。
      来了七个人,站在李雍晟旧别墅的楼下,不敲门,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李一鑫下楼看了他们一眼就知道这些人跟他和爸爸一样,都见过血。
      七个人站得很散,彼此的位置却咬得很紧,像一小群列阵的狼。
      爸爸有提过,李家是杀人世家,他们选家主只看两条,杀人的数量和杀人的质量。不看血脉,不看嫡庶。
      李一鑫两条都够。
      领头的人告诉李一鑫,李雍晟当年差点成了家主。
      李雍晟是李氏旁支,本家没人拿他当回事。当他杀了某国总统后本家的人都闭嘴了,把家主之位和李家军双手奉上。但李雍晟不要,李家也没强求。
      李一鑫回家时李雍晟正在做饭。
      “爸,你杀过总统?”
      “你怎么知道?李家的人找来了?”李雍晟菜盛进盆里,问道。
      “嗯,我对家主的位置有点兴趣。”李一鑫坦白道。
      “那就去做吧。”李雍晟无所谓道。
      李家就这样交到了李一鑫手里,李一鑫对李家军里爸爸的那些老伙伴多有提携。
      那一年李一鑫很少回家。每次回去,都觉得爸爸又老了一点。先是头发,后来是背,再后来是手。那双快到只剩残影的手,开始抖了。
      二十九岁那年,李一鑫卸下杀手身份。杀手圣殿留他,许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重。他一样都没要。
      “我爸老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李一鑫搬回爸爸的那栋老房子。他买菜做饭,陪爸爸去河边钓鱼。爸爸的手抖得拿不稳剪子,他就每个周给爸爸剪指甲,剪完还用锉刀磨平。街坊邻居都知道老李家有个孝顺儿子。
      没人知道,这个给老头剪指甲的年轻人是李家家主兼世界排名第一的杀手。
      李雍晟老得很快。他原本就有疯病,老了以后疯得更重了。他经常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一说就是半天。有时在阳台,有时在那间上锁的房里,有时钓着鱼,鱼漂动了他也不看,只顾着跟身边的空气讲话。
      李一鑫每次问:“爸,你在跟谁说话?”
      李雍晟都说:“没有,我没有说话。”
      问得多了,李一鑫就不问了。他只是把爸爸的药按时摆好。
      李雍晟七十三岁那年,自杀死了。
      他服了毒,安安静静地死在那间上锁的房间里,他靠在墙上,姿势很端正,穿得干干净净。桌上没有遗书,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医生说李雍晟走的时候没有痛苦。李一鑫知道,他爸要走是谁也拦不住的。
      丧事从简。来的人不多,街坊,几个爸爸生前的朋友。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人散了以后,李一鑫在坟前坐了一夜。雨把衣服打透了,他没动。天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对着那块新碑。
      “爸,下辈子对自己好一点。”
      回到旧居,他站在那扇上锁的门前,站了很久。
      锁是老锁。他没用任何工具就把门撬了。
      他看到了满房间的照片。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同一个女人。背影,侧影,远景。陈奕歆在书店里低头翻书,她在街边走,她坐在咖啡座前笑,她老了以后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张一张,按年份排过去,排了几十年。
      墙角有一个木箱。李一鑫打开,里面是些奇怪的小物件。一些用干墨水的笔,几块用了一半的橡皮,一叠画满圆的本子……
      李一鑫一点一点地看,从门口看到最里面,看了几个小时。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冷,冷到最后,那点冷也退了,只剩下默然。
      他不理解爸爸。
      爱得那么深,为什么不去找陈奕歆。去敲个门,说一句话,这有多难?
      他想起那把水果糖,想起她说“你该喜欢的是妙龄少女”时的笑,想起爸爸说“不要去打扰她”时消瘦的背。
      李一鑫把木箱合上,把每一张照片留在原处,退出了那个房间。
      他锁上门,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了回去。
      这扇门,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李雍晟死后灵魂并没回归芜界。
      他到了一号消失前就准备好的疗愈房。这个空间是按他的工作间设计的,一张桌子,一台机器,屏幕上跑着没有尽头的数据。
      李雍晟在这里觉得很安心。
      桌子是他的,屏幕是他的,数据是他看得懂的东西。
      他坐到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滑。
      房间的门突然开了。李雍晟惊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
      陈奕歆的历史切片走了进来。
      李雍晟的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狼的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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