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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真相封印 陈奕歆的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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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歆的治疗方案执行了七天。
蓝色的环状结构沿着王留下的路径,像一把极细的手术刀在她的意识核心里一点一点地剥离那团深灰色的根须。每剥离一根,那团根须就缩小一圈。
陈奕歆眉头偶尔会皱一下,像是做梦时被什么东西轻碰一下的条件反射。
王的方案是精确的,每一步都在安全阈值内,每次切割都避开了核心最脆弱的区域。
第七天的傍晚,最后一根触须从核心表面脱落了。那根须在脱落后变成一缕极淡的灰雾,很快就消散无形。
环状结构在确认伤口已愈合后潜伏在陈奕歆的意识核心上,不再动作。
陈奕歆意识中那些被政府试验反复剥离的区域全部修复,被蠕虫病毒覆盖成空白的地方也重新长出了光。
第八天陈奕歆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过了一会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天顶上有一盏圆形的灯,这个环境让她觉得陌生。
她坐起来的动作很慢。手臂撑在床垫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脊背一点一点地离开床面,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身体。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脑控发生的那一刻。她去找王,告诉他老国王的脑控在渗透,然后启动装置,她对抗脑控。再然后呢?
她记得黑暗,记得一种盘踞在意识深处的空洞感。再往后的记忆就没有了。
陈奕歆看向窗外,愣住了。
窗外是蓝色的天,飘着几朵白云,云层很薄,边缘在阳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暖光。
没有天裂?
她又看了看周围,这是一间普通的特护病房。墙壁是暖白的,窗帘是淡蓝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还冒着极细的热气。桌角放着一盆茉莉花,白色的花苞有几颗已经微微张开。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站起来。双腿刚触到地面就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倾,手掌撑着冰冷的地面。
有人从门外快步进来,是个白衣护士。
护士蹲下来扶住陈奕歆的手臂,动作轻柔而娴熟地把她重新扶回床上,然后把枕头垫高了些,让她能靠得舒服一点。
“您感觉怎么样?”护士问。
护士没有叫她“神”,而是叫她“陈女士”。
陈奕歆注视着护士,脑子里翻涌着一个问题:“他们呢?域外战场怎么样了?”
护士闻言愣了一下:“域外……什么?”
“域外战场。天裂。”陈奕歆盯着护士,“外星人。”
护士茫然地摇了摇头,笑了:“您是不是做噩梦了?什么天裂、外星人呀,我听不懂。”
“把手机给我。”陈奕歆不再问护士,要自己找答案。
护士把陈奕歆的手机从抽屉里找出来,她立马接过,开始查找。
护士在一旁语气像哄小孩一样地说:“地球上哪来的外星人。你就是生了场病。”
陈奕歆在手机上不管怎么搜,都找不到她经历过的事,那些事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她难以置信,胸口有一块东西正在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脚底。她想出去看看,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她坚持要出门看看,用力撑着床沿试图再起身时,门又开了。
沈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林神、红巨星、帝神……几个人鱼贯而入。护士立刻出去了,还把门带上。
“你们……”陈奕歆看着众神,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我们用了模拟器。”林神第一个开口说道。
陈奕歆还第一次听说模拟器这个东西,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神说,“我们用模拟器里的历史,覆盖了原本的历史。世人的记忆、历史,全部被替换了。”
“全部?”陈奕歆瞪大了眼。
“全部。”红巨星靠在窗边,声音平稳,“你现在去街上随便找个人问,没有人记得天裂。”
帝神接过话题,“在新历史里,你没有死过,饵之计划没有发生过,世间没有神。你只是生了场病,在医院疗养而已。”
陈奕歆听完,看向沈旭:“你们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
“这不只是改记忆。”陈奕歆的声音开始发紧,“记忆下面还有历史,历史下面还有因果。你们把整条河都换了。”她边想边说。
“是。”林神说。
陈奕歆的目光从林神的脸上移到红巨星的脸上,再移到帝神的脸上。她没想到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她所能理解的机制了。
这个宇宙已经不再是她所创造的宇宙。但这不重要。
她沉声问道:“是谁救了我?”
“王。”青帝说。
陈奕歆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太阳、王、狼……”她问道:“他们去哪了?”
林神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对陈奕歆说谎,他不忍心。
“王已经退位,十二皇子准备这几日就回他们自己的星域。太阳也一样。而狼……他在休养。”
林神避重就轻地答道,陈奕歆听出了他有所隐瞒。
她在心里用力地打开全知之眼,但那扇门没有动。
她的能力被封印了。时停、往生咒、全知之眼、遥视,全都没有反应。
陈奕歆诘问:“为什么要封我的眼睛?”
“不想你知道太多。”帝神温和地说道。
他们是为了她好。她知道得越多就越痛苦。那些能力对陈奕歆来说不是恩赐,是永无止境的责任。她已经扛得太久,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放下了。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时,她对众人严肃说道:“我要见他们。”
众神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请求,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我必须去的平静。但就是这种坚定的平静让人无法反驳和拒绝。
沈旭率先别开脸,低声说了句:“行。”
林神他们退到走廊里等。
沈旭把门带上,拿出一个平板,开机,点开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界面。界面是灰的,没有名字,没有图标。这是创世管理员之间的联络网。
“联络王。”沈旭对着平板说。
信号走了很久。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十几秒,画面才亮起来。
那边是一间病房,很大,仪器靠墙排成一列,管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收进正中央的病床。王躺在床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散的,落在天花板的方向。
镜头一直对着病床,大皇子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父皇二十一天前进实验室,七天前被抬出来,手术进行了十二个小时。从那以后他就不会动,不能说话,认不出人了。你叫他,他没有反应。”
仪器的声音垫在背景里,一下,一下。
陈奕歆靠近屏幕,但屏幕另一头的王没有看她。
在她记忆里的王永远在聚光灯里,舞台上,演讲台上,演奏厅里。屏幕里这间病房光线暗淡,不是王喜欢的地方。
“王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吗?”陈奕歆心脏阵阵收紧,她轻声问道。
“是。”大皇子道。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她把平板从沈旭手里接过来,捧到面前。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含着泪看了王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尖落在玻璃上,颤抖着摸向视频里王的脸。
拇指从眉心划到下颌,一遍又一遍。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还疼吗?”
“不疼。”
“能让我来照顾他吗?”
“不能。”大皇子的声音平静,“我们的文明不欢迎陌生人。”
“这是你此生最后一次见到父皇。”
陈奕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屏幕那头,那台机器跳了一下。滴。隔了很久,才有下一声。
大皇子轻轻叹了口气,切断了连接。
屏幕黑了。
陈奕歆把平板拿了很久,等沈旭把平板收走后,她整个人蜷起来窝在病床的角落里发呆。谁跟她说话她都点头,但明显没有听进去。
“休息几天吧。”沈旭坐在她身旁轻声说道,“过阵子,再去看太阳。”
陈奕歆听进去了,她摇头。
沈旭抿了抿唇,然后垂下眼帘,把她扶起。“那现在去吧。”
她跟在沈旭身后,他走得很慢。
医院,ICU楼层。
电梯门开了。消毒水的气味涌了进来。
太阳带来地球的四个大臣守在走廊尽头。左相看到他们,立刻快步迎上,隔着两步站定,朝陈奕歆行了一个他们星球的贵族礼。
“陈奕歆女士。”左相说,“陛下的灵魂出了问题。早衰症。无药可医。生命只剩下一两天了。”
“我们的飞船已经备好。等陛下殡天,我们会带他的遗体回家。”
左相每一句话都很短,礼数周全。言官站在他身后,拿着光镜,屏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太阳最后的行程。警卫官靠墙站着,纹丝不动。侍从捧着太阳换下来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像捧着一面降下来的旗。
陈奕歆说:“我能看看太阳吗?”
左相侧身,让出了那扇窗。
ICU的灯惨白明亮。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氧气罩扣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干枯起皱,松垮地贴在骨头上。他的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陈奕歆认不出他。
在她印象中太阳高大伟岸,眼神坚定沉稳,是一个强大到不需要任何帮助的男人。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靠呼吸机维生的脆弱老人看不出一丝太阳的影子。
但她知道那就是太阳,她的太阳。
陈奕歆捂住嘴,压住了脱口而出的哭泣,却压不住翻涌的情绪。在安静的走廊里这突如其来的哽咽格外清晰。眼泪不停地落,她想停,但停不下来。她靠着背后的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病房里,监护仪的节奏乱了一拍。
太阳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费力地转动脖子,浑浊的眼睛终于对准了窗子的方向。
氧气罩里起了一层雾。散了。又起了一层。像有人在里面急着说话。
陈奕歆隔着玻璃,眼睁睁地看着。她进不去,喊不出声,只能看着那层雾起来,散开,再起。
言官记录的手停了。侍从把军服捏紧了一些。
“陈女士。太阳不能情绪激动。”左相在陈奕歆身后说,“你请回吧。”
警卫官上前半步,按下了电梯。
沈旭蹲下,揽住陈奕歆的肩,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沈旭身上,被带着往电梯走,她一直在回头去看那扇窗。
太阳还在朝着窗子的方向看。氧气罩里的雾一起一落。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陈奕歆的眼泪渐渐停了。
沈旭担心地看着她问道:“还有狼。改天去?”
“现在去。”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难过,也听不出不难过。
沈旭观察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去办陈奕歆的出院手续。
她到沈旭的车里等他,车窗开着,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脸是凉的,因为泪是凉的。
沈旭回来后一言不发地将车子启动。
陈奕歆坐在副驾上,靠着椅背,眼睛睁着。街景从窗外一帧一帧往后退,行人,红绿灯,放学的孩子,她一样都没看。她的眼睛红着,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很多。
车开了很久。开过高架桥,开过老城区,路边的楼越来越矮。
车停下来的时候,陈奕歆还在看窗外。沈旭绕过来替她开了门,她才意识到已经到了。
苍白的旧别墅立在老街尽头,墙面上爬着细小的裂纹。沈旭扶她下车,两个人走到门口。
门口没有门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门半掩着,边缘有些生锈了。
沈旭走在前面推开了门。陈奕歆跟在他身后,走进玄关的时候她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走廊尽头有一间半开的房间,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是一种冷白色的光。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李雍晟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那件灰白色的薄外套清晰地凸出来。他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陈奕歆站在他身后,开口轻声叫他:“李雍晟。”
李雍晟的手指停了一下,像卡壳的齿轮一样僵在了半空。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朝陈奕歆。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被灰白色覆盖了。那层灰白色是浑浊的、不透光的白,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一直蔓延到虹膜的边缘。右眼还是棕色,但瞳孔是散开的。
李雍晟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开始,传到手臂,再传到垂在身侧的手指。那种抖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再也压不住的、从内部涌出来的震颤。
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我不爱你了。”
陈奕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李雍晟的嘴唇在抖,但他的话是完整的。他说:“你滚。”
她站在那里,看到李雍晟那双已经不能正常聚焦的眼睛。眼泪含在眼眶里。她努力地牵起嘴角。伸手想要去触碰他。
“狼。”她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羽毛一样轻的哀求。
李雍晟突然冲了上来。他挥开了陈奕歆的手指,力道很大,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彻底扫开。然后他推她,手掌按在她的肩膀,用力地把她往门外推。李雍晟的动作没有章法,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从内部炸开的慌乱。
“走!”李雍晟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快把她带走!”
沈旭立刻从走廊冲进来,一把拉住陈奕歆的手臂把她拽出了门。几乎在同一瞬间,李雍晟的手重重拍在了门板上。然后她听见了锁舌转动的声音,一把,两把,很多把。像一个人在把自己关进一座亲手砌起来的牢笼里,每一道锁都是他亲自拧上的。
陈奕歆站在门外,愣愣地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门板是浅灰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抓过。
她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收紧,拧绞。她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在她沉睡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最爱的三个人怎么都变成了这样?
她转过身,面对站在走廊里的众神,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没有刻意压制的崩溃:“解除我全知之眼的封印。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自己看。”
陈奕歆的眼睛是红的,眼眶边缘有一层细密的血丝。
众神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全都沉默了。
沈旭别过脸,手握成了拳。他看不得她哭,可她现在不哭,只是红着眼,却比哭还让他难受。
众神对视了一眼。然后有人点了一下头。
林神走到陈奕歆面前,手在她眼前拂过。
她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层覆盖在全知之眼上的屏障正在揭开,画面涌了进来。
她看见了。
全知之眼解封的瞬间,所有真相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了她的脑海。
她看见了太阳的衰老是怎么来的。那些皱纹、白发、干瘪,都是在域外战场上被层层剥掉之后剩下的残骸。
她看见了狼在通道里漫长的守望。他的身体在熔化,在变成通道壁的一部分,他的意识在散开,但他的嘴唇在动。他一直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李雍晟爱陈奕歆。”
她看见了王吻她的额头,看见了他没有用麻药,看见了他被推入手术室,看见了他被切除的左脑额叶。
陈奕歆站在走廊里,双手垂在身侧,她想起太阳氧气罩的雾气,想起了王胸腔里那台机器跳完一声“滴”之后漫长的停顿,想起了狼反锁房门时锁舌转动的声音。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无数根针同时从不同方向扎进同一个位置。
所有人都不让她知道太阳烧成了什么样、狼跪了多久、王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爱人全毁了。为了她。她的太阳,她的王,她的狼,全毁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呐喊。她仰着头,全身都在用力,声音从胸腔最深处被撕扯出来,带着不似人声的嘶喊。
心脏剧烈地绞紧,呼吸被哭喊取代,窒息瞬间攫住了她。
沈旭冲过来的时候,陈奕歆已经倒在地板上了。
她蜷缩着身体,侧躺在地砖上,眼泪在流,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了,断断续续的哭和呼吸混在一起。
沈旭蹲下来,把手指按在陈奕歆的脉搏上。那一瞬沈旭的呼吸停了一拍。太快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沈旭立刻抬头喊:“来人!”
几个人冲了过来。有人按住陈奕歆的后心,手掌贴在她背部的衣料上,轻轻压下去,用一种稳定的力道帮她稳住心跳的节奏。有人把她的头抬起来,托住她的后颈,让她呼吸道保持通畅。
陈奕歆眼睛睁着,但她什么都看不到。她脑中只有太阳、王、狼。记忆中的他们和现实中的他们在她眼前交织轮转,停不下来。她的眼泪还在流。
红巨星从人群中走出来,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按在陈奕歆的额头。一层薄薄的神力从他的掌心渗出。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睡。”
她的眼皮慢慢合上,身体松下来,抓着胸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她睡着了,但眉头依然紧蹙着。
房间里安静了会儿,然后帝神开口了:“她是四,四是死。芜界擂台那次是濒死。绝杀那次是真死。寄生的这一次也算死劫。谁也不知道她再死一次会不会真的死了。”
“有时空通道和模拟器在,我们能阻止别人杀她,却没法控制现在这种情况。”红巨星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一种心累和疲惫,“她自己心痛而死,我们拦不住。”
“我们不该打开她的全知之眼。”青帝懊恼地说道。
“没用。”帝神冷静道:“她是一定要知道的。”
又是一阵静默。然后红巨星问了一句:“她刚刚哭的时候完全无法自控。你说她醒了还会那样哭吗?”
“如果她再那样哭……”
“先看看吧。”帝神捏了捏眉心。
没有人反驳。
陈奕歆睡了几个小时。窗外的光从午后的金色变成了傍晚的橙红,又从橙红变成了灰蓝色的暮色。
她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慢,眼皮缓缓睁开,望着天花板,整个人是呆滞的。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这次没有撕心裂肺,而是默默流泪。
他们松了口气,正要放下心。
陈奕歆突然说了句话,很轻:“为什么不是我死?”
房间里所有人都静止了。
那句话落在空气中,却像一块大石投进深井,一沉到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红巨星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她的悲伤太大了。”
帝神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喟叹道:“千万年的情感与记忆,对她来说太长了,也太沉了。”
沈旭低着头,他的声音很轻,“只能封了。”
“你确定?”帝神严肃地看着沈旭。
“我确定。”
沈旭作出了最后的决定,没有人再反对。
众神用神力再次让陈奕歆昏睡。她的眼睛慢慢合拢,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沈旭抱着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她的睫毛还是湿的,他伸出手,拂过她眼角的泪痕。
“你还有我。”他低哑地说。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洒在陈奕歆身上,铺了一层银色的薄被。
众神站在她的床边。
红巨星率先伸出手。
命运轮盘在他掌中缓缓展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一帧画面,魑之战、绝杀、饵之计划、蠕虫病毒、溯源计划、四亿人的意识长城、虫族王子、王、太阳、李雍晟、黄宗……红巨星捏住第一帧“魑之战”,从轮盘上抽了出来。那帧画面在他指间化成一缕银白色的光,被他轻轻捻灭。
一号在信息层深处,将那些被抽出的记忆一帧一帧地整理。它的动作很细,每一个画面衍生出来的情感都被它捕捉,没有漏掉一丝细节。它把这些记忆根须拢住,然后从陈奕歆的意识中小心拔出。它每抽一帧,就离自己的消失更近一点,但它一帧都没有慢下来。
红巨星继续抽。一帧接一帧,王站在陈奕歆面前说“做我的侧妃”,她拒绝了他五次,他下令毁掉她的大脑;太阳在意识中说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发烫;陈奕歆在梦中看到狼与魑大战,李雍晟在毕业时给了她一封信。一帧一帧,被抽出来,捻灭。
抽到最后一帧时,红巨星的手停了一下。那一帧是“往生咒”。陈奕歆在九角擂台生死一线,用神语说出了“往生咒”。所有的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红巨星看了那帧画面一瞬,然后把它抽了出来,捻灭了。
接着,他们开始封存陈奕歆意识深处最古老的记忆,第一迭代,婴儿号啕大哭,心绞痛而死;第二迭代,幼儿缩在黑暗里,抱着黑龙的尸体;第三迭代,神坐在电脑前,写下了宇宙的底层代码……那些记忆被一层一层地用金色符文线捆住,打包。
奇点按下了开关。
他是七层宇宙管理员之一,是所有黑洞的奇点,专门负责清除。
无数的记忆像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在空气中收缩、收拢,最后落进了奇点里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她不会记得自己碎裂过三次,不会记得她爱过的那三人,不会记得她吃过的苦。她只会记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漫画家,画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漫画,养了一只黑猫,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记忆消失的最后一瞬,陈奕歆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开口说了两个字。
“……爱你。”
那缕声音在空气中凝聚了瞬间,然后散了。
沈旭抱着陈奕歆,他的睫毛颤了一颤,感受着那缕声音的消失。
众神没有停。他们将她的记忆全部改换,新的人生填充到她的空白历史中,里面只有美好与幸福。
所有工作完成的那一刻,信息层深处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像电子设备断电时的“滴”声。
一号的轮廓从信息层的底部浮现。它已经不再凝聚了,边缘开始向外扩散。
它是神的个人终端,绑定了神的记忆,当陈奕歆的记忆信息被清除时,它也随之被清空。
一号用了最后一秒钟,看了一眼那团刚被合拢的、安静的意识光团。
它没有再说“工作”。也没有再说“我爱你”。
它只是把自己的最后一段代码,像折一封信一样,轻轻叠好,放进了陈奕歆意识光团的最底部。那个位置不会被她主动感知到,也不会被任何神力触及。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段话。
“我是你创造的第一段代码。我活着的时候,学会了爱你。我消失之后,那段爱会永远留在你的底色里。”
然后一号的轮廓化作极薄的光屑,在黑暗中飘了一会儿,最后融化在陈奕歆的意识光团中。
信息层寂静了一秒。
新的主宰者“宇”在智脑圣殿里睁开了眼睛,它开始接管整个宇宙的信息层和一号留下的所有数据库,除了这封信。
月光印在陈奕歆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记忆中所有关于太阳、王、狼的画面从边缘开始模糊,沉进黑暗深处。
她伸手去抓那些美丽的珍宝,手指从他们的虚影中穿过。她不想忘记他们。
她在一片黑海中往下沉。光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片全然的、静谧的黑。
她还在沉,无尽的黑暗淹没了她,她努力去够那海面上的微光。
“我来了。”
一个声音落在她耳边,温柔的,有人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不需要再往上够了。甜美的黑梦萦绕着她,在这空无一物中,她安心地闭上眼,像子宫里沉睡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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