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27、第二十六章 溯源 四亿人墙守

　　四亿人墙守了她很久。陈奕歆每天都能感觉到暖意裹在外面。
　　她感激他们，所以当秦军对她说“我们需要你”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一次接入测试在陈奕歆房间里进行。
　　头戴式引导仪的电极片贴满她的头，输入输出装置检测完毕，实时监控传感器吸附在她手腕和颈侧。
　　陈奕歆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感受到自己在被牵引，像有人拉着她的手，走入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她张嘴开始下意识地回答起了计算机输入的列表问题：“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错对对对……”
　　秦军在旁边录音，笔在纸上记着关键节点，两个科学家盯着后方大屏，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提取下一轮问题。
　　第一次接入持续四个小时。陈奕歆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头昏眼花，站都站不直。
　　秦军来扶她，她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像磨砂：“让我躺一会儿。”
　　他把陈奕歆扶到床上。
　　她闭着眼，呼吸很慢。
　　她听见有个科学家在门外打电话，声音兴奋高亢：“第一阶段完成了。对，核心参数全拿到了。接下来是空间引擎……”
　　陈奕歆嘴角扬了扬，却没什么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固定模式。接入，提取，掏空，放回床上休息，再被接入……循环往复。
　　陈奕歆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一阶段是可控核聚变，二阶段是空间引擎，三阶段是物理实际……
　　“上面很满意。”秦军摸着陈奕歆的头说，她躺在沙发上眼睛半合。
　　“上面”是谁，那些技术被运用到哪里，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提取她都会更空一点，像一盆水被舀了太多次，水少了。但她还在撑。
　　陈奕歆闭着眼，头上戴着电极片，嘴在不停地说，但不知道自己回答的问题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在做好事。
　　她承了四亿人的情，她要还这份恩。她也想着国家富强，期待自己的付出能让那些人过好日子。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心之所愿。
　　但她又开始失眠了。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各种诡异的怪物。她害怕睡觉，她没对任何人说。
　　有次提取结束，秦军站在陈奕歆面前，发现她眼睛睁着，瞳孔却是散的。
　　他立刻把这一情况上报，报告却被军情部压了下来，他完全不知情，还以为上面对陈奕歆的近况没有反应。
　　第三周的提取结束，陈奕歆已经麻木，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安静地倒在沙发里，睁眼对着天花板发呆。
　　秦军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科学家把设备收走，然后随着科学家一起离开房间。
　　带上门的时候，门锁发出“咔嗒”声。陈奕歆听见声响，把眼睛闭上了。
　　她睡着时门又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灰色外套，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臂。沈旭怀里抱着一盆小茉莉花。
　　他没有立刻进来，看到屋里躺着的陈奕歆呼吸均匀，睡着了。
　　窗户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阳光从斜缝里洒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光。
　　沈旭进来了，走路很轻，怕吵醒陈奕歆。
　　他走到窗台边，把茉莉花盆栽放在台面上，让花苞对着光。然后转过身，走到陈奕歆面前，低头看她。
　　她眉头皱着，像是被梦魇住了。
　　午后的光从她脸上移到桌子上，又移到沙发上，安静了很久。然后沈旭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头。
　　陈奕歆轻轻动了下，眼睫抖了一下。沈旭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醒。
　　沈旭又看了她几分钟，然后走了。
　　带上了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房间安静得仿佛谁都没来过一般。
　　秦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沈旭从房间出来，对他点了下头。
　　沈旭也回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沈旭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秦军低头喝了口凉透的茶。
　　陈奕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起身时发现身上罩了件外套，灰色的。她摸了摸面料，厚实，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她以为是秦军的。没有多想，把外套叠好，起身去倒水。
　　一盆茉莉花静静地立在窗台上，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以为是秦军放的。
　　陈奕歆端着水看那盆茉莉花，花苞很小，很白。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小花的花瓣，指尖触感微微的凉。
　　科技提取进入尾声，科学家转向下一阶段。
　　陈奕歆被带入一间灰白没有窗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把金属椅和一面墙的设备。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她面前，说：“陈女士，我们需要给你做更深入的抽取。为了研究永恒。”
　　“什么永恒？”陈奕歆不太明白，所以问道。
　　“宇宙永恒，请你配合。”白大褂没有解释太多，赶鸭子上架般把她送上金属椅。
　　线缆从设备里取出，又多又杂，传感器的数量也更多。它们合拢到她头上的铁箍里。嗡嗡的机器开始运转。无数根电极片贴满她全身。为了不让陈奕歆乱动，他们用柔软的皮带绑住她的手脚。
　　显示器亮起，一行大字浮现：“溯源项目·神之本源提取·启动。”
　　机器开始工作，电击里微弱的电流像线一样伸进陈奕歆大脑。她感觉自己大脑里有东西在搅，意识被层层剥开。比之前更深，更用力，像手指伸进胶水里，抓了一团然后取出。
　　她感觉到灵魂正在被挖走，一种残缺感油然而生，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们又进行了几次不同的抓取，陈奕歆仿佛是一块橡皮，被反复拉扯变形，不痛，但难受。
　　“本源抽取无效，切换到意识形态抽取。”一个白大褂说道。
　　接着陈奕歆的记忆被读取，童年教室、小学同桌的背影、毕业那天那封信、窗台上的茉莉花被浇完水后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九命趴在她膝盖上的温度。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更深处渗了出来，是她的前世。
　　在一个以占星为国教的文明，她出生那天夜空中所有的星辰同时闪烁起来，像宇宙眨起了眼。所有人跪在地上，知道神降生了。
　　她在世人的爱护中长大，六岁时她走向占星台，指尖对着星空一点，说“祈愿”。无数星辰回应着她，一颗星辰脱离原位，化作流星划过夜空，照亮整颗星球，所有人都在高呼她的名字——神祇。
　　这个世界的画面在她的意识里缓慢溃散，又一页属于她的历史被强行打开。
　　那是一个全由机械改造人建造的圣城。她一出生就是最强人造人，数值突破检测上限。她十二岁上战场，永远冲在第一个，她被世人推举为王。三十年后叛乱爆发，她再次冲上战场，最后一刀劈开敌首，却被零距离粒子炮击中胸腔，机械心炸开。她战死那天，整座圣城的机械心同时停跳三秒。他们称她为——圣灵·英雄神。
　　画面消散崩解，这一次一个埋藏极深的画面被抽取出来。
　　在一片虚无中，只有苍白，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她在苍白的空间中奔跑、跳跃，脚步像踩在水面上，每一步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无数光点在她身边，像萤火虫追着她飞舞。她跑到哪它们跟到哪，停下来就围着她转。
　　她笑着，声音仿佛银铃。她伸手去触碰光点，光点飞下落在她手心，依恋地蹭着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那些光点都是灵魂。她感受到了它的情绪，纯粹的喜悦和爱，像晒到太阳的花。然后她看到了它记忆中最美好的一个片段：傍晚橘红色的光，一只手，一碗热汤，有人在叫这个灵魂的名字。
　　她温柔地笑了，把手掌摊开，轻轻往上一送。那个光点从掌心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汇入光点的洪流。
　　所有光点像水流一样围着她转。她坐在空白里，被光点围着，满足地笑。
　　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她后脑深处的一根弦，她被从这场美梦中硬扯了出来。现实世界的电极片变得滚烫，她的指甲因为剧痛嵌进皮革里。
　　她曾一出生就让星辰闪烁，曾统御一个圣城永远冲在最前，曾在虚无里被灵魂围着转圈。而现在她被绑在金属椅上，像一块电池被反复抽取。
　　陈奕歆开始抵抗，她咬紧嘴唇，不再说话，用力挣脱绑住她的椅子。
　　设备没有停。那些人走过来按住陈奕歆的肩膀，把她的手指从扶手上掰开。
　　“陈女士，放松。”
　　“陈女士，配合一下。”
　　她大吼起来：“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撑不住也要撑。”有人说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以为拒绝他们就会停，但他们没有停。
　　他们没有把她当人！
　　愤怒猛地爆发，陈奕歆扯皮带，扯导线，剧烈挣扎。
　　“陈女士不要挣扎，仪器不能损坏。”
　　仪器监测到她强烈的情绪波动发出警报。
　　一个医生拿着医疗箱冲进来，给她注射了一针强效镇静剂。
　　陈奕歆的肩膀沉了下去，说不出话，也不动了。
　　醒来时她在自己房间里，她睁着眼，看天花板，有点不知道这是哪。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她开始回忆，记起自己说了很多话，但说完她就忘了，脑海里没留下任何记忆。
　　她感觉到左手心里那粒极小的热跳了一下，很轻。
　　她握住拳头，把那粒热源捏进掌心。
　　她想起了九命还在家里等她。
　　又想起了李雍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来帮她一次。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害怕。她怕死，更怕被人折磨至死。
　　这个地方已经不是她的安全屋，而是择人而噬的凶兽巢穴。她想离开这里，她想……
　　“回家。”陈奕歆轻轻地说了一声。
　　“我想回家。”她死死抓着枕头，将眼泪埋进里面。
　　走廊尽头，秦军站在暗处。他刚才经过了那扇门，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也看到她一个人抱着枕头，似乎在哭。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踌躇了许久，最后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算无遗策没有再传回任何信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指抠着手机外壳，急促地走向军情部。
　　秦军在军情部找到了自己被压的“陈奕歆异常报告”，他和军情部处长大吵了一架，事情被传到将军那里。将军就两个字，“停掉！”。但是已经为时已晚，陈奕歆的意识被层层剥开的同时，裂缝已经大到可以被人通过的程度。
　　每一次“溯源”都是一次破损，破损裂隙的边缘每崩掉一块，产生的碎片都会顺信息层飘散出去，域外的黑暗尝到那些碎片，开始向那些光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