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求一生》夜问卿

24、第二十三章 外星人 时空乱流里

　　时空乱流里没有上下左右。
　　各种颜色从她身边掠过，像墨汁一样浓稠的物质拖曳着长尾从她身旁擦过。
　　陈奕歆的耳朵里全是杂音：风声、金属摩擦声、遥远的钟声、某个不明生物的嘶鸣。
　　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无限延伸，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皮肤下面的血管变成一条条闪烁的河流，奔涌向看不见的尽头。
　　然后痛觉来了，是意识的痛。她的思维被扯成千万条细丝，每一条都在不同的时间维度里挣扎。
　　她记得自己昨天吃过早餐，同时记得自己儿时画的画，多种记忆在脑海里碰撞、融合、撕裂。她想起五岁时摔破的膝盖，想起二十岁时得过的绘画奖，所有时间同时坍缩进她的颅骨。
　　她想要尖叫，但声带早已不存在。她变成了一团纯粹的意识，在时空的缝隙里被反复拉伸、折叠、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变薄，光线从她身上透过去，所有的记忆、情感、存在，都在变得透明。
　　她要死了。
　　这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事。就像知道自己正在从悬崖坠落，下方就是粉身碎骨。
　　然后一只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过来，握住了陈奕歆正在消散的意念。
　　那只手很稳，像锚一样钉在混乱的时空里。
　　陈奕歆听见一个声音，穿过无数层撕裂的维度，抵达她快要消失的意识里：“抓紧了。”
　　她抓紧了。
　　意识重新凝聚，像碎掉的镜子拼回完整的形状。陈奕歆大口喘息，浑身湿透。
　　那只手还在。
　　陈奕歆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类似甲虫的奇特男人。他漆黑到没有眼白的眼睛反射着乱流里各种斑斓的光，头顶的触角颤动。
　　他望着她，咧嘴笑着：“神，你没事了。”
　　然后他的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陈奕歆的身体。那手上覆着细密的白色甲壳，指节粗大，力度不重但极稳。
　　陈奕歆仰头凝望着无比高大的白色甲壳男子，心颤了一下。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叩了叩陈奕歆的门。记忆宫殿打开，一封埋藏在深处的资料飘了出来，画面在她脑中徐徐展开。
　　画面中一个女人在一个纯白的异空间里，正在被癌细胞啃噬殆尽。
　　在她彻底停止呼吸的前一刻，第一个虫族从她的脑癌中诞生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男孩子。半透明的外骨骼下，隐约可见人类婴儿般的轮廓。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女人的脸。
　　女人还来不及给男孩起名字，就要面临永恒的分离。
　　她抱着男孩，手指抚过他柔软的触角，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我走了，你怎么办？”
　　在这个白茫茫的空间里，他一个人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她。她死了。
　　但男孩记住了女人。也只记住了她。
　　在这个被遗忘的空间里，男孩抱着对女人的回忆，独自存活了八亿年。
　　男孩天生就是永恒。时间无法侵蚀他，寂寞无法扭曲他。
　　他死后化为了一颗暗褐色的星球。
　　然后一只新的虫族在这颗星球里孕育。这只新虫族继承了他全部记忆，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女人。
　　出生后的虫族王子带着自己的虫族，乘着自己的母星，那颗在宇宙中缓慢航行的、由生物组织构成的巨大天体，满宇宙地漂流。穿越星云，跨越虚空，在无数文明的废墟间搜寻她的气息。
　　虫族活着的意义，就是找到神。
　　找到神，就够了。不用在一起，不用做其他。只要找到，只要确认她还存在，这就够了。
　　而这一次，虫族终于找到了她。
　　在陈奕歆迷失在时空乱流的那一刻，是虫族王子救了她。
　　“你想起来了吗？”半人半虫的虫族王子问陈奕歆。
　　“八亿年？”陈奕歆不太确定地说道。
　　虫族王子那张覆盖了部分白甲壳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是的。我是八亿年。”
　　“我是第二十七代虫族王子。”
　　“我们每一代都会给你写情书。一个轮回写一封。”虫族王子的声音在陈奕歆的耳边轻轻响起。
　　在时空乱流的风暴夹层中，虫族王子念起从第一代开始写的情书。每一代的虫族王子都写了一两句，连起来却无比冗长。他念了很久。
　　那些话语跨越了八亿年的时光，有星际尘埃的味道，有母星孵化池的潮气，有战场上的硝烟，也有初见她时那癌细胞里残存的，属于她的温度。
　　陈奕歆听着，嘴角扬起笑容。
　　“谢谢你，虫族王子。”
　　“除了谢，你能给我一样我想要的东西吗？神。”虫族王子问道。
　　虽然她依然不认可别人叫她神，但既然所有人都坚持那么叫，她就不白费口舌了。
　　陈奕歆想了想，然后给出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我给你永固。”
　　永固，一种不再依赖轮回不再畏惧死亡的永恒存在。
　　“谢谢，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虫族王子开心了。
　　然后，陈奕歆唱起一首来自古老记忆里的歌谣。
　　“八亿年，我们一起走向八亿年。八亿年，又一个八亿年。八亿年，八亿年。”
　　虫族王子抬起头，所有的复眼里都映着陈奕歆的身影。他唱响最后一句，声音低沉如宇宙的脉搏。
　　“八亿年，永恒的八亿年。”
　　最后一个音符沉入时空夹层，像石子落进深水，涟漪荡尽后，四周归于寂静。
　　就在这时，时空乱流的光涡中踏出两道身影。
　　一个三米多高长着白色毛发，半人半兽的——巨灵熊。他的熊脸上嵌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他身后还跟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恶魔王。他比人类略高一些，头上长着六枚小犄角，红褐色的皮肤在光里泛着哑光，黑色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她。
　　陈奕歆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有些惊讶。他们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时空乱流里？
　　巨灵熊摊开双手举过头顶，恶魔王两手交替做了个手势，他们一起呼唤道：“神——”
　　陈奕歆眼前一花，记忆宫殿再次开启，耳边荡起了历史的回响。
　　那是她的前世，她脚踩在巨灵熊的脚上，他抬起脚教她跳踢踏舞，啪叽、啪叽、啪叽。
　　跳舞时她笑得很大声，巨灵熊笑得低沉厚实。她很快乐，她是巨灵族中最弱小的孩子，巨灵族的王——巨灵熊却成为她的玩伴，因为他相信她是神。
　　节拍最后的落点是：“啪叽……啪叽。”她说出了和巨灵熊之间他们俩才懂的暗号。
　　巨灵熊那张长着白毛的坚毅面孔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蹲下来了，三米多高的身躯折成一个巨大的、虔诚的弧度，白毛铺在乱流中像一层厚雪。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托在陈奕歆面前。
　　“我永远守护你，我的神。”他说，声音低沉厚重，像大地在嗡鸣。
　　陈奕歆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却感应到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侧过头。
　　恶魔王一直没说话。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望着她，黑瞳里看不出情绪。
　　陈奕歆脑海中属于恶魔族的记忆浮了上来。那是另一个前世，她坐在一张暗红色的王座上，下面跪着无数恶魔将领，他们充满期盼地望着她，等待她的一个指令就可以开启战争。那时候她想成为像父皇一样伟大的恶魔王，下令出征。她赢了，赢了神国那位英俊的皇子……
　　陈奕歆开口了，在替很久以前的自己问出那句一直没得到过答案的话：“父皇，那场战争我赢了，您为我骄傲吗？”
　　恶魔王一时无语。
　　他的记忆中翻涌起无数画面，杀戮、掠夺、征服，那是恶魔的天性，是他血脉里流淌了几十万年的东西。而他的女儿做了相反的事。她归还神国领地，建设母星，开垦荒地……她逼一个好战的种族温吞地活着。她不像恶魔，她像人。
　　恶魔王闭上了眼睛，然后开口：“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爱你。”他没有说骄傲，没有说认可，没有说任何关于战争和胜利的字眼。但他用了“唯一”。
　　陈奕歆听懂了。在恶魔王眼中她或许不是个合格的领袖，但却是他疼爱的女儿。
　　“现在你见过我们了。”虫族王子说，“我们对你来说都是外星人，我们都在王的麾下。这一切都是王的部署。”
　　陈奕歆愣了一下：“……部署？”
　　“时空乱流不是意外，”虫族王子说，“王想知道在绝境中你能吸引来多少文明。巨灵族的誓言、恶魔族的血脉、虫族的八亿年，都来自你前世的约定。王要确认这些约定是否还在生效。这是一场测试。”
　　陈奕歆看了看虫族王子漆黑的复眼，又侧过头看了看蹲在一旁的巨灵熊，再看了看沉默的恶魔王。巨灵熊还在笑，咧着嘴，像一个温和的老朋友。恶魔王依然没有开口，但他的犄角尖上闪过极微弱的暖光。
　　“测试？”陈奕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是，”虫族王子说，“我们通过了考验，你也是。”
　　“现在我们要送你回去了。下次再见。吾神。”
　　紫黑色的光合拢了。陈奕歆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送走，身体在变轻，意识在抽离。
　　巨灵熊直起身，退入乱流的阴影中。他最后咧了一下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啪叽。
　　虫族王子将灰蓝色的光收束成一线，裹着陈奕歆穿过乱流，穿过斑斓的碎片，离他们远去，回归她的时空。
　　三人从她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一阵耀眼的白光在她意识中炸亮。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自家客厅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快递纸箱翻在地上，裁纸刀掉在一旁，画纸散了一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掌心里，那枚淡金色的钻石安静地躺着。
　　陈奕歆握紧那枚坠子，慢慢坐起来。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句被时空吹远的话，“下次再见”。
　　王的麾下。三个文明。一场测试。
　　陈奕歆低头看自己掌心里的钻石——璀璨之心。
　　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真的遇到了王。也真的在时空乱流中遇到了虫族王子，巨灵熊、恶魔王。
　　她遇到的怪事越来越多了，而她自己也越发不正常。
　　从太阳开始，再到王，再到虫族王子……这些人，这些事，都不是现实世界里该有的。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重塑了。
　　这个世界不只有已知的，看到的。还有那么多未知的，世人没有发现的秘密。
　　她不是不想跟别人说，只是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陈奕歆拿起手机，通讯录上还存着之前去看心理医生时留下的手机号。
　　她发了信息，将自己最近的遭遇写成一条长信发给医生。
　　短信很久才回复，只有几句安慰性的问候和一句“坚持吃药”。
　　陈奕歆放下手机，瞪着天花板。
　　吃药不能救她，医生不能帮她。就算报警了也没用。
　　她又看了眼手心里王给的璀璨之心。
　　她不想要这颗宝石，但又不知道去哪还。王说这是他的心，说不定很珍贵，她还是别丢了，不然后果……
　　想到王一言不合就把她丢入时空乱流做测试的行为，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绳穿上璀璨之心，戴在手腕上。
　　坠子贴着皮肤，温度渗进来，就像一颗微型的心贴着她的皮肤。
　　陈奕歆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色暗了。
　　九命跳上窗台，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她上前摸了摸九命的背，低声说：“我不是一个人。”
　　九命把头往前伸了伸，把头贴在她的手里。她无意识地抚摸着它。
　　窗外，城市的上空，云层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感觉不到，但九命感觉到了。它的耳朵微微转动，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王的首都星，王城——
　　“璀璨之心依然完好，巨灵熊和恶魔王汇报了神已安然无恙地离开，已确定神拥有多个前世记忆。”
　　听完近侍官黑昼的汇报，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黑昼看见王的手指捏紧了。
　　王站在空旷的议事厅中央对着所有官员说道：“全体舰队，准备。”
　　官员们问：“王，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哪里？是为了什么？”
　　“地球。”王说，“接神。”
　　舰队在三天内完成了装载。曲率引擎被校准到极限航速，十二皇子中有三位皇子随行，分列各舰指挥位，王站在旗舰舰桥，面朝星河。
　　“全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