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六章 黄宗 那年夏天, ...
-
那年夏天,朋友给陈奕歆介绍了一个文创园的墙绘项目的私活。对接的人是兄弟俩,哥哥叫黄宗,弟弟叫黄永。
第一次见面约在文创园门口。
陈奕歆到的时候,黄宗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一件黑色印花T恤,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眼睛有光,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你就是陈奕歆吧?我看了你的画,特别有感觉!”黄宗说得很大声,旁边路过的保洁都回头看了一眼。
陈奕歆被黄宗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说了句:“谢谢。”
黄永站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得像道影子。他话极少,只在陈奕歆看过去的时候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整个项目对接过程中,黄永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配色、构图、工期安排,他偶尔提点一句,说完就不再插嘴。
陈奕歆后来发现,黄宗做决定之前总会侧头看一眼弟弟,黄永点一下头,黄宗才拍板。
墙绘做了一周。黄宗每天都来,带奶茶、带午饭、带各种小零食。
陈奕歆画画的时候他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问她为什么喜欢画画,问她小时候的事,问她养的黑猫叫什么名字。
陈奕歆话不多,但他总有办法让她多说几句。她偶尔抬头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看她画画,眼神很专注。
“你画画的样子很好看。”有一天傍晚收工,黄宗坐在她旁边突然说了一句。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什么?”
“你画画专注的样子有种神圣感。”黄宗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很认真。
陈奕歆不自觉想起了高中时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心情愉悦地回了一句:“谢谢。”
她平时和黄宗接触比较多,但她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有极短的停顿。更没有注意到,黄宗发呆的时候,手指会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三下长一下短,像在发送某种信号。
项目一周就做完了,结钱那天晚上,黄宗请陈奕歆吃饭。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答应了。
他们找了家路边的小馆子。
黄宗给她倒茶,烫了杯子才递过来,动作很自然。
席间黄宗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跑市场、说他弟弟从小就不爱说话但算账厉害、说他几年前失明过又恢复了,说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画是在朋友转发的链接里,“那时我就觉得,你画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陈奕歆问:“哪里不一样?”
黄宗想了想,说:“你画的东西像你本来就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不像是想出来的。”
陈奕歆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点她还真没深想过,被黄宗那么说出来,好像……还真是这样。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些工作收尾的事。这一顿饭才算吃完。
饭后黄宗送陈奕歆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侧过头看她。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还能来找你吗?”黄宗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她吓走。
陈奕歆站在路灯光里,面对他诚挚的眼睛,轻点了一下头。
黄宗第一次来她家做客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那天黄宗刚往沙发上坐下,九命突然从角落里窜出,对着他就弓起背哈气,毛都炸起来了,凶得不行。
他想抚摸它,九命直接一爪子挠了上去,把他的手背都挠破了。
“九命!”陈奕歆呵斥它,“你怎么能抓人?”
它不理她,继续对黄宗哈气,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敌意。
“没事没事。”黄宗笑着摆摆手,“猫怕生正常的。”
她觉得挺不好意思的。立刻拿来碘伏给黄宗上药。嘴上解释道:“对不起,它平时不这样的。”
“没事。”黄宗浑然不在意,“等熟悉了就好了。”
陈奕歆以为九命不喜欢黄宗,没往心里去。
身体的变化是从认识黄宗后开始的。
先是视力。陈奕歆坐在阳台画画,忽然发现自己能看见对面楼那家阳台上晾的裙子上的小花纹。她以为眼镜没摘,抬手摸了一下脸,发现眼镜在桌上放着。
然后是听力。她坐在屋里画稿,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隔了好几层楼还带着风声和车流声,她听清了那个人说的一整段对话。
她的力气也变大了。以前挪那张茶几要两只手加膝盖顶,现在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陈奕歆站在镜子前面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是她自己的,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比以前“满”了,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把轮廓撑得更清楚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在“涨”。每一刻都比前一刻多一点点。
这种“涨”其实是极其微弱的,陈奕歆只觉醒了自身力量的千万分之一。
她的力量浩瀚如海洋,但她的身体只是普通人,能装下的就这么多。千万分之一已经是极限了。再多一滴,她的血管会裂开,骨头会碎,意识会被烧穿。所以她只能接收到这么多。
而这些,已经让她产生自己非人的异样感了。
“难道我是什么天命之子,异能觉醒了?”她难以置信地呢喃。
这些事陈奕歆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毕竟变化不是特别大,她依然还是个人,没有变成超人。
黄宗在项目结束后经常来约她出去玩,一次在KTV唱歌时他向她表白,她对黄宗也有好感,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她和黄宗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恋爱。
黄宗几乎每天都带饭来她家和她一起吃。每次黄宗一来,九命都蹲在玄关柜子上看他进门,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这天,黄宗在自己家里准备今日和陈奕歆两人的晚饭。
黄宗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之前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了门铃声。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去开了门。
快递员正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灰色的纸壳,没有快递单,没有收件人地址,只在正中间贴着一枚极小的、圆形的黑色胶贴。
“签收。”快递员说。
黄宗接过包裹的瞬间,感觉到一阵极短的电流从指腹蹿上手臂,很轻,他以为是静电。
他没网购的习惯,以为这个包裹是黄永的。
他随手把包裹放在玄关柜,转身往厨房走。
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整个人定住了,像被人按下暂停键。黄宗的身体维持着走路姿势,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
接着,他的身体动了。动作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他的手指不再自然弯曲,而是僵直地。他像被线牵引的提线木偶,转身朝玄关柜走去,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得可怕。
他走到包裹前面,手指的关节在弯曲时发出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他拆开了快递纸壳。
塑膜被剥开,露出一个透明的小瓶。瓶子大约两指宽,里面装着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液体,在厨房的白色灯光下泛着点幽绿的冷光。
黄宗盯着那个瓶子,瞳孔依然没有焦距,但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拿着瓶子,走回灶台前。
他的动作缓慢、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像编程好的指令,先揭开汤锅的盖子,然后把瓶子倾斜,液体落入汤中。
液体落进汤时没有激起任何声响,没有改变汤的颜色没有散发任何气味。就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毫无痕迹。
黄宗盖上锅盖,把空瓶子放回包装盒里,把纸盒叠平,连同塑膜一起压进垃圾桶的最底层然后用几张废纸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灶台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那锅汤。
然后,他的意识回来了。
黄宗发现自己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汤勺,汤正在锅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还贴在勺柄上,皮肤表面有轻微的潮湿感,像刚被水汽熏过。
他眨了一下眼,回忆了一下之前发生过什么,哦,他在煮饭,然后发了一小会儿呆。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汤上。
汤已经炖了快一个小时了,药材的味道渗了出来,带着一种微微发苦的草本气息,和肉汤的油脂味混在一起。黄宗舀了一点尝了尝,觉得味道比平时淡了一点,又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
傍晚时分,黄宗来陈奕歆家送饭了。
陈奕歆从客厅走了出来。她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倦意。
“今天这么早?”她看了一眼保温杯里的汤,“这是什么汤?”
“乌鸡汤,放了点药材,可以安神。”黄宗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陈奕歆“嗯”了一声,最近她赶稿到失眠,他都看在眼里了。
她转身去拿碗。黄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像一根极细的针尖在他意识边缘划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他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就已经消失。
黄宗摇了摇头,把那种感觉甩开。
陈奕歆装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评价道:“味道有点怪。”
黄宗心跳漏了半拍,但他自己没察觉到。“可能是药材的味道。下次不放了。”他说。
陈奕歆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碗坐在客厅沙发,一口一口喝完。
那天晚上黄宗收拾完东西离开的时候,陈奕歆已经进卧室睡了。他轻轻带上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下楼。
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带着一点凉意。黄宗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是天太热了吗?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那天夜里,陈奕歆躺在床上,忽然感觉到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在骨头缝里、在意识的最底层涌动。
她蜷缩起来,手抓着被子,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在模糊。那些原本清晰的轮廓被蒙上了一层纱。
她伸出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像棉花一样。
听力也在消退。
楼下那些声音如退潮一般一层层地远去,电视声、车流声、远处小孩的哭声,全在往后退,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隔上了一堵厚墙。
力气也在流失,陈奕歆连抓住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整个人陷进床垫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九命从枕头边站起来。它踩着被子走到陈奕歆胸口,四只爪子踩在她肋骨上方,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喉咙里压着一串极低沉的呜咽。
陈奕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起来后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脸和昨天一样,可她自己知道。那些能力没有了。
她试着集中注意力去听楼下,听不见。
她侧头去看对面楼的窗户,看不清。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久到九命从卧室走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她低头看了看九命,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蹲着,就像一棵被砍断了根还站着没倒的树。
这一天,黄宗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傍晚时分准时来找陈奕歆吃晚饭。
面对他带来的食物,她沉默站着,没有去接碗筷。
“怎么了?”黄宗问。那表情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奕歆摇了摇头,然后说:“我不想吃。”
“生病了?”黄宗一脸紧张,关心地问道。
陈奕歆直直盯着他,他看起来不像在演戏。
“就是……没什么胃口。”陈奕歆解释了一下,没有多说其他,然后回书房佯装工作。
黄宗被冷落在客厅里,他看了眼饭菜,最后自己一个人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要走的时候,陈奕歆从书房出来,对他说:“以后都不用给我带饭了。”
黄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没说什么,走了。
只是他走的时候,把门关得很重。
从那以后,陈奕歆的情况开始逐渐恶化。
最开始在画画时,她以前手很稳,线条一笔到位,从来不会抖。可现在,笔握在手里有如千斤重,画出来的线断断续续的,根本没法看。
她的手感全没了。那种熟悉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陈奕歆坐在工作台前,盯着屏幕上扭曲的线条,浑身发冷。
接着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乱糟糟的,好像是在想事,但想得全是无意义的杂念,而且越想越清醒。
晚上睡不着,白天又困又累。情绪也不对。面对任何事都只感到厌烦无趣,看到电脑厌烦,想到工作无趣。看到九命都激不起一丁点的怜爱。
她一定是哪里坏掉了。
陈奕歆去了医院。神经内科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最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她去了心理科。
心理科的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做了一堆量表,最后得出结论:中度抑郁。
“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吧?”医生推了推眼镜,“你这个职业,长期伏案,作息不规律,很容易出问题。先吃点药,调整一下心态,多出去走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陈奕歆拿着处方单,站在医院走廊里,愣了很久。
抑郁?她怎么会突然抑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