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CJ亿点星

16、第十五章 漫画家 二十八

　　二十八岁这年，陈奕歆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漫画家。
　　她独居，租了个带阳台的一居室。阳台朝南，夏天太晒，冬天太冷，只有春秋两季适合搬把椅子出去坐。但她很少坐，大多数时候都窝在书房里。
　　陈奕歆有一台高性能电脑和一块数位屏，平时她手里捏着触控笔工作，九命就蜷在她腿边，尾巴偶尔扫过她的手腕，像一个温热的钟摆。
　　它还在。说起来也奇怪，这只猫好像不会老。陈奕歆小时候它就在，现在她二十八了，它还在，而且活得很好，毛色油亮，眼神锐利，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她的生活很简单，画画、吃饭、睡觉。偶尔出门买个菜，晚上煮一碗面，加一个蛋，边吃边刷读者评论，日子平淡无波。
　　陈奕歆的漫画风格很特别。不，应该说她这个人很特别，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她画的东西里总是有很多圆形和弧线。圆形的星球，圆形的光团，弧形的世界，弧形的建筑。她画天空时喜欢在角落放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球，读者说那个圆像月亮，像太阳，像某个不知名星系的俯视图，还有人说那是“世界的眼睛”。她不解释，只在一次访谈里说：“就是觉得圆和弧好看，舒服。”
　　读者说她的画有种“宇宙感”，明明画的是日常场景，多看两眼就会陷进去。他们不知道，那些圆并不是她刻意设计的。她只是下笔的时候，手腕自己会转弯，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惯性。
　　她每次画完都会盯着那些圆看一会儿，心里涌上一阵舒坦。
　　那年春天，她开始连载长篇漫画。
　　这个漫画她构思了很久，世界观，人物，事件，每一点她都精心打磨。可是在完成大纲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陈奕歆在思索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又画起圆，一个又一个嵌套的圆。当她回头看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
　　“对！就是这样！”她瞬间通透了整部漫画的核心。
　　她在当天下午画出了第一页分镜。
　　故事里有三界。
　　最上面的是上界，和现实世界一样。
　　中间是灵魂栖息的芜界，丰富、绚烂，没有地理边界，无数灵魂在那有了□□。那个世界有一根通天玉柱贯穿天地。陈奕歆画那根玉柱时，笔下格外用力，线条一笔到底，没有停顿，像她曾经见过它无数次一样。
　　但让她最着迷的是书界。
　　书界是上界的人书写出来的内容在芜界变成的泡泡世界。
　　她在画书界的时候没有找参考，笔下的线条自己流畅地淌出，无数个装满内容的泡泡漂浮虚空，大的有星球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小，每一个泡泡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有的泡泡里面藏着魔法与巨龙，有的里面跑着钢铁巨兽，有的里面是末日废土，还有的里面只有一片无垠的海洋，海上漂浮着一座城。
　　有时候她画着画着会停下来，把笔放在一边，盯着屏幕发呆。那些泡泡在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她曾经真的钻进去过。
　　陈奕歆的稿子交得很快。编辑林女士看完第一册后给她打电话，难得没有催稿，只说了一句：“这个故事太灵了，真的，看了会沉浸进去。”
　　陈奕歆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说：“我也挺喜欢这个故事。”
　　挂了电话，她低头盯着屏幕上那些草稿，信心满满。也许她能冲击下漫画界金龙奖？
　　第二天下午，编辑到工作室来看稿，翻着陈奕歆的分镜时忽然问了一句：“你画的这些故事，有原型吗？”
　　她正在赶稿，闻言抬头看向编辑，说：“没有。”
　　“那你怎么想出这个世界的？”编辑问。
　　“我觉得……世界就该长这样。”陈奕歆慢慢地说道。
　　她说的是真话。创作世界观的时候她没有构思，没有参考，没有翻过任何一本神话或科幻设定集。她不知道“芜界”这个名字从何而来，不知道那根玉柱为什么让她下笔如有神，不知道那些泡泡为什么让她兴奋，更不知道自己笔下的人物为什么都有一张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脸。
　　编辑没再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画，这个能火。”
　　她点了点头。
　　那天她送编辑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自己还要买一份参考资料。
　　推门进书店的时候，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正站在书架前面，低头翻书。
　　陈奕歆没注意到他，径直走向新书展台，她想要的那本画集只剩最后一本。
　　她伸手去拿，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两只手同时碰到了一起。
　　陈奕歆抬起头。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很年轻，穿一件干净的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眉眼温润，仿佛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男人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然后他先松开了手，笑了一下：“你拿。”他的声音温和，给人感觉很舒服。
　　“没事，你拿吧。”陈奕歆客气道。
　　男人笑了一下，把书抽出来递给她。
　　她的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极轻微的热，不知道是书的温度还是他的手温。
　　她低头说了声谢谢，男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她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才拿着书去结账。
　　在她走后，那个穿灰衬衫的男人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沈旭站在陈奕歆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那本书被抽走后留下的空位。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神秘的夜空。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收件人显示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沈旭打了一行字：“我见到她了。”
　　新消息进来，发件人是他自己，时间戳竟然显示是一百多亿年后。
　　回复只有一个字：“等。”
　　沈旭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了书店。
　　他站在街对面，看向陈奕歆离开的方向，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像一棵被种在路边很久的树，终于确认了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扎根。